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寒城》慕九越

12、棋子

　　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短短半月，要练好一支并不简单的舞其实颇有难度，即使止水是习武之人，腰肢柔软，身手灵活，但洇苑却极其苛刻容不得半点失误，所以总的来说，止水还是很辛苦的。
　　一天夜晚止水正是半梦半醒间，忽有一双柔腻如脂的手抚上脸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洇苑妩媚绝艳的脸庞映入眼帘。
　　“洇……”话音未落就被洇苑掩住嘴唇，洇苑轻轻眨眼，一抹温柔染上眼眸，“别说话。”
　　止水点点头，只觉在这幽暗的夜里，洇苑的眼角眉梢平添一分如水的淡淡忧郁，如一朵静夜里开放的曼陀罗，艳丽，却无人欣赏。
　　“丫头，我要走了。”洇苑摸着她的头，平时只有莫临溪会做这个动作，让止水感觉几分亲近。“跟你处了几天，你这性子倒真合我胃口，你好好珍重吧。”
　　止水不知道洇苑为什么和她说这些，只能开口问道:“你去哪儿？”
　　洇苑低低一笑，“去……我这辈子最恨的地方。”
　　“那你不教我了？”
　　“会有人教你的。我该走了。”
　　“我……”止水尚未说完，颈后一痛，便昏了过去，隐隐约约间听洇苑一声轻笑，“……真是期待……在繁都再看见你啊……”
　　次日醒来，果然不见了洇苑，然而并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讶，风葬只是给止水新换了个舞姬。
　　洇苑的舞姿风华无人可模仿，然而对于学了个囫囵的止水，一个精湛的舞姬指导她动作是否到位还是绰绰有余的。

　　重阳前夕。
　　琅芫楼是座很风雅的建筑，复道连接层层楼宇，繁华星星点点错落散开。有笙歌奢靡，也有静谧幽凉。
　　子夜时分，刚刚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袭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雨霁云开，上弦月幽幽凉凉。
　　转过几个廊桥，止水停住脚步，看着阁楼里静坐的男子，“洛公子好兴致。”
　　一袭白衣在月光缓缓流动着如雪的光华，他端坐长榻，墨发似水散落，指尖捏的一枚白玉棋子慢慢落在厮杀正酣的棋盘上。
　　虽然止水并没有真正清清楚楚地看见过洛寒城的眉目，却知觉那就是他。
　　“坐。”
　　他没有抬头，没有情绪的嗓音却让人无法拒绝。
　　止水毫不客气地一挥长袖，坐在洛寒城对面。
　　“明天就是重阳节，我知道你一定有事找我，特地晚些回来，谁知道你这么有耐心。”她撇撇嘴。
　　洛寒城专注地看着棋盘，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若是别人必然恼怒，然而止水不恼，反而低头端详那局棋。
　　黑白棋子已陷入僵局，黑中入白，白里融黑，仿佛深爱的情人，痴缠入骨，一子动，满盘输。看似密不可分，却又如一场金戈铁马，漫天黄沙，马蹄铮铮，玄鼓阵阵，刀光剑影……
　　而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却突然因为一颗黑子的变故而破开缺口。
　　白子瞬间落入包围间，黑子绵密地侵进白子的阵里，一丝一扣，制肘白子。白子嘶吼长啸，不甘地咆哮却被无情地压入地底。
　　而这枚黑子，正是止水落下的。
　　洛寒城终于抬头，眼中波澜不惊的情绪被月光割地零零碎碎，斑驳不清。仿佛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流过，眨眼之间却又不见踪影。
　　止水也是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他的容颜，眉眼精致而深刻，失了血色的唇瓣显得很是凉薄。
　　而他的眼睛仿佛清浅的潭水，可是一眼望不到底，他望向你的时候，总是有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可是细看那眸中那点墨色，又如苍茫万里雪原，静的可怕。
　　莫临溪，沈抒只流也算是百里挑一的俊美男子，可是这人的容貌却算是天下无双了。止水虽不是见色起意的人，但也难免被这张脸给惊艳到了。
　　惊艳归惊艳，这人的心思之深实在不是止水可以估量的，况且洛寒城一脸淡漠，可见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洛寒城算是救了她一命，止水仍然忍不住腹诽一句，凌宣生的温雅，怎交了个这样冷淡的人。
　　“你在我必经之路上摆上这一局棋，应该不会是让我陪你下棋吧不过我们的交易可不包含这一项。”止水挑着眉。
　　洛寒城眼风清清淡淡地扫过来，“希望你明日，也如这般伶牙俐齿。”
　　“自然自然，我怎么会让洛公子失望呢？”止水浅笑。“公子还有什么事吩咐的没，没的话我就退下了。”
　　洛寒城修长的手指推了一个小小的盒子过去，嘴角莫名含了淡淡的笑，“看看。”
　　止水心头一跳，打开盒子一看，果然是朱砂明珠，顿时欢喜起来，“你这人倒是很讲信用，不过……”她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我今天晚上带着明珠溜走，这也许真的是冰敛果呢？”
　　“用人不疑。”洛寒城复又低头端详着棋盘。
　　“好一个用人不疑，既然不疑，不妨把九叶芝也先给我好了。”止水眼睛亮了亮。
　　“明天若你完完整整地回来，自然双手奉上。”
　　“完完整整”止水一愣。
　　他又微微地笑了，唇瓣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将明堂的堂主裴遇，最是好色。”
　　“……”止水抽搐着嘴角。
　　“你定然是要等到那情报到手的，所以就不得不委屈一下你自己了。”洛寒城站起来，缓缓走出阁楼，月光落在洛寒城的眉眼上，一片凉薄。
　　止水眼睁睁看着那清削的影子从视野中消失。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为什么洛寒城会知道她想要那份情报。
　　本来一开始听洇苑的言语，自然而然地认为武林人的第一重点是那份情报，却忽略了一点，这里是一个类似于青楼的存在，无论名字多好听，它依然存在着那些金钱交易。
　　高价拍下的，不仅是一份情报，还有那个跳舞的人。如果那个人是唐遇，自然不会放过易容成洇苑的止水，止水既然想得到情报，自然不能暴打唐遇一顿，如果暴打了，情报不仅会得不到，连九叶芝恐怕都不会有了。
　　止水现在唯一的念头，只想好好回去思考一下用什么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她呆呆地站起来，衣角无意被压在棋盘下，她低头看了看，不知洛寒城何时落了子，刚刚的黑子压制的局面在一子之后，竟变成白子占大半江山的死局。
　　她就像那黑子。
　　止水看了许久，终不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