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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下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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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现在爸爸的鼻子耸了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将遮住视线的报纸移开,才发现春秀拿出了茶几下面的那瓶六神花露水倒在手上,正一个劲儿地往两边太阳穴揉呢。还没等他用严厉的话来制止她,春秀已经发觉了爸爸厌恶的眼神正向着自己,连忙拧好瓶盖,将它仍然规规矩矩地放归原位。一下子变得比趴在桌子底下已经半天没有动弹的妈妈的那条狗狗还更老实。
当妈妈将美丽做好的菜陆续一盘一盘端出来的时候,春秀无聊地坐在沙发上几乎打起了盹。倒是宝文抢出来接替了妈妈手中的活,让妈妈得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赢得了妈妈的称赞。这声赞美把春秀从迷瞪中清醒过来,只道自己一时大意错过了这次表现的机会,才让宝文白捡了个便宜。她斜眼睥视着宝文,对他更添了些不满。其实宝文这回倒并未从表现的考虑出发,他只是想借此机会融洽与美丽之间的感情,在得到了妈妈的赞扬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小变化居然能给妈妈这么大的惊喜。可他之前所作的一切都只图自个儿逍遥快活,又何曾顾及过身边任何一个亲人的感受呀!他决心痛改前非,做一个好儿子、好丈夫,以弥补自己过去对家人的亏歉。所以在他端菜上桌经过春秀身边的时候,春秀热情地起身要接过他手中的盘子,他扭过身,微笑着谢绝了她的好意。
“宝文,这活儿还是让我们女人来吧,你去那边坐坐就好。”
这般轻柔胜似关怀的语气及甜中带媚的笑意,宝文再熟悉不过了,曾经让他无法把持,现在却不再心旌摇动。情欲之于爱情和亲情,对于如今的宝文来说,是根本无法抗衡的。对此,宝文只能抱以感激的一笑:
“还是我来吧,你去休息一下更好。”
也不知是不是宝文的话使她感到了生气,她在宝文手臂上狠狠地拧了一把,直到宝文疼得脸都扭曲了、差不多要叫出来的样子才吓得她不得不立马松了手,她飞快地朝爸爸那边瞟了一眼,又一屁股跌进沙发里闷闷地看她的电视。
与美丽搭档替她打打下手宝文感到从未有过的开心,他见到美丽对他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的微笑,就有一种深深的感动,感到这辈子是注定了要与她携手走完余生的。
美丽每做好一盘菜,宝文就利索地端到餐厅的餐桌上,然后又回来站在她身旁认真地看着她操作的一举一动。
“怎么,你想学呀?”
“嗯,我想尽快学会。因为我迫不及待地要为亲爱的老婆和爸爸妈妈献上自己亲手做的美味可口的饭菜了。”
美丽望了他一眼,继续翻动着手中的锅铲。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我相信妈妈也是这样认为的。只要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一个大男人倒没必要真的去天天下厨的。”
“一个大男人要做的当然不仅仅是这些,但是这也是需要做好的最起码的头一件事啊。如果你认为做这些事不符合一个大男人的身份的话,你不妨就把我当作一个小男人吧——只要这样不让你觉得嫌弃就行。”
有一刻工夫,美丽盯着宝文看,既像是感动也更像是惊奇,然后用一种压抑着深沉的感情的语调说:“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要说嫌弃,我一直都在想:是不是我老了、丑了,让你厌烦了,所以你不想理我,不想和我说知心话了……除了这些,我可从没想过嫌弃你呀!”
宝文激动地抓住美丽空闲的一只手放到胸前,说:“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人人都应该嫌弃我,你怎么不嫌弃我呢?你没有将我当作一只恶心的臭虫从你纯净的心灵里面驱逐出去,对我是多么大的恩惠啊!老婆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太善良了!”
