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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思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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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坤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已经提前把长凌的喜恶告知俞秋,也可以看出俞秋认真对待这份计划,甚至连何坤都觉得俞秋和长凌一整天相谈甚欢,可是不知为什么出现此刻的画面。
三个时辰前,长凌一行人在日落时分来到一座小镇,寻了客栈休息。
“凌弟有口福了,这个镇上有一处宝地,没有多少灵气,然而镇中人可利用其得到好酒,将寻常酒类在子时埋下,午时挖出,等到子时开启,会得到特殊口感的美酒。”俞秋道,“这间客栈已经备好了一壶,今夜你我可共饮。”
“俞兄说得如此玄妙,我一定要尝尝了。”长凌笑眯眯地接口道。
两人并肩走入客栈,客栈老板早已得了安排,迎了上来,问道:“客官是先吃些,还是先歇息呢?”
“方才在途中已经吃过了,”俞秋道,“先领我们到住的地方看看。”
“得咧,两间上房,客官随我来。”
然而半个小时前,长凌突然出现在何坤的房中。
“嘿,何兄!”长凌笑得像一只狐狸,“我们该走啦!”
何坤不知所以然,长凌却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他施法换了装束,只剩一双圆眼灵动依旧。
何坤只得跟随他做相同打扮。
之后,悄无声息地,两人不告而别,离开了客栈。
回忆结束,何坤看着眼前的画面已经发展到长凌铺好了舒适可卧的草堆,寻来了打火石,熟练地开始点火。
“凌弟,你这是何意?”何坤看着长凌点起篝火,一副今晚要露宿野外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何兄,对不住了。”长凌一双圆眼看向何坤,火光在他的瞳孔中摇曳,“今日委屈你了。”
“我……”何坤被这猝不及防的道歉一惊,连忙道,“我不委屈,真的,我没觉得有什么事委屈到我了……”
“诶,”长凌突然叹了口气道,“何兄,你不懂,世家人真是阴险虚伪。呸。”
何坤一脸蒙蔽,觉得脸上有些疼。
“何兄,你不要被那俞秋骗了。”长凌目光熠熠,“纵使他狐狸尾巴藏得再好,我也不会相信他的,更何况他对何……更何况……”
见长凌支支吾吾,何坤心知这位小朋友在顾忌自己的面子,坚硬如石的心仿佛被陨石击中,突然下陷一块,遂主动借口道:“我知道,世家看不起散仙是正常的,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否定俞公子,兴许只是误会呢?”
“他们凭什么瞧不上散仙,”长凌哼哼道,“在我心中,何兄你比他们强上不止数倍。”
几天的相处,何坤对长凌偶尔的小性子颇为了解,却不觉得恼人,反而内心益发柔软,此番明知不返回客栈会被俞秋斥责,竟然也颇为任性地留了下来。
“可惜了。”何坤道,“凌弟你这一离开,便错过了一壶好酒。”
闻言,长凌狡黠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壶酒道:“我也是不甘心错过,既然俞秋喝过了,这次便让他错过罢。”
长凌将酒壶塞到何坤手中,道:“与君共享。”
“何兄,你明白的东西好多啊,我好佩服你……”
“何兄,你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何坤是个散修,散修就意味着,颠沛流离。
何坤的幼年时期,一直由一个老散修带着,据老散修的说法,何坤是一个弃婴,没有老散仙早就死了上千次了。
其实何坤内心更倾向于认为,老散修从自己的家中偷了自己。
因为老散修的心思很明显,他已经太老了,功力却没有什么进展,需要好苗子养成后按时运输真气,将他已经埋入棺材的那半只脚往回挪一挪。
何坤属于好苗子,却没有得到系统的教学。
在老散修身边,何坤往往是,乖巧地跪坐在旁边的样子。
更多的情况是,何坤自己修炼着老散修给的,东拼西凑狗屁不通的功法——往往都能提升真气的凝练程度和存量,却有些自相矛盾,甚至伤及修炼人自身。
然而,那时候的何坤并不在意这些,他心中心心念念地想着两件事。一件事是治好老散修的“病”,一件事是变强大。
其实也可以算作一件事,只不过前者为了老散修,后者确实因为修真界的残酷,特别是对散修的满满的恶意。
虽然散修总是在各地辗转,却不意味着他们拥有更多的机缘。
信息的闭塞,物资的稀缺,能遇上机缘并且分一杯羹的散修万里挑一,更别提“改变命运”的机会。
机缘就是修行者的运道。
一命,二运。修炼本就是逆天改命的行为,当运盖过了命,便可以成就大道。反之,命里该有的,不该有的,都不能强求。
