《一叶寒城》慕九越

28、殇山之上

　　佘青子。
　　外表依旧落魄书生，但眼角眉梢的一丝得意已然按耐不住。
　　佘青子扭头嘱咐人将止水抬入一间卧榻，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丢过去，“这是当初从你身上搜到的药，我的东西，你也不会放心的。”
　　慕止水伸手去够那药瓶，只是稍稍一动，腿骨便痛的厉害。她忍了疼倒出两丸药，轻轻一嗅，明白了没有动过手脚，才放心咽下去。
　　窗半开，几株古木幽翠，凉风习习拂面。但见远处山峦叠嶂，流岚轻云，近处隐有幽廊曲桥，远亭檐阁，这是慕止水第一次真正窥见云水之间的一角天地，倒不负云水之间的隐逸之名。只是经历许多岁月，无人打理，窗棂檐角不免有所损毁，止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
　　“我叹……这云水之间覆灭了这么多年，还不免被有心人利用，真是可悲啊。”止水缓缓道。
　　佘青子颇带玩味之色，“听你这话，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那你猜猜，现在江湖上对失踪案有什么进展”
　　“我想，这么多门派失踪的人都与十年前的事有关，那么倒向云水之间余孽作祟的人大概占多数。”
　　“不错。”佘青子赞许。“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因为当年云水的余孽又在兴风作浪。”
　　“可我不明白，你们既要嫁祸云水之间，又为什么要回到这里那些人既然怀疑云水之间，难道找不到这里吗？”慕止水微微蹙眉，这是她困惑不解的地方。
　　佘青子慢条斯理地坐下，“云水一役你知道的也不过是皮毛而已，七大门派围攻的地点……可不是真正的云水之间，是一个叫做清风峡的隐蔽之所。”
　　“莫非他们都找不到云水之间”
　　“云水之间屹立江湖百年不倒，想一窥奥秘的人何其之多，真正找到的不过寥寥几人。”佘青子面上讥讽却又隐隐傲色。
　　他生平最善五行之术，而这云水之间却是世间集五行之极，隐匿世间近百年而无人可破。他耗费数年心血，呕心沥血才得以窥见此世间精奥，这江湖里，也绝无第二人可以，自然是有几分得意的。
　　止水知道他的狂傲并非无的放矢，只是匆匆一瞥，她就知道这里格局并非入眼的那般隐逸无争，一丝一扣，都十分符合五行之道，森严壁垒，峰谷为帐，云岚为幕，的确难以破解。
　　“你们引起江湖风雨，人人猜忌，就是为了借机扩大将明堂这法子未免太过偏僻了吧”
　　闻言佘青子不由冷笑，“将明堂它的死活与我何干!”
　　恰在此时，门被砰然推开。
　　“那什么才与你有关邵涂的命吗？”，一眉目美艳的女子持剑长立，刺目的阳光自她身后如牛毡一般散开，看不清眉眼，只觉得神情森然。
　　佘青子面上浮现的一丝喜色瞬间湮没，又复了温儒做派，轻摇折扇，“何出此言呢？小宛”
　　邵小宛皱眉，面色不虞，“邵涂的确看不惯你，但是佘青子，这种时刻你还在算计他，令堂主疏远他，弄得堂内人心惶惶，难道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佘青子嗤笑，“小宛是你没弄清楚状况吧？明明是他构陷我在先啊！我只是自保，也是无奈之举啊。”
　　他朝着邵小宛走了几步，邵小宛冷冷抬手，长剑冰冷地横在他胸前。佘青子一滞，随即合扇击手，沉痛道，“莫非小宛现在已经如此黑白不分了吗？我还记得当初小宛师妹你，可是爱憎分明的，难道嫁了一个邵涂就让你……”
　　嘎然而止，因为那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邵小宛妩媚的眼波凌厉如刀，骤然的愠怒中却有一丝不堪，“不要跟我提什么以前，你不配。”
　　佘青子默然凝望她。
　　两厢对视，皆是无言，却又有千言万语。
　　榻上的慕止水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一声。邵小宛似乎猛然惊醒，眉眼一动，缓缓收了剑，唇角弯弯，眼波如烟雨蒙蒙，又是那千娇百媚的美妇人，“副堂主，事已至此，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你要去哪呢？”佘青子目光须臾不离她。
　　“邵涂被堂主贬去了清风峡，总归我是他夫人，他去哪，我就去哪。”
　　“你疯了”佘青子怒斥，“你明明知道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现在唯一能找到的云水之间旧地就是清风峡!”
