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又见小山水
1 ...
-
1
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雨,习惯性往四楼走去时,白朱硬生生改变脚步方向,像挣扎在案板上的鱼,跳入热水的那一刻还是蹦跶了着想要逃走。她匆匆跑下楼,一面得意于自控力,一面又走神着想,要是一直下雨就好了,鱼儿就可以生活在陆地。整天被困在水里来来回回地吐泡泡,鱼儿也很无奈吧。
不无奈,也很无聊。
她冲进一楼楼底,被细雨打湿头发时才挫败地叹气,好吧,她道行不深,还需要认真修行。
她想要在不声不响中完成大退场的姿态,已经有一个多星期,午休晚休时间都没往宁袭班级跑了,可迈出的第一个脚步还是朝着四楼的方向。明明知道下雨,却因为为了证明自己的洒脱而忘记带伞。
白朱左右张望,表情淡漠,插在兜里的指尖划过来手机屏幕,又缩了起来。来新班级一学期,她几乎没有可以临时救场的朋友,她往旁边撤了几步,回望楼梯口汹涌而出的人头,放弃了逆流而上回教室拿雨伞的冲动,慢慢地走进雨中。
雨不大,缠缠绵绵的,和她披散的发丝飞舞着,她半垂着眼,视线以下都是行色匆匆的脚步,各式雨靴勇敢地踏在污水上,溅起水花,有点脏。白朱的脚趾在凉鞋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积水黏着,不舒服。
她不明白雨中的行人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她想起高一做过的一道物理题,关于淋雨面积与步速快慢的关系,她已经记不得具体的答案,但近乎笃定地认为,面积与步速无关。她想得好笑,说不定当时自己做错了,但一直耿耿于怀,还是纠正不了自己的观点。
白朱天马行空地乱想,抬头就看见了宁袭,和站在他对面的白葭。
狭路相逢。
一瞬间又转过一些念头,她审慎地观察着路人,原来前面地势低,积了很深很大的一个水坑,很多人走到这里,担心把鞋打湿,都踩着一旁花坛的边缘绕过。宁袭在队伍最前方,而她站在队伍最后,中间是各色型号和颜色的雨伞连成的长河,不紧不慢的雨雾。
她自嘲地笑笑,极力按捺住波澜的心湖这一刻还是泛起了涟漪,连一个敷衍的笑都来不及积攒,他要干什么呢,她好奇。
在学校这种地方,消息传播靠的是口口相传的人力,尤其是在好奇心泛滥的文科女生之间,开学至今,白朱频繁地听到他们成双成对的名字。听得多了,一开始那些激烈疼痛的情绪也麻木,她在忙乱的开学生活中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知道自己是应该放下的。
饶过现在的自己,意味着杀死过去的自己。
可白朱视线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留在宁袭的身上,隐忍克制。
升旗仪式上做学生代表发言的宁袭,周五操场坐在看台上发呆的宁袭,她渐渐把许许多多个宁袭从她的视线里剥离开,却在每周固定两次的见面上风雨难改,她总是在上一秒把自己强行押回教室,又在下一秒倒退疾跑回去。和自己抗争到现在的结果是,她终于可以一周只见他两次。
白朱用鞋尖轻轻碰了那一摊大水洼,一圈圈的水纹荡开,又淡淡消弭。
如果她一脚踏进去,水纹是不是大得可以触碰到尽头的他,她惊心于自己的疯念头,借水纹传书也就自己想得出了吧。
队伍缓慢地移动着,站在雨中久了,她的发丝都湿了,贴在脸上,很凉。她眯着眼看宁袭,他正伸出手掌握住白葭的手,然后微一扯,白葭就跃过那水洼的边角,安稳地落于宁袭的怀中,然后宁袭轻描淡写和队伍告别,与白葭一同转身离去。
人群因为片刻变故而发出了杂乱的私语。
白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那双交握的手,明明现在可以放开了,可宁袭没有。她羡慕白葭,甚至嫉妒……她惊讶地僵在原地,这才发现她竟真的不自觉地走进了水洼地,水没过她的脚踝,一片脏污。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了水中,可现在骑虎难下。
众人侧目,白朱在那一瞬间有过很多想法,她很狼狈,但她可以处理地很好,她再次庆幸自己穿的是凉鞋,她微扬着头,神色冷漠,是强自镇定的结果,就那样在人群或惊讶或佩服或感叹的视线中,一步一步踩着水走过,没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可只有白朱心知肚明的知道,她的小腿肚在抖,脸有些热辣。
众人呈弧形站在花坛之上,包围着她,没有一个人递过一把伞或者关怀的问候。不管怎样,在同学们的眼中,她总是高高在上的,特立独行的,他们对白朱此举感到惊讶,却不稀奇,大概是嫌队伍速度太慢了吧,每个人都善意地为自己的行为找合理的理由。
有一双手轻轻地扶住了白朱,像流动的水一样,是和她刚刚涉过的死水截然不同的温暖,她禁不住抖了一下,皮肤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橘红色的伞下,两个女孩子的脸有诡异的红。
\"谢谢学姐……,\"白朱的声音有点抖,像是从冰冷湖底钻出来的湿漉漉的水怪,身上还狼狈地挂着绿藻。
\"谢谢你,\"她又郑重地补充。
行川笑眯了眼,视线微微滑过前方相携而去的背影,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白朱刚刚的余光一直都落在他们身上,是……那个男孩子吧,她笑笑不问,只是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条干毛巾,铺在白朱的发顶上,使劲揉了揉,看着女孩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眼,终于哈哈笑了出来。
\"别这么惊讶,刚好我下午有游泳课,就带了干毛巾。我们进食堂吧,我有事情给你说。\"
白朱“哦”了一声,脸红红地接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行川几眼,确定她不在意自己一身湿后,才松了口气。
2.
