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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站在桥上看风景 第九章:我 ...

  •   第九章:我站在桥上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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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开学,老师基本上不上课,吩咐各科课代表收寒假作业,班上顿时哀鸿一片。白朱还在想着上午看到的那两人,老班做思想工作说多天花乱坠,她的思维就跑得多偏,心不在焉,每三分钟就看一次手表。
      下课铃一响,白朱就站起身来,径直向教室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急,以至于半起身的橙子都来不及叫住她。她本来还想开学第一天和白朱一起吃午餐呢。
      到教室门口,白朱脚步一顿,对着班主任探究的视线点点头,勉强分出些理智,等班主任先她一步出了教室,就立刻奔跑起来,她脑中空白,只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奔跑。
      她想看一看他,如同过去两年每一天一天两次一样。
      正是学生去食堂用餐的高峰期,五楼的学生都选择就近的通道,只有一个人奋力地拨开人潮,紧抿着唇,撕开一个小口子就快步疾走。跟白朱打过几次交道的同学见她神色焦急,还算冷的季节居然脸通红,本想拉住她问问,又被嘈杂的人流冲散,一晃而过时在想,刚分班时就看见白朱还往以前的教学楼跑,一开始以为是白朱不习惯,一个学期过去了……难道是有约了什么朋友,可是偶尔几次在食堂碰见也就只看见白朱一个人啊,真奇怪。
      直到站在那间熟悉的教室门前,白朱才喘着气,步伐慢下来,她脑子嗡嗡响,心脏嘭嘭跳,又在看见宁袭的时候一下子就停了。她眼眶发红,有些狼狈地捂上胸口,她想揉一揉,觉得心脏揪疼得厉害,可徒劳。
      她看见了宁袭,他半靠在桌面上,姿态慵懒,单肩背包,垂着眼安静地注视着收拾课桌的女孩,正对着门。有风声在耳朵里萦绕不去,白朱大口大口地喘气,因为情绪太过激烈,微佝偻着身子,眼睛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宁袭。
      譬如我凝视着你,而你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脑子僵掉了,只恍惚承认他今天果然穿着白衬衫,那么那个女孩子是谁,她从来没见过,是新来的吗,如果是新来的,为什么宁袭会等她?
      她张着口,除了喉咙里呼呼的气音,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是可怜的偷窥者,在过去两年每一天一天两次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来到这间教室门外,并不每次这么幸运都能看见宁袭,大多数情况下,在她逆流而行只来得及重温一次他的背影或座椅。
      白朱觉得手也有些抖,右手又颤抖着握紧了胸前的左手,两只手交替地紧紧抱在一起,像在雪地里一身粗布衣服冻僵了的士兵。她缓慢地扭动脖子,一寸寸扫过教室,没有多余的人,那的确是宁袭的座位,女孩就坐在他旁边,他们成为了同桌那他是要等那个女孩,所以离开得这么迟吗?
      她身上突然多了许多洞,风从嘴巴里灌进去,从洞里跑出来,她周身都冷,却找不到洞口所在,有些急红了眼。怎么办,怎么办,明明……他前不久才告诉她他们是朋友,明明……她已经决定完成母亲的心愿后就跟他表白,不管是好与坏的结果她都接受。为什么不等等我,不给我……一个机会。

      还是,我从没有得到,就没有已失去
      宁袭嘴唇几动,说了什么,然后女孩背上书包站了起来,宁袭摸了摸女孩的头,白朱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躲起来,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这么狼狈,还有不堪的心思,藏起来啊!
