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庭生玉树》小静法师

13、情之独钟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

　　情之所钟，尽在吾辈。

　　第七天天门高悬，浓荫环绕中一川银瀑飞流直下，三千世界亿万凡世的兴衰更迭都映照在瀑布的水中，澎湃的灵气都能将神仙灼伤。

　　紫衫白发青年模样的东华帝君独自一人坐在妙华镜前，煮茶自饮，寂然独思。

　　妙者，玄奥也。

　　华者，光阴也。

　　天族诸仙看来，这一川瀑布之所以被称为妙华镜是因为它能映照无尽凡世，输入法力便能观看尘世的过去未来，兴衰成败。
　　如此而已。
　　却无人知晓这第七天的妙景胜地不过是一件灵宝沉睡修养时的自然拟态，虽然能力玄奥却不足其真身威能的万分之一。

　　只有见过帝师玉树御使妙华镜映照大千，虚实变换之间将亿万魑魅魍魉化为虚无的上古神诋才能明白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一川瀑布是怎样的可畏可怖。

　　沸腾的灵水倾入，充满生机的鲜绿色嫩芽随着水波沉浮，在玉白的瓷盏中化为浅碧的茶汤。

　　东华帝君端起茶盏，轻嗅茶香，沉疴伤体也仿佛轻松了一些。这水是他借妙华镜映照命运的本源之力从天河中取来的万妙真水，至纯至净。

　　这茶是幽蕴本体上新摘下来的嫩芽，乃是世间生机最为纯粹鼎盛的外药。就是死的只剩一口气的仙人只要吃下这嫩芽也能起死回生，满状态复活。

　　在不少幽蕴本体现化的世界里，这鲜嫩至极的树芽被尊称为“先天木源”、“生命宝石”、“生命之叶”、“世界树的嫩叶”、“万源之果”，每次出现都会引得无数强者疯狂。

　　四海八荒也就只有身负幽蕴印记的东华帝君才能随意出入树界，调用妙华镜之力，凑齐这两样世间奇珍，冲沸出这一盏浅碧色的茶水。

　　东华帝君执杯浮沫，充满水汽灵蕴的风吹动他霜白如雪的长发，闲雅清逸，可他神情冷寂，面色苍白实在说不上风雅反倒显得有些病弱。
　　他低头饮茶，浅碧的茶汤入喉，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生机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虽然比不上青帝幽蕴亲自出手，但也足以滋补他亏损的仙体本源。

　　东华帝君闭目，来自幽蕴的力量溢满了他的身体冲刷着残存的毒息，那舒适的感觉像是与她融为一体，又如她搂住他的温暖怀抱。

　　被压制的毒息污浊又狡猾，它本能地不甘心被消灭，在被幽蕴留下的生机力量打得节节后退，几乎要被全数逼出时，它猛然爆发摧枯拉朽的破坏着一切。

　　东华帝君闷哼一声，白发青年霜白的肌肤透出殷红，澄黑如潭的眼泛起水光，他抬袖压下了反冲而上血气，却还是有一缕鲜血流下。
　　“万浊毒息果然不是那么容易镇压的。”

　　妙华镜外，层林之后，东华帝君座下的仙官重霖上仙远远望着孤坐潭边的东华帝君忧虑道：“妙华镜虽说灵力极盛，帝君身体还未恢复，身上余毒未清，为何不宫中修养一段时间……”

　　浅颙不耐烦听重霖像个老妈子样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她手腕一转白底墨画的清雅折扇，咻地打开，她轻摇折扇缓言安抚道：
　　“帝君身上有幽蕴上神的生命刻印，妙意慧明境里的凡尘浊息虽然难缠，却也不是镇压万古深渊的幽蕴上神的对手，这妙华镜更是帝师法宝，定然无事的。”

　　重霖长叹一声道，“幽蕴上神曾说妙意慧明境乃是帝君的命中劫数，上古神诋大多应劫而亡，能脱劫者百不存一，帝君此次出手净化妙意慧明境不但损耗了半数仙元还被毒息所伤，我担心……”

　　重霖抖了抖唇到底没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

　　秉承天命而生的上古神诋大多都有着自身所承的天命。祂们与天地共生却也要在天地受劫之时以身化劫，越是强大的神诋所面对的劫数越强，若是能力不够就只能应劫而亡，与劫数同归于尽。

　　帝君一统洪荒威压六界，又铸妙意慧明境承凡世诸恶，能力之强举世罕有。可亿万尘世凡人不绝，恶念不止，早在帝君铸境之前幽蕴上神就断言帝君此生劫数必然与妙意慧明境倾倒有关，若是过了此劫定然天高云阔万事无忧，若是过不了就是身与劫同灭了。

