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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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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深秋暮晚,一片浓雾躲在夜色后,悄悄笼了上来,青石长街旁的草木都染了白霜,唯有新落的枫叶尚保持着鲜润颜色。
不几时便是中秋,碰上大雾的天气,各家各户也早早收了灯,忙着筹备月圆的盛节。
夜色中偶有几声虫鸣,几缕温暖的灯光不小心渗漏出来。
“嘚,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平静,由远至近。急驰的马蹄踏乱了一地红叶,沾着露水匆匆离去。显然这是匹好马,够快,也够稳。更显然的是,马已经走了很久,因为马蹄声已经乱了。
“啧,”马背上的青衣男子利索地翻身下马,抚摸着马的鬃毛,叹了口气,“你还是跑不动了。罢了,走一段便是。希望你的徒子徒孙跑得没你快。”
青衣男子年龄似乎过弱冠之年,却有一双让人难以忘记的眼睛,明亮的仿佛满天星光,清透如溪水。这世间的一切名利都是这双眼睛的过眼烟云,眼中似可以盛下千山万水,却又似乎容不下一粒尘埃。
男子牵着马,倒是神情自若,慢悠悠地走着,一点也看不出方才的急躁。白色的靴子踏过霜染的青石,衣角也沾染了草木碎屑,可神态偏偏从容地仿佛在湖边散步。
悠悠地走了一会,男子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路边闭上眼睛,似乎在倾听什么。“唔,有硫磺味,有水声。”男子笑着拍了拍马背,“马兄,看来我已经找到落脚地了,你我就此一别了。”
马通人性,舔了舔男子的手掌,就掉头朝着相反方向走了。
安城只是南方的一个小城,可是这里风景甚好,四季温暖,天气大都也是好的。安城的西北方坐落着一处山岭,冷风也越不过群山,所以冬天是极舒服的。从前有些富家子弟秋冬之际,便来此地。既是富家子弟,少不得要吃喝玩乐,一来二去,安城也因此繁荣起来。
若问安城最出名的,当然是温泉。若问温泉最出名的,当然是云饮轩。
云饮轩在半山腰,景致优美,在这里,无论是天南地北的美食,还是五湖四海的佳人,你都能找到。边浴温泉,边赏美人,怎能不为人生一大幸事呢?
这样好的地方,自然是灯火辉煌,彻夜歌舞,可偏偏今日,云饮轩一片黯然,仿佛所以的客人都走了。惟有门前的两盏莲花灯还亮着,灯火飘摇,颇有几分惨淡。
青衣男子不屈不饶地敲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有小厮来开门。小厮倒是眉清目秀的,可是眼神却不善。
他笑了笑,“小哥,借宿。”
那小厮打了个哈欠,不耐道,“这儿被人包下来了,你另找地儿。”
“那可不成,我已走了一天,实在没太多力气了。”男子耸耸肩,“今天我只能住在这里了。”
“不让住就是不让住,随你去哪,睡地上也不关小爷我的事。”小厮哼了一声,一把就要摔上门。小厮明明前一刻还看着青衣男子含笑站在微冷的月下,只是感觉颈脖一凉,似乎有影子晃了晃,青衣男子就没了踪影。
小厮心中一骇,一转头,只见漆黑的大厅不知何时已点上一盏灯笼,旁边坐的,正是那男子。这实在太快,犹如鬼魅的身行,无声无息。小厮心知遇上了高人,腿一软,靠着门才没瘫坐在地,只骇然望着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一脸坦然的神情,拎着灯笼笑眯眯地看他,“小哥,带路吧。”
小厮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说,“客官,这真被人包了,小的做不了主,您要不去找包下的客人谈谈?”
“太麻烦了,我又困得很,这样吧,你先带我去间清净的屋子,再弄点小菜,我明天再去找他谈谈。”青衣男子笑着把灯笼递给小厮。
“这……”小厮为难道。
青衣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清淡而柔和,有若三月的春风,只听得人满心都是舒坦。黑暗里又多了一只茜纱灯笼,散发着柔和的灯光。
灯光里的是个玉冠束发的公子,一身月白长衣,手里握着折扇。容色秀美,浅浅一笑,竟有梨涡隐现。他只静静站在那里,无端地让人感觉到与生俱来的高贵。
凌宣远远朝着青衣男子点了点头,却是无可挑剔的世家风范,“兄台,请便。”
青衣男子眨眨眼,“你这人倒好说话,就不怕我引来什么麻烦?”