\"学姐,你笑起来真好看,\"白朱坐下来后,看着行川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川闻言一愣,随即笑开,笑得眼尾都眯了起来,\"像这样\"她说着,刚刚绽开的笑瞬间收了起来,眨了眨眼睛。
白朱张了张嘴,想要反击学姐的调戏,但脸先红了,索性坦然承认,\"对,就是这样,不要露出八颗牙齿那种主持人标准的笑,\"她说着,笑得灿烂极了,露出八颗牙齿,\"笑容太满,有点假。\"
圆满的笑容,像是对不完美生活的嘲讽。
行川这会儿是真忍不住笑了,笑得嘴角抽搐,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伸手揉了揉白朱的头发,\"像个炸毛的小孩子。\"
行川的确不爱笑,她心思深,面容沉肃,今天倒是莫名其妙笑得很开心。看见了一只刚长出利爪的小猫,而她爱猫。
白朱不躲,反而把头凑过去在行川手掌心下蹭,她闭着眼,露出一颗小虎牙,是小时候偷吃了糖经常被舔长歪了的那一颗,\"那你给我顺顺啊。\"
她撒娇着。
行川无奈,轻拍了下白朱的脑袋,白朱这才坐正了。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天抓拍的照片,递给白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哎这真的是一个人吗?说好的小仙女呢\"
白朱自然是没有听到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行川有股天然的亲近,大概是同类相惜。她们都是把自己深深埋起来的人,心思纤细,能敏锐地察觉到情绪上细枝末节的变化,却期望彼此怜惜。
能与人说言说的事只有三四,都是浮在表层的欢愉热闹,真正深重的苦难和委屈都是深深深深葬给每一刻的自己的。对你,我不同,对你,我可以说六分。
\"说起来你是故意不带伞的吧,\"行川支着肘,一双黑葡萄似的眼像藏在水潭里一样,\"等着我出现,上演英雄救美\"
她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倾盆大雨的天气,白朱顶着书包冲进雨帘里,被行川好心搭救,手里还握着一本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太宰治的书。
后来白朱就成了行川拍片的固定模特。
\"对啊!\"白朱呲牙,她感激行川把她从水淋淋的窘境里救出来,照顾自己心情不好,说俏皮话开怀她,\"下雨就像你要来的信号。我从小雨的时候就计划着你要来,到中雨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冲进雨中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出现,带着你最喜欢的小橘伞。\"
白朱说着,看着行川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佯装看窗外的风景,有些得意地舔了舔虎牙,\"你太狡猾了,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你。\"
行川微抿了下嘴角,按捺住一颗嘭嘭跳的心。好失败,被反撩了。
她开口转移话题,语气掩饰不住的懊恼,\"好了!说正经的,刚刚给你看的照片怎么样没有意见我就……\"
她说着,眼尾扫过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逆光而来,站在喧嚣的食堂中,对她点头打招呼,行川一句话没头没尾地停住,淡淡点头回应。
白朱好奇地来回看了两人一眼,一时没有说话,直到那抹温润清爵的背影离开,才回答道:\"很好啊,我没意见。唔,刚刚那人是谁啊?\"
\"我们班大才子,\"行川心不在焉,回答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你没意见,那我就发片了。\"没忍住还是把吐槽的话说了出来,\"你能不能稍微对得起小白仙儿的称号,神仙不应该六根清净不识人间烟火吗?\"
\"唉,小仙儿心里苦,天界发生恶斗,我被贬下凡,人间太热闹了,就有点得意忘形,\"白朱嘴里说着胡话,表情倒是一本正经,似乎是只来人间走一遭的谪仙,等着功成后身退。
行川起身,撑开伞,叹气,\"走吧,流落人间的小仙女,凡人我——还得回去上自习。\"