      可她挪不动脚步。
      她眼中的宁袭的笑容越来越清晰,她见过几次宁袭的笑,演戏剧时的大笑,打趣自己时的调笑,领竞赛国奖的淡笑,可没有哪一次笑得这样纯粹,像一块干净透明的玻璃,在阳光下毫无保留地剔透着。
      白朱一直知道宁袭的五官生得好,甚至比很多女孩来得精致。
      印象中宁袭总是刻意掩藏起这份美,他只着淡色衣裳,除表演要求外表情都寡淡。
      他的美不是他的武器,自动收剑入鞘,杀伤力还是极强,她就是那个被剑气封喉的可怜鬼。
      她终于说服了自己。看到那样的宁袭,她怎么能不死心,她连退几步,摸索着墙壁冷硬的瓷砖,转弯,退到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她对四楼的地形谙熟于心。
      在仓皇中白朱听见宁袭叫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声音清冽干净,她以前觉得宁袭笑起来像雪地里偷偷露出的红梅一角,半遮半掩的绯艳,可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她听见他叫她,又轻又缓,像一朵梅花盛开到极致,灿烂到极致,又皈依到极致。她总以为梅花冷傲,必不会为任何人开放的,只有南山的雪才留得住他。
      他叫她——白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么澄澈的名字,她一念起,想给她取名字的那个人一定很爱她,因为每一个人叫她名字的时候,想起这句古老的诗,都情不自禁地温柔下来。每念一次她的名字,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爱她的人吧。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和鼻子封闭起来,脑袋成了一个铜墙铁壁的密室,里面只有一个人,发出了一次声音,是叫的别人的名字,以至于经年累月她都能回忆起句读的频率。他一遍遍地在她脑中叫她,她的心就一寸寸地燃成灰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我是那逆流而上的一滴水,以明日扣门而来,落得个铩羽而归。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她不同,她是你自愿涉江而过的蒹葭一朵。

      2
      白朱一退再退,撞开了卫生间的门,上锁,深呼吸几次才渐渐平复刚刚那阵止不住的颤抖,她还是觉得冷,靠着门的被挺得笔直,像挂满了冰柱被拉直的雪地电线,如果此时有一滴泪落下,电线就会被扯断。
      她睁大着眼,眼眶红红,就是不敢流泪。她一瞬间感到可笑,隔间四面密闭,隐约能听见嘈杂的下楼脚步声,像不像躲在套子里的人,从头到脚被包裹起来,懦弱地逃避现实。
      白朱禁不住翻检起与宁袭交往的细节,其实也没什么可陈述,三言两语就可以概括——他一直走在前处,我只是踩着他影子默默流泪的人生过客。
      人们常说:遇见最对的人。
      她初中闲暇时查阅字典,关于短语\"meet the right man\"的中文释义之一,是\"棋逢对手\"。她还清楚地记得她微睁着瞳孔,惊讶于中文成语古老而美好的诗意,禁不住用手指细细摩擦着那几个小巧的铅字时走过的脉络,至今回想起仍然叫她眼眶酸涩。
      她想不出更有趣更恰如其分的翻译了,她理屈词穷。
      那是和宁袭频繁交手的第二年,她数学成绩发挥超常,白朱踏上小镇青石板的街道时,被迎面走来的老师赞许,尤自是状态外的不可思议,抬头是狭长缓慢的光线擦着烟灰色的瓦片轻轻走过。她有一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终于甩掉了\"千年老二\"的包袱,又顷刻间雀跃起来,他应该会记住我。
      那是个阳光特别柔和的下午,她不紧不慢,像胸有成竹上京赶考的古代秀才,来洛阳只为触碰心上人的倒影1,生出神勇的自信,却在此刻被打回原形。
      她哪是什么月中折桂的封侯相啊,只不过宰相门前投拜帖的的穷酸白丁,拿出手的是皱巴巴的情意。
      白朱抚摸上左肩,那里突然因为遥远的记忆而长出了隐形的烙印,她那时穿驼色露肩棉布裙,一步步在石板上旋转得轻盈,老师欣喜的手似乎还搭在那个位置,这么多年不曾移动过,也不曾有过片刻人情的冷落,她始终滚烫的手。而她置身于生活的水深火热,也怪过一时心动,让她苦苦挣扎了好久。
      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吉赛尔得知伯爵已有未婚妻时,癫狂地大笑又大哭,拉过伯爵的手又决绝地推开,最后一胸口撞在刀刃上。