他眨眼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万丈星光,如水清透。一瞬间,凌宣仿佛看到了被风吹散了云埃的夜幕。
有人冷笑一声,“那好办,杀了你,又或者杀了麻烦,不就行了?”
青衣男子愣了愣,说话的是掌灯的人,她的身形隐在黑暗中,一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要穿透他的身体。
凌宣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掌灯女子,“既无大事,我们先回去吧。”女子似乎是默许了,凌宣宽袍长袖在空旷的大厅里晃动,儒雅而飘逸,“将这位客人带到影阁去休息。”
小厮低声应了。
凌宣走了几步,又回首道:“公子,云饮轩地处山中,夜晚难免会有野兽吼叫,还望公子不要随意出来。”
“好说。”男子答应的倒爽快。
凌宣略一点头,缓步离开。
那点灯火走的远了,青衣男子才发现,掌灯女子穿的是一件曳地的紫色宫裙,步伐端庄,看来竟是个世家出来的官宦女子,只是那一句充满杀气的话,却又像从个历练多年的江湖女子口中出来的一般。
云饮轩虽处山间,却最靠近民居,地势又低,寻常哪有野兽。野兽畏惧灯火,此处却偏偏熄了灯,倒像是特意等待野兽一样。
云饮轩的达官显贵们竟也能被他们给打发了,可见他们势力与财力都不小。
可是,这偏远之地,他们到底在等待什么呢?他们,又到底想做什么呢?
真真是……有趣。
夜已深,窗外结了浓重的雾,重重叠叠,仿佛笼了厚重的白纱。
山野之中,只有一处还有灯光存在,那是一座很高的阁楼,顶楼只有四根柱子,悬着巨大的白帷帐,浓雾在帷帐外徘徊。
这座阁楼就是一只巨大的灯笼,其中灯火明亮,在郊外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光辉。
凌宣正坐在里面,他在温酒。
黄花梨的桌椅,紫砂的杯壶,红泥的小火炉,火炉上正煮着冷酒。
阁楼上摆满了油灯,灯光照的这一片天地恍若白昼,然而可以活动的空间并不太大。
凌宣正在将温酒倾入壶中,一旁似乎在目不转睛看着的紫衣女子终于开了口,“四公子,我知道你留下那个人的理由。”她的声音很美丽,只是沁着入骨的冷。
“风葬,你看他的轻功如何?”
“江湖之中,不下前十。”风葬想了想青衣男子如鬼魅的身形,说道。
凌宣点点头,“我们今夜实在不宜多费气力,若强行驱赶他,反倒中了他们下怀。”
风葬捏着茶杯,沉默片刻,“若他就是今夜要来的人呢?”
“他不是。”凌宣轻声道。
风葬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那人风尘仆仆,轻功又极其精妙,我细看过他的手指,食指中节略带薄茧,显然是常年使用暗器所致。既然使的是暗器,若是想动手,凭他的轻功,我看见他的一霎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而他却没有动手。”风葬淡淡说道,“但是无论是与不是,他进入客房的那一刻,已经不会成为我们的困扰了。”
影阁里的人仿佛睡得极沉。铜炉正吞吐着袅袅的轻烟,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醒,因为烟中有绝迹江湖多年的神仙醉,顶级的迷香。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在夜色中听来,极为凄厉。
“来了。”风葬低声说道。
几十个黑色的影子慢慢逼近云饮轩最明亮的阁楼。显然他们都不是寻常人,气息压得很低,步伐也很轻。手里握着的,是弯月刀,很锋利,在灯光的映射下,泛着冷光。
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二来,脚步轻得像幽灵。
夜很静,却即将发生一场恶战。
凌宣沉默着,风葬抽出腰间的金丝长鞭,细细地看,然而细碎的脚步声终究逃不过她的耳朵,不由冷笑,“哼,沈抒何时也变得这么卑鄙,居然找来这么多帮手。”
刺客即将无声无息地跃上阁楼.
风葬没有动,只是凝目看着凌宣。
凌宣稍稍抿了一口酒,“去吧,毕竟此事因我而起。”
风葬摇摇头,“本就是宿敌,何谈因由。”
“人都去哪了?老子要喝茶!”
东边的阁楼随着一阵吼声的爆发,也快速亮起灯来。与凌宣所在的阁楼恰好一东一西,好似暗夜里遥遥相对的灯塔。
风葬刚刚想要跃下楼阁,就听见这中气十足的一声,看了眼东边阁楼,唇边泛起笑纹,“看来,倒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两地相隔甚远,能一嗓子直接把声音送过来的,必然内力充沛。
楼下的刺客愣了,哪处才是他们的目标?