雨已经下得很大,伞摇摇晃晃地撑开,又在雨中摇摆。两个少女挽着手相携离去,逗着嘴,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地不过问彼此的秘密。
后来白朱经由行川正式认识了那位大才子,注意到那人一些可爱的小动作,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因为私交,白朱读过很多行川早期的作品,主人公无一例外都爱摩擦无名指。她曾好奇问过行川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行川摇摇头说没有,只说了一个奇怪的梦。现在想来一切都明朗了起来。
风雨飘摇的人间其实是由一个个内心风雨飘摇的人构成的。白朱想,说不定人就是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全世界都在哭我的时候,我就在哭全世界。
行川说:\"那个梦从我十四岁就开始重复出现,梦里总有一双骨骼分明的、男孩的手,他的无名指比中指还要长,在我觉得很冷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地跑出来,给我加衣,灵活地动着他的无名指。我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也许只是我太冷了,他就出现了。\"
透过行川的眼睛,白朱还能望见当时的雨幕。那时她有注意到那个背影,在离开之前,瞥了一眼斜靠在桌边的橘伞的,还有他湿了大片的裤脚。
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白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半点不懂旁敲侧击的小女孩了,她不着痕迹地提出这个疑问,虽然那天的雨很大,但如果不是匆匆跑来,是不可能弄湿如此大面积的衣物的,L坦然地颔首承认,是胜者为王的坦荡。
\"是的。我是为她而来。那天我从办公室回来,看见教室空了,又下雨,就不想去食堂折腾,可又担心她没有带伞……\"他说到这里,很是骄傲,\"她一直很自立。但我还是担心,索性出了教室,看到坐在窗边头发未湿的她很安心,就走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白朱又问,明明她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而且行川还背对着他。
\"因为是她啊,\"L笑,光风霁月的明朗,\"我自然知道。\"
2
月亮将半个脸挂在天上,像刚刚大病一场。星星比它亮,篝火比它亮,愿它慢慢养伤1。
白朱背着手在月下走着,明亮的灯照得石板路发白,她抬头看新换上的照明灯,据说这是高三那位号称\"阎罗王\"的年级主任兼数学老师要求换的,为了让Z中的小情侣们无处可逃。
她仰头看天上的月亮,上弦月像把软弱的镰刀,露出巴掌大的小脸,惨兮兮的。的确,灯光堂堂,那些暧昧的气氛都被破坏了,这个办法挺好的。要是宁袭被抓了……怎么会,他那么得老师欢心,成绩好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好学生的特权。
又禁不住胡思乱想,为什么月亮有阴晴圆缺呢,大概是因为地球离月亮太近了,星星就不会,隔得很远看不清楚圆缺变化,一直亮闪闪的,生病了躲着不出来就好。月亮可就倒霉了,围着地球打转,有一点懈怠都会引得文人墨客伤怀责怪,连亲友分离也要怪月亮不圆满。
所以啊,白朱抖了抖身上的寒意,还是隔远点比较好,人与人之间也是。
第二天早自习,数学老师走进来,看见捧着书朗读的白朱,招招手让她出来。
直到绕过几层晨诵的教室,来到底楼尽头的资料室,白朱才吐出梗在胸口的那团郁气。开学考结束已有三天,想来卷子是批改完了,统一放在二教的资料室里,等着各班清点整理及分发。
推开门的时候,白朱心跳得有点快,下意识地就去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仅有的几张桌椅全部被归置在了教室末尾,地板上摆满了高二年纪各科的试卷,来自各个班的课代表蹲在地上小声讨论,手中试卷传阅得飞快,白朱定了定神,终于确定了数学组的位置,然后在散乱的人群里矮身走过,得益于学舞者良好的平衡能力,幸好每个人都埋头忙自己的事,她刚刚滑稽得像在表演杂耍。