      一个人爱什么,必然死于什么。

      同样开学的日子,她爱美,又穿了裙子,可那时是夜风都不冷手的初秋,今日她竟为了这娇娇心思,违背了节气。白朱举着手指,摸上干燥的眼窝,麻了起来,头脑立马清明,真厉害啊,自欺欺人的表演倒是从来没有认输过。
      她根本没有哭,而眼泪是不会骗人的,它是人类最丰盛的产物,它只盛开在大喜大悲的极致以后。
      那么自私的我,从来没有为宁袭放弃过什么,努力过什么,甚至连一次告白都要瞻前顾后的我,也没有自己臆想得那么看重宁袭吧。他真无辜,在我的舞台剧里,被污蔑成一个毫不知情的辜负者。我连眼泪都不肯为他而流。
      谁又有孔子\"朝闻道,夕死可以矣\"的大无畏呢?或许只是爱得不够吧……

      白朱痛恨自己的软弱——带着镣铐的跳舞者,胸襟又不开阔,战战兢兢地走路,她脑中闪过母亲优美的脖颈与颧骨,突如其来地厌恶了芭蕾。
      可她又在一瞬间惊醒,不怪任何人事。芭蕾没有束缚住她的脚步,母亲曾再三确定过她的意愿,是她不够磊落,不敢带着镣铐跳舞,在意锁链的声响,时时低头。
      她迈开门,推开了脚步,打了张假条,写了回家的车,一头钻进了舞蹈室。
      思路颠倒,语序混乱
      幸好母亲不在,不然凭借她此时的头脑和智力,一定对她微红的眼眶给不出合理的解释。她不得不承认,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白朱推开的是从小练芭蕾舞的教室,唯一想做的是安安静静地跳芭蕾舞。
      那天下午,她站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一个人,只有苍白的阳光落尽白家的门廊里,惨淡地注视着。她旋转着自己,用最疯狂的转速和最忘我的圈数,是最简单也最纯粹的单周挥鞭转,直至阳光的剪影从门廊西挪到门廊东,最后是一整面的黑色。
      她的脚尖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旋转而肿得很高,几乎没有触觉和痛觉,直到最后一个旋转狼狈收场后,她甩动的双手才在惯性下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自己,形成一个闭合的圆,她喘着粗气,汗水滚滚而落。
      权当哭过。
      她在木地板上坐了很久,滴落的汗水将地板浸得神色深沉,它终于在极度的沉默和压抑中开口,问着这个笨拙的小姑娘。
      \"你还好吗?你低下头,我没有双手,就让我蹭蹭你的脸颊。不哭。\"
      白朱也终于在瞬间松了紧绷的脊背,她的额头在木板上重重一叩,如同命运发出了巨响,那么无力地妥协,真正悲伤地意识到再难爱别人的那一刻,在浓浓黑夜的掩盖下,汗水混着着咸湿的液体,滚滚而落,腮肉抖动,呼吸急促。
      棋逢对手,是不是就注定,在失败且无力改变的绝望时刻,汗水和泪水裹着空气中的尘土,书写尘埃落定的孤独。
      那就让我哭这么一次吧。

      3
      灯光骤亮,白朱昏沉地睁开眼,又因为不适应强烈的光线眯了眯眼,她还保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竟然哭着就睡了过去。
      沁木讶异着,疾步走过去,这才看见白朱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脸色潮红,顺势跪坐在白朱的身旁,捧着白朱的脸,用额头轻轻抵上去,确认体温正常后才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白朱单薄的裙子,连忙脱下上衣披在她身上,在紧衣服的间隙,才拧着眉说道:\"怎么坐在地上,天气这么凉,也不知道加件外套,还好没发烧……你今天去学校报到怎么回来了东西忘了拿吗?\"
      白朱被一连串的话打蒙了,只抓住最后一个问题点点头,又补充地嗯了一声。
      她睡了一觉,糟糕的情绪遥远得像梦,她在意识朦胧的时候下意识盯着母亲不断翕动的嘴唇,大概自己状态真的很差劲,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如此焦急的样子,要靠一个个问题来确定自己无事。
      百沁木想扶白朱起来,左脚结结实实踏上地板传来一股肿胀的疼痛,白朱“嘶”得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缩脚,眨着眼睛快速地看了母亲一眼,她怕母亲生气。
      百沁木看着白朱受伤了却小心翼翼,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性格冷淡,白朱又自小聪慧,不知道怎么拉近她们母女的关系。白朱爱她敬她也怕她。
