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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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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君王好男风,古来有之。
战国魏安有龙阳,卫灵有子瑕,汉朝武帝有延年,哀帝有董贤。
好男色的,有昏主也有贤君,不一定就会美人误国。君王过了一时的新鲜和喜欢