散修们没有什么渠道获得固定的资源,但是却有可能偶遇别人的“运”,可以用别人的运,去换自己的运。
所以,以物易物是散修们的主要获取物品的渠道。
为了一颗灵草,为了一个天材,为了一部功法反目成仇者数不甚数。
何坤从小在修炼界和凡尘摸爬滚打,自认为小小年纪已经看透许多世态炎凉,却不曾想到,自己也有被当做货品的一天。
“一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据说是修炼提升境界丹药的材料之一。为了一个不一定能得到的事物,他把我卖了。”何坤道。
在那之前,何坤一直以为,即使没有血脉,两人也是相依为命十数年的亲人。
而那天,何坤被束缚着关进笼中,像一只孤兽,看着老散修拿完药材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也是。”长凌又大口喝了一口美酒,开口道,“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可是经常在梦里还好梦到那个背影。也许是我的亲生父亲吧,点着铜钱离去。”
稚龄被卖为奴,逃跑被捉之际,死死抓住“仙人”的衣袂……
一切都不一样了。
何坤第一次知道,原来门派中人也会有悲惨的过去。他看着大口喝酒,面露笑容的长凌,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恨不得让他马上坠入地狱,感受自己的苦难。又希望他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像是替自己做了一个美梦。
可是,自己终究要打破这个美梦。
这并不是何坤可以决定的。他自己都是可怜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守护别人的梦?
长凌喝得双目泛光,醉意上涌,恍惚之间看着何坤,好像感受到一股悲凉。
“何兄……”长凌唤道,突然又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何坤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长凌。
“何兄,”长凌头一歪,终于找到了一个问题,“这酒真好喝,可有什么名号?”
闻言,何坤一愣,缓缓伸手取过长凌手中的酒,畅饮一口,道:“今宵醉。”
此酒名唤,今宵醉。
醉一宵,也无妨吧。
客栈。
“人呢?!!”俞秋在自己屋内咆哮着,“看个人都看不住!你们这群废物!俞家养的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么?!!!”
俞家的一行随从默默接受着主上的怒火。
“何坤呢?”俞秋吼道,“让何坤给我滚过来!!”
“何中卫似乎同长凌道长一同离去了……”有人呐呐回复道。
俞秋一愣,眯起了眼,风暴在瞳孔中迅速滋生,只见俞秋气急反笑道:“呵,何坤啊何坤。真不知应该夸他还是罚他。”
“重长老。”俞秋看向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重震,开口道,“何坤可是您的手下,您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让他长长记性?”
“不知少主的意思是?”
“恐怕我们的何中卫已经忘记了‘相思引’的滋味了吧。”
丑时三刻。
长凌这个傻小子,自己喝酒都可以把自己放倒。
何坤静坐在一旁,看着长凌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丸子。
突然,何坤的心一抽,恐惧在一瞬间从脚趾头漫上头皮,一种不详的感觉笼罩着何坤。
最先开始发作的是肋间,像是一只大手压迫着,搬弄着肋骨,一寸一寸蔓延扩散。
何坤无法再维持静坐的姿态,蜷缩得比长凌更厉害,躺在地上,瑟瑟发抖。
疼,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仿佛有小小的锤子,一点一点将一根根骨头锤断,然后又开始任意拼凑。
何坤双手发软,因为疼痛继续抓住些什么来缓解。他甚至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冷汗如流水冲刷他全身。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紧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以缓解。然而,在别人看来,他不过是轻轻抓住了他的头发,玩耍般地拉扯。
俞秋……重震……
迟早有一天,我要你们为如今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灰色的薄雾遮住月亮的光亮,星空也似乎昏暗了几分。
一双泛着绿光的眼将长凌和何坤纳进眼底。
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