很熟悉的场景,每一场全年级考试都不由分说引发一场混乱的战争,可白朱以前觉得这差事甜蜜,现在……她小心地把裙摆的褶皱理好,在蹲下的第一时间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看宁袭,也是甜蜜。巧遇宁袭本来就是她当数学课代表的初衷。
她选了一个宁袭对面的位置,因而视野清晰,对象明确。
他的头发剪短了,穿立领春衫,露出光洁的额角,更显得骨骼俊朗,眉目深广,很像白雪里的梅花枯枝,她其实很想和他去看一场雪。
听说可以一场雪下到白头。
周围有人小声跟白朱打招呼,都是共事了很久的伙伴,白朱也笑着回应,几人又低头忙碌了起来,听着众人对开学考的抱怨,白朱没有插嘴。她在找九班试卷的间隙,刚刚宁袭听见她来的动静,没有抬头,动作也未停。
朋友吗?朋友……
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圆圈,每个人面前都是几摞试卷,Z中考号一向是根据上一次考试名次定的,所以很杂乱,但文理科的试卷是分开的。文科班人少,大类一分,分科班的几人就自行脱离了那个大圆圈,退到一旁,快速分完就各回教室了。
白朱磨磨蹭蹭不想走,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留下来也只能多看几眼背影。
她抿着唇想找留下来的理由,无果,最终还是抱着卷子交给了老师。
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她根本不懂谈话技巧,现在连若无其事的寒暄都做不到,更别提旁敲侧击问他和白葭的关系。可镶在课本里的方块字好像都在变形,组合成她刚刚看到的宁袭,同学们的朗读声变频,变化成宁袭用手翻动试卷的频率。
白朱正走神,一抬头对上窗外老师的眼睛,吓一大跳,心都快蹦到嗓子眼,嘴还装模作样蠕动着,一首诗念得颠三倒四。
老师招手让白朱出去。她面瘫着一张脸,装镇定,内心却在刷屏——完蛋了,被抓包了。
还是数学老师,说有试卷里混入了理科班的,让她跑一趟还给别人。兜头砸来的惊喜让白朱很懵,但她还是第一时间点头,顾不得矜持,飞快地下楼,生怕老师找她麻烦。
理科班的卷子混入文科班,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能让她遇见,实在是太幸运了。她在下楼时看了一眼试卷上的名字,发现都不认识,只好把卷子交给以前三班认识的人。
白朱从五楼一溜烟跑下来,一颗心嘭嘭乱窜,再也安静不下来,她索性留下来给理科生帮忙,后来位置几变,再抬头时,发现宁袭正在她左手边。
两人四目相对。
宁袭一开始有些愣怔,似乎是惊讶白朱的到来,他刚刚数卷子数得认真,都没有注意周围的人。
他温和地掀起唇角,本低垂的眼帘缓缓眨开,\"好久不见啊,小桔梗。\"
太近了,近得白朱能轻易看清楚宁袭的每一个慢动作,近得她必须放轻语调和动作,才能避免宁袭听到她强烈的心跳声,\"好久不见~\"
那一声声强烈的心跳声似乎在嘲笑她,嘲笑她刚刚还说再见他也没用的信誓旦旦,嘲笑她一个星期来单方面的克制与疏远,嘲笑她此刻溃不成军的沦陷,嘲笑她明明成不了恋人还想做朋友的求全。
和他在一起,光是粉色的,且富含氧气。
3
\"你长高了。\"
两人抱着一沓卷子,并肩踩上阶梯。二教学楼的建筑线条简洁明快,两侧都是用以上下楼的楼梯,远远只看得一列小黑点从一楼慢慢移动,白朱故意拖慢步伐,因而宁袭也耐着性子等着她。他们走在队伍的最末尾。
宁袭说着,伸出手在白朱的头上方比划,低下头的瞬间眼波轻轻落尽白朱的湖心。
她的心柔软得像滩水。
\"嗯,\"白朱垫着脚,努力想要看起来更高一点,\"到你下巴了。\"
\"还长胖了,\"宁袭的头顺着白朱的动作压低,还没有落下来的手再次比划,\"嗯,长得很快嘛,已经到我眉毛了。\"
他说话时表情清淡,但眼尾上挑,嘴角微扬,隐含捉弄,白朱被宁袭的笑声蛊惑,先于思考地伸出手,用三根手指抓住宁袭的衣领,\"那你再低一点,我就可以和你一样高了。\"
话音一落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如被火燎,慌忙缩回,她和宁袭挨得很近,鼻尖都是葡萄柚的清冷香气,后退一步反驳道,\"我哪有长胖,明明还瘦了几斤。\"
她语气温软,说话的时候睫毛颤抖,眼珠打转,哪里是反驳,分明是难为情的撒娇。
宁袭看得好笑,小姑娘太害羞了,极力控制住,但一开口又不自觉带上了笑音,挠得人发痒。他直起身,说:\"我的脸好红啊。\"
白朱一听,本就薄红的脸一下子全红了,抬头飞快地看了宁袭一眼,像是要找出反驳的证据,却正对上他促狭的眼,\"男神你今天画风不正常啊……\"说好的高冷呢。我说的可是大实话,才不会脸红呢!