宝文兴奋地将握着的美丽的手举到唇边不停地啄了几下,要不是直弄得美丽都有点不好意思才抽回了手去,那可就被突然闯进来的春秀撞个正着了。
春秀是坐在沙发上实在耐不住了,才到厨房来看看有什么可帮得上忙的没,到了厨房她发现宝文都立在一旁呆着呢,并没有什么事可做,只是发现了两口儿脸上残留的尴尬的余晕,一下就明白了,连忙知趣地打着哈哈连带做了个俏皮的鬼脸退了出去。她这出其不意的一出倒并没有让现场的两位感到多少尴尬,反而只是彼此相视会心一笑,觉得侬情我偎之际这段意外的插曲其实也真是不错。
客厅里除了电视里那已经调到非常小的声音在嗡嗡嗡响个不绝和剪指甲的啪嗒声以及偶尔有报纸翻动的声音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其它的声音。直到宝文上齐了菜,美丽也解下围裙进了客厅,一家人才又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家乐非要美丽喂才他肯吃。宝文不太喜欢他如此过分撒娇,但美丽一点也不恼不烦,一口一口喂得很是细致。宝文为美丽的富有爱心和好耐心钦服不已,他不禁在内心自问道:“这不就是自己曾一度向往的贤内助类型吗?可自己怎么就从来没去在意过呢?”为此他更加深恨起自己从前的过失来了,想至激愤处差点当众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他想如果自己再执迷不悟的话,那可实在是该死了!
在一家人齐聚一堂的谈天中,美丽和宝文营造了更多的和谐氛围。这主要是他俩之间那种相敬如宾的感情所产生的效果,它是那么强大,以致所有参与这场聊天的人是不可能不被深深感染的。谁都能看出来,爸爸妈妈为此感到由衷欣慰的高兴,同时也使嫂子春秀羡慕不已,还有美丽脸上那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更使她嫉妒不已呢。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她那一点儿也不懂情调的丈夫,以及不懂事的孩子和丝毫不顾及她面子的小叔子——因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表示极大的兴趣了,也不再为了讨好她,替她殷勤地干这干那或极尽奉承之能事了。这所有成员之中,只有露露(妈妈养的狗)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可就算如此,它对这一切的改变除了无助地低低地呜咽几声外,也是爱莫能助。这一切对她来说无疑是残酷的,而她现在恰又到了所能承受的最低点,她不懂上天为何要把这种种不幸都降临给她——越是不懂,她就越有一种非弄明白不可的欲望,简直到了抓狂的地步。可她总算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使她在家人面前不致表现得太过分或离谱,只是分别偷偷给了他们每人几个微不足道的白眼以示抗议,虽然这样也无法消除她心中的抑郁不满,但起码能缓和她心中那些荒唐莫名的冲动。
春秀被这些个烦恼困扰得食不甘味,但同一饭桌上还有一个比她更没味口的人,那就是宝文。倒不是美丽做的菜如何难以下咽,而是宝文这几天总感觉肚子胀胀的,吃不下任何东西。但为了不使美丽难堪,他好歹对付着吃了一碗,撂下碗筷继续陪大家唠嗑。大家对此是没有特别在意,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亦或是出于别的什么考虑,总之,还是妈妈第一个对此表示关切的担忧。当她得知宝文所说的情况之后,立即转担忧为焦虑,并建议他下午就到医院去一趟,免得小病养成了大病,那可就不妙了。
宝文一向是比较听妈妈的话的,这回也不例外,觉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弄清病根势在必行。
医院出来的结果是一家人始料未及的:宝文得的是胃癌晚期,医生预计他最多也就只有三个月时间了,而且这种可能性还很小。看着趴在病床边泪眼婆娑的美丽,宝文更是非常难过,但却又不知何以为她解忧。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顺发,轻松地笑道:“傻瓜,哭什么!曾经,我那么对不起你,现在报应来了,我马上就能解脱了。只是这么一走未免太自私了,因为我欠你那么多都还来不及偿还一二呢!”说着轻轻地喟叹一声,“下辈子吧!如果真有来生,我一定用我的全部好好爱你!”