      她托过白朱的重心,半抱着进了舞蹈室旁的休息室。
      白朱看着母亲有条不紊却忙碌的背影,在被嘘寒问暖的瞬间禁不住鼻尖发酸。
      她看着母亲取过医药箱,用温凉的手掌托起自己的脚,每一寸红肿的肌肤都细致地涂上了膏药,又贴上创可贴,取过毛绒绒的拖鞋穿好,披在背上的衣服还带着母亲柔和的馨香,她想开口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得没有流出来的液体都倒流进了喉咙,她喉咙滑动几次,只模糊地哼出几个音节,不能成句。
      她伏下身,在母亲的额头上留下郑重的一吻,嘴唇和肌肤一触即离,可柔软的触感和亲近的体温还牢牢地裹在嘴唇上,像涂了一层唇膏,在寒风中予她脆弱部位最迫切的保护。
      白朱想起初中她一大早要上学,可实在很想看的一部电影终于在中国首映,晚上的时候就收到了母亲的礼物,打开电影票时无奈地笑起来,自己都记不清的一句\"只坐第六排\",竟被母亲当做铁律牢记到现在。她固执地买了第六排靠边的位置,那么笨拙而强大的爱。
      婴儿在一出生时就被上帝赐予了世界上最赤裸的温柔,从一声啼哭开始,得到了另一个人最长久的注视,你的喜怒哀乐对于她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事,她有世界最轻柔也最响亮的名字——妈妈。
      不要太贪心,理所当然地索取,什么也不肯回应,忽视母亲的关怀与情意,给她一个晚安吻吧。
      时光太温柔了,我们也温柔地走。
      \"这几天你不要练舞,把脚伤养好,\"百沁木耐心嘱咐忌口的食物,视线从白朱红肿的眼睛滑过,她知道事情一定不像表面的那样简单,可白朱不愿意说,她尊重她的心情,\"要不要妈妈帮你请几天假\"
      白朱连忙拒绝,\"刚开学事情挺多的,不去不好,我没什么事\"。她努力笑笑,试图安抚担忧的母亲,瞥见镜子里自己拙劣苍白的演技时自嘲,真笨啊。害得母亲担心,她怎么就睡着了呢。
      夜晚降临,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思路如堵车,时快时慢,忍不住翻检起白日的细节仔细琢磨起来,试图找出一星半点说服自己多虑的证据,又徒然地次次重复,屡败屡试。
      夜风很低,吹着门廊里的铁质风铃沉闷地响,时断时续的声响,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好梦着的吧,白日的事都尽善尽美的人,夜里才能安睡。那若我此时入睡,周公会不会是同一个,或许怜悯我,解我意,送我入他梦境,在虚无里成全我的妄想与痴心
      她就是那么敏锐地直觉,女人对情敌天生的直觉,那个叫白葭的女孩子对他而言是独特的。又想起那个笑容,于是辗转反侧,折腾到天亮。
      我一夜无眠,只为入你的伤心。梦里福音,长治久安的你。
      当晨光薄薄地透进窗帘,穿过冷酷的宇宙荒芜,跳跃在她闪躲的眼睑上,她突然生出了豪情。小时候学滑冰,在场中每次摔倒后都会笑着自嘲,不是不痛的,而是摔倒的姿势本来就很难看了,如果还哭丧着脸,岂不是太惨了,想想都可怕。于是白朱从来不愿意哭,仅有的几次都是躲起来,连声音都咽进喉咙里。
      昨天的自己都做了什么,自己都不屑一顾的懦夫。
      她迅速地爬起身,一把拉开几层纱和布,纵身入春光,眯着眼鼓励着自己。不过是一场汲汲无果的暗恋,有多少人能得如此幸运,暗恋的人刚刚好也喜欢自己
      白朱沿着河边一瘸一拐地走,浅白色的芦苇荡蓬松着尾巴,在风中也摇曳多情,是开在小块沼泽地里的无冕之花。她微弯着腰小心走过,不忍心惊扰了戏水的早鸭,却在下一刻讶异地抬头望天,有一群白鹭结队飞过,在清朗天空,打散成诗意的白雾,有最舒展的弧度。
      她震惊于大自然的美丽。她久久地惊叹在原地。
      那天清晨,有个失恋的女孩子决定放飞自己,在春风沉醉的清晨呆呆站在水泽地,她也许很专情,也许很多情,因为有那么一个早上,她看了五十七次白鹭飞过的痕迹。
      你所爱的那只鸟儿,请祈祷它是只专情的鸟儿,若它有一日飞回来,我会告诉它,你站在原地已等待多时。那你所爱的男孩子,请祈祷他重情又薄情,有一日会回过头来,注视着你一个人的眼睛,听见你的每一次流泪并甘愿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我站在桥上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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