领头的黑衣人皱了皱眉,打个暗号让他们按兵不动。
风葬一脚踢开碍事的油灯,一甩长鞭,抽开帷帐,俯视楼下的黑衣人,冷声道:
“楼下的,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冷风卷着雾气吹得她衣衫拂动,她本面容姣好,眉峰一蹙,目光锋利如剑,冷傲地让人不敢逼视。
领头黑衣人退了几步,神情似乎十分惊讶,半晌后才嘶哑着嗓音,“姑娘,我们无意寻仇,只消你将莫临溪交出来,我们来日只当从未见过。”
“莫临溪?”风葬皱起眉头,“落魄醉书生?你们是来找他的?”
领头人颔首,“正是。”
“不认识。”风葬瞄了一眼他,正欲转身回去。那黑衣人暗暗一挥手,几十把弯刀对准风葬。
“哦?你想杀我?”风葬挑眉。
“我亲眼看到莫临溪进的这里,你既想维护他,只好连你一起杀。上!”他一声令下,黑衣人猛然窜上台阶,眼中弥漫着杀气。
“风葬?风葬是谁?”明晃晃的剑对准青衣男子,可是他显然很苦恼。
不过要个水喝,哪里想到突然就从窗子外蹿进个锦衣男子,打扮的很是像个潇洒公子,一张皮相生得也很让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动心。
他拎着水壶才倒了一半的水,那把剑就挂在脖子上了,顺带连茶壶底一起削了。温热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来人自报家门,自称是千金难求的飞云剑沈抒,开口就称他为“四公子”。
“哦?你不认识风葬,也不是四公子,”沈抒摸着下巴打量他。“那你是谁?”
他整了整衣衫,轻蔑地瞥一眼沈抒,自认为做派十足的有气势,“醉书生,莫临溪。”哼哼。
沈抒当场惊住,果然慢慢移开了剑。
莫临溪抬着下巴:“我知道我声名在外,你……干什么!”对于沈抒突然一把握住他的下巴,并迅速点了他的穴道,莫临溪表示很不能理解。
而沈抒的脸在慢慢逼近他。
“喂,离我远点。”莫临溪一边挣扎,一边试图去拿桌边的剑。
“我认识莫临溪十年之久,却不知他是长这样的。”沈抒唇角微挑,眼神戏谑。
青衣男子:“……”
你不早说……
西阁。
长鞭卷住漆柱,风葬顺势跳下阁楼。
锋利的刀,身手敏捷的杀手,还有浓烈的雾。风葬紫色的身影仿佛鬼魅,在人群里穿梭,红色的长鞭绞着金丝,挥舞间,宛如舞绫般优美,却凌厉凶狠。
她一个转身,长鞭闪电般缠上黑衣人的脖子,用力一抽,黑衣人便被扔下台阶。
快,狠,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鲜血洒在青石砖上,斑斑点点,分外艳丽。
他在试图挣扎,“我是莫临溪的……”
“别跟我说你是他师弟,我可从未听过。”沈抒打断他的话,“你冒充他,有何居心?”
“我没有……”青衣男子的穴道被制,只能用瞪大的眼睛表示自己的无辜。
清撤的眸子一副无辜的神情,沈抒眼角抽了抽,一个大男人的,怎这副模样?
“怪不得最近江湖上弄得风风雨雨的,都是在找莫临溪,原来是你在捣鬼。”沈抒想了想,“也罢,我就替临溪兄除了你这个冒牌货,再去寻人。”
沈抒说完就挑起长剑,斩向青衣男子。
“等等啊!”他急得大喊一声。
因为沈抒虽杀伐果断,却是十分尊重将死之人的遗愿的,遗言这种东西,还是要有的,固然不少时候不仅浪费时间,还很可能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沈抒既然自诩是个风流人物,自然不会驳了别人的意愿。
剑锋停在半空,沈抒无奈:“你又怎么了?”
“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沈抒默了默,“每一个被我杀的人死之前都会这么说的。”
“……”
剑继续逼近。
“等一等,我只说最后一句话。”
再停,沈抒忍了忍,“说!”
青衣男子抬起头,神情不复刚刚的慌乱,眸子里反透着一丝狡黠,他轻轻眨着眼,居然笑了起来。
沈抒先是一愣,心中却隐约闪过一丝不妙,脑子竟开始昏昏沉沉起来,青衣男子的声音听来竟从如同远方传来的,飘飘渺渺,十分不真切。
“你难道没有感到头晕目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