　　见重霖仍旧无法释怀，浅颙忍不住向他透漏了一二内幕：“你呀，多虑了。幽蕴上神未归，帝君才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过是从不动情的幽蕴上神携着青丘的白狐帝子去往凡尘游玩，帝君他有些心急，用了苦肉计罢了。”说到最后她以扇捂唇笑着冲重霖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重霖上仙一脸震惊，“真的！”
　　“当然！”浅颙回答的斩钉截铁。

　　浅颙上仙身为太晨宫中少有的女仙，素来与青宸宫中的草木精灵玩得极好。花草树木遍布四海八荒，她们的消息可谓灵通极了。浅颙上仙耳濡目染也是知道了不少八卦秘辛。对于东华帝君恋慕幽蕴上神这件事，早就被青宸宫中那些元寿悠长消息灵通的草木精灵八了个干净，也就是幽蕴上神自身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而已。

　　“不知仙子可有教我。”重霖放下心事也有了和浅颙玩笑的兴致。

　　浅颙上仙摇摇折扇笑得矜持，她正欲言时突然色变，重霖上仙也是神色一凛。能跟在东华帝君身边的仙官大多都是陪着帝君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对鲜血的气息十分敏感。东华吐血之后两人立即察觉齐齐色变，同时向东华帝君那边飞去：
　　“帝君！”

　　“无事。”
　　东华帝君淡然擦去唇边的血丝，他略作宽慰打消了重霖浅颙架他回去的想法。重霖还好，浅颙平时看着文弱娴雅，可性格最是执拗，一言不合还真有可能把他送进青宸宫天医馆。

　　想到天医馆里那些穿着白衣长褂拆骨削肉如同等闲的草木精灵，即使是曾经纵横洪荒镇压六族的天地之主，东华帝君也不禁微微色变。

　　挥袖将承受不了妙华镜澎湃灵力的重霖浅颙送回太晨宫，东华帝君才将蜷在袖中沾染了血色的手舒展开，浸入妙华镜下的水潭中，任由流水带走他手上的血迹。

　　“太上之境遥不可及，最下之境不可触摸。”

　　东华帝君垂目看着水中自己那张清华俊美的脸，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中闪过一道血芒，似笑非笑道：“情之所钟，尽是吾辈呀姐姐。”

　　数万年前，东荒大泽，碧海苍灵。

　　“小白你太弱了呀，若有一天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了可怎么办。”
　　光貌昳丽的黑发少女露出苦恼的表情，她捧着小少年脸，额头抵着额头，两人贴的极近。

　　清冷如霜的白发少年，耳尖微红，他躲闪着少女说话时呵出的兰气，浓密的睫毛颤抖垂下遮住了他眼中克制不住的情意。

　　不可以让阿树知道。

　　少年的东华在心中告诫自己，他还记得他在碧海苍灵边缘见到的那面充满了狂乱与绝望爱恋的石壁书刻在幽蕴靠近时消散，即使天地间都回荡着他的怒号，可他的悲歌永远不会被他想要告诉的人听到。

　　永远不能靠近，永远无法倾诉，仅仅是幽蕴无意识地排斥，就让整个天地将那位威风凛凛的金甲战神阻挡在幽蕴目光所及之处。如同命运一样的力量让尚且年幼的东华帝君震撼不已，在他心中近乎无所不能的树仙幽蕴也全然不知有这样一个人疯狂地想要见她，却永远无法与她相遇。

　　东华帝君洗净了手，捻出杯中残余的嫩芽。自身生机尽数化为茶水的嫩芽并未消失殆尽，只是借万妙真水化作一枚半透明的软质水晶球。东华帝君将其含在口中，他面露微笑，舌尖灵巧将蜷成球的幽蕴枝叶，一瓣瓣地舔开。

　　千岛湖，相知山庄。

　　正握着书卷给一众学子讲史谈天的幽蕴上神忽得指尖一酥，半边身子都麻了，本就风流潋滟的眼眸更是水润欲滴，黑发之下她白玉贝壳般莹润精巧的耳朵红的滴血。
　　幽蕴闭闭眼，她垂首按额，稳住心神。

　　这是天人感应？谁对我的本体做了什么？

　　只可惜这感应一纵及逝，无处追查。

　　幽蕴放下手，此刻她的面色已恢复正常，只有袖下的指尖还隐隐带着酥麻，像是谁在含在她的指尖温柔缠绵的舔吻。

　　“老师？”
　　化名令月的太平公主和她的母亲一样对人心情绪有着近乎神通的敏锐洞察力，紧紧是一瞬的愣怔，也被她发现了不妥。

　　幽蕴拂袖背手，对着她安抚一笑：
　　“无事。咱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