　　“托您的福。”语气中无不嘲讽，她毫不犹豫地离开，没有丝毫眷恋。
　　“佘青子，我跟你不同，我不会背叛他。生生死死，与你无关。”
　　佘青子猛然握住折扇，心里不知是怎样的波涛汹涌。生生死死与他无关，那又能与谁有关？这世上除了他，又有谁会那么在乎她
　　他胸中有一口淤气，如鲠在喉，久久难以平复。快步走入庭院，心中忆起当年种种，羞恼愤恨，痛苦积郁成疾，忍不住抽出铁骨折扇狂舞起来。
　　听闻园中金戈凌厉，折扇生劲，花摧木折，包含了主人心里无限的怒恨。慕止水默默替那些花草祷告，下意识拢了拢被子，闭眼装死。
　　半晌，正在佘青子忆到极痛苦之时，铁扇如旋风般划过巨木，登时一片残败狼藉，抖落一地黄绿相接的小叶。在这香樟木独有的气味盈满的院子里慌慌忙忙跑进来一个土黄衣衫的弟子，他显然奔跑甚疾，语调不稳，“副堂主，出……出事了，昆仑派，攻……攻进来了。”
　　“什么!”
　　佘青子猛然扭头，眼中一片赤红，“从哪里攻进来的”
　　“殇山。他们直跃泾河，登殇山而上。”
　　佘青子浑身一颤，十分不敢置信，面色变了几变，终是一片惨白，口中喃喃道:“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我费了数年精力，竟被人一朝看破。”越想越发绝望，眼神空洞，良久，才问，“他们到哪了？”
　　“才跃过殇山，估计是先锋，没有几个人，但……但谷外似乎有大批正派埋伏……”
　　“殇山那么高，短时间里的确无法攻破……”佘青子猛然一抬头，目光如炬，“邵夫人呢？”
　　“刚刚随着邵护法离开云水之间了。”
　　“也好。”佘青子轻轻吐了一口气，面色稍霁，收敛了些刚刚慌乱之色，反倒显出几分气定神闲，“堂主在哪”
　　“七羽楼。”
　　“带我去。”
　　止水侧耳倾听，直到最后一丝脚步声也远去，才慢慢坐起来，眼珠子轻轻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墙面一副水墨丹青上。画中白衣女子身形削瘦，满头青丝如瀑，眉间沾了细雪，衬着一点血色花钿，显出几分绝色清艳。虽是寥寥数笔，女子眼睛黑且亮，目光格外清明地凝望一处，倒似要活过来一般。
　　止水顺着画中女子目光看去，只见镂空的窗棂上半嵌着一只檀木宫灯，上嵌千块白琉璃，下绘千家灯火，极为精巧。但在云水之间处处精致衬托下，倒也不是那么起眼。
　　止水掀被下床，径直取了灯笼细看，果不其然，那夜色中虽有无数灯火，但惟有一人素衣墨发，风姿绝尘。
　　止水轻轻按下那块琉璃，檀木灯底立刻弹出一方小屉，只是屉中空空。止水轻轻一嗅，隐有一缕淡淡的气味萦绕，仿佛是冰雪生花，暗夜生兰的冷香，想来已被人捷足先登。
　　她颇有些惋惜地将宫灯放回原处，用手揉揉肿胀的膝盖，唇间溢出一丝凉气，少女清亮的眼睛含了一丝不满，“啧，要不是装做失了内力的样子，指不定真打残了，也不知对女孩子下手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