美丽抓住宝文的手,抬起泪眼望着他:“下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我还在解放路二十三号等你,我会穿一件红色的衣服,端着一杯同样颜色的饮料,你只要来,一眼就会认出我的!”
这个噩耗给家人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尤其是妈妈,在得知这个噩耗之后已经连续两天滴米未进了,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她到医院本来是来照顾宝文,现在倒好,自己也成了病号,痛苦地躺在医院病床上,一发需要美丽来伺候了。宝权和春秀也到医院来探望过几次,只是每次坐的时间都不超过半个小时,呆的最久的一次就是有一回他们来探望的时候正好赶上妈妈因为忧劳过度晕厥过去了。就在一家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的时候,宝权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悠哉地剔着他的指甲,就好像病的不是自己的妈妈,而只是其他任何一个他所不认识的陌生人似的。当然,这也许只是一个无心的细节,根本不值得去在意什么,况且大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在两个儿子当中,大家向来一致的印象都是哥哥宝权相对来说还是最为关心孝顺的一个,而且大家也都已经好久没有安安稳稳睡一个觉了,谁都希望在这沉闷阴郁的气氛中看到一丝松快的情绪来,所以宝权偶尔的一些不经意间的细节谁也不会太当真计较,反而在心里都认为这种镇定自若是他故意强装出来以安抚大家情绪的。
在这场突如其来灾难当中,可怜的美丽可谓痛莫大焉。“除了爸爸,还有谁比我更能体会到如此锥心的疼呢?上天啊,宝文已经悔过自新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还要降此厄难于他呢?我求求你让他赶快好起来,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就让我来承担这一切吧!”她痛彻心扉、歇斯底里,但都无济于事,宝文还是在住进医院的第三个星期走了,带着他的留恋与遗憾永远地走了。
看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宝文,美丽的心碎了,而他再也不会睁眼看一眼她,看一眼这个世界了。她无言地哼起了曲子,这是一首他最喜欢的曲子,美丽很早就学会了,之所以一直没有在他面前哼过,就因为觉得自己哼唱得还不够好,她要将这首曲子用自己的嗓子最优美地呈现在他面前,可现在她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以前,每次他一听到这首曲子都会忍不住随之轻叩节拍甚或痛饮数杯、狂歌一曲。而现在,尽管她哼得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更透彻,更动情,他却仍是无动于衷、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那里(看到他安安静静地听自己哼他最喜欢的曲子,这也是一直以来美好的期待,然而他真的有在听吗?他真的没有睡着吗?),对这世上的一切都已漠不关心。连对就坐在身旁的她最伤心悲痛的可怜模样也都不愿睁眼再看一次了。哼到最后,她已无法自持,禁不住伏床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说爸爸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那么这种说法对美丽来说也是同样恰当的。要是能形容一下美丽现在有多苍老,她觉得宝文就好像不是病逝的,而是老去的,而离步他后尘不远的下一个就是她自己了。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可以看出那种表明着老之将至的沟沟壑壑已经布满了整个面容。