宁袭轻咳一声,被白朱的一句\"男神\"噎了回去,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不闹了。\"
两人的嘴仗这才偃旗息鼓,安静地往前走了几步后,又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对视,笑着做了个口型——\"幼稚\"。
两人已经和大部队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朱笑过后,欢乐又被无力的酸胀取代,话题虚弱地飘在空中,无以为继。
他就在她一臂之隔的位置,地上的影子摇摆着,随着他们的动作忽远忽近,相互交叉又顷刻分离。他那么美好,可我该怎么走进他,让他看到我。
已经是三月了。冬日惨淡的云和阴冷的雾都被春天一口吃掉了,然后打个嗝,吐出耀眼的太阳。寒冷冻住的风,像一整面镜子,让飞扬的蒲公英打碎了。
\"宁袭,\"白朱想着他,就这么叫出来了,等到宁袭安静注视的回应后才想起说话,\"你知道桔梗花的传说吗?\"
宁袭挑眉,有些疑惑话题的跳跃,但还是礼貌地没有做声,只耐心等白朱接下来的话。风哗啦啦地翻动卷子,他抬手轻压。
白朱注视着他的动作,她仿佛吹动宁袭衣袖的烈烈西风,于是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关于桔梗花有两个传说,其中之一是说,名叫桔梗的女孩与青梅竹马的少年相爱,后来少年决定去海外修行仙术,桔梗就每天对着大海祈祷少年归来,等到化身为花束。\"
\"哦\"宁袭脚步不停,身姿挺拔,在融融的春光里也线条分明,\"可我听过的版本到这里还不是结尾。故事到最后,那个少年又从海上来,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桔梗的花事,守着路旁的花生生世世。\"
宁袭说着,终于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转过头来和她对视,露出有些自傲的笑,\"所以桔梗也有两个花语,女孩代表无望的爱,而男孩代表永恒的爱。桔梗给了他一世,他还她生生世世。\"
白朱有些惊讶,似乎是被这个结尾震慑,半晌喃喃道:\"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可曾知道,有个女孩像故事中的桔梗一样绝望而无悔地爱着你。
\"我奶奶爱花,小时候送到爷爷身边教养了几年,耳濡目染,奶奶最爱的是梅花,说君子当傲寒,B市天冷,梅花好养活,爷爷就在院里种了几排,一头压着一头。我总是折下枝条来玩,挨过爷爷不少棍子,\"
他提起长辈,很温和,难得话多。说起小时候贪玩,笑意都明朗起来。
白朱能想象出宁袭那时候的模样,应该七八岁吧,有着一副张扬的好容貌,眼眸狭长,坐在一树树枝头上,就着雪吃梅花,手一拉,梅花就落满了衣衫。他的奶奶一定心疼坏了吧。她想到此处,差点问出一直说不出口的话,她在课间闲谈中听说了一些关于白葭的事,她也来自B市,他们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吗?
已经到了四楼的阶梯,宁袭几步拾级而上,接过白朱手中的卷子,弯着眼看她。她好像有要说的话,他在等。
可余光里白葭已经从门里走了出来,很自然地翻看宁袭怀里的卷子,又抽出宁袭和自己的,举在宁袭面前,仔细比对自己的错误。不用说,宁袭肯定又是满分。白朱听见白葭软软的抱怨,说着这道不该错的,这道看错了取值范围,她于是后退着踩上台阶,风从转角处吹来,她觉得有些冷,还是对着宁袭笑了笑。
宁袭对她挥手示意。她一时转不了身。
直到宁袭低头对白葭叹气,似无奈似宠溺地说:\"能少错几道吗?错了还得我教你。\"
她看见白葭扬起脸,她是如春光明媚娇俏的女子,\"宁老师,学生故意的,不然哪有机会跟你说话啊。\"宁袭斥责白葭胡闹,然后腾出一只手,敲打了一下她的额头。她连忙捂着额头逃进了教室,试卷被丢在原地,然后宁袭弯下腰,捡起,掸了掸灰尘,也进了教室。
风从背后兜起白朱的裙角,吹散她的长发,她果然是心有戚戚,他们三人站在吹面不寒的春风里,只有她周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