“我一辈子所追求的幸福到这里就划上了句号么?不,我想他还是与我同在的。不是吗?他就坐在那张他常坐的摇椅上慢慢地摇着,对我微笑呢;现在他又起身来到书柜旁,拿出那本他最喜欢的小说,继续回到摇椅上,一边摇一边看,认真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呢。”最后,他合上了书,来到门边换鞋子,说他要出去一下,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叫美丽不用等他吃饭了。美丽知道,他这一去即将意味着伤心和孤独随之而来,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就像曾经多少次那样,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离开,门“哐”地一声被关上,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就当美丽在痛苦的泥沼中还没有挣扎出来的时候,不期传来另一个噩耗更加重了她的伤感。妈妈因为难以接受痛失爱子的事实,病情陡转沉重,也于宝文之后不久撒手人寰。新一轮的打击倒也使美丽意识到只有尽快从悲伤的泥淖中走出来才是对已故者最大的安慰。然而她还是无法摆脱心理上的阴影顺利投入新生活,她怎么也不习惯永远失去这个妈妈和宝文的新生活,对于她来说,失去了宝文几乎就等于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义。尽管她早已不再苟同厌世轻生的行为,但还是无法控制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纠缠。谁都看得出来,最近发生的这些不幸已经把她折磨得脱了形。但是一家人都沉浸在无比的悲伤之中,谁也没有余力去安慰别的人。好好的一个家庭突然之间少了两个人,本来就够凄怆悲凉了,再加上每个人心头的悲伤,就未免使这种肃穆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对于悲伤来说,时间也许真算是最好的良药了。一晃二十年过去了,美丽从一个年轻姑娘变成了一个年近五旬的妇人了。那些过去的回忆在她心里也只留下了一道道随着岁月一道老去的疤痕。这是迷茫无助的二十年,这是苦痛徘徊的二十年,这是随波逐流的二十年,这也是痛定思痛的二十年……在这不堪回首的二十年中,唐姐走了,把奶茶店遗留给了唐雅和美丽。唐姐临终的时候交代了她惟一的心愿,那就是她希望唐雅和美丽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永远不要因为任何原因怀疑彼此的忠诚。唐雅和孙子牛,罗旦和王紫琴的孩子也都长大了,张阿宝的孩子也正上幼儿园了。妈妈病逝了。就和美丽一样,爸爸一直默默地在乡下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美丽很能体会这种感觉,所以她经常回去看爸爸。每次回家她都有留下来陪爸爸的打算,却都被爸爸严辞拒绝了。爸爸说她还年轻,人生还有许多美好的日子等着她,不能因为自己这么个糟老头子枉费了光阴。或许为了冥冥中的一份怀想,又或许是为了如愿给爸爸一份期望——期望自家的孩子在世上过得比自己要好,她听从了爸爸的劝说,尽管她心里有多么地不舍。
二十年的变化真的是太多了,真可谓一言难尽,一下跳了这么长一个跨度,倒也并非完全是因为作者偷懒,打算匆匆结束故事,只是作者也深感那些阴霾的日子沉重得让人无法提笔细述,只好一笔带过了。多少音容笑貌,多少殷切期盼,都随着岁月无情地流逝,永远地定格在了记忆深处。
曾经家乐还偶尔来看一看她这个孤老婆子婶婶,但后来因为大学学业的日趋紧张,也渐渐少来,直到如今已经是半年不见人影了。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知道她最近新添的白发里夹杂了多少悲酸苦累的泪水与回忆。如果说她还有什么乐趣可言,那就只有回忆了。可如今回忆对她来说除了时而感到的丝丝欣慰之外,更多的是难以遏止的悲痛,这些往往随之而来的痛苦却又像吗啡让她避之不及又欲罢不能。
经过了漫长而力不从心的挣扎,美丽终于慢慢从痛苦的漩涡中走了出来。此时的她已是年近暮年的老妇,曾经理想中那个爱情的幻梦恍惚就在昨天,然而再一想想,却又仿佛远隔了几个世纪,遥不可及。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盲目追求爱情的小姑娘了,这点是确定无疑的。在她脸上一度有过的那种可爱而又迷人的笑容如今变成了慈祥淡定的笑容,岁月染白了她的头发,又在她的脸上雕刻了一道道皱褶沟壑,但她已全然不在乎,哪怕死亡的那一天即刻到来,她自信也能坦然面对,甘心情愿闭上眼睛,进入无知无觉的永恒当中去,得到最终的解脱。虽然她常有如此念头,但许久以来已习惯于逆来顺受的她也奉行顺其自然的处事原则,无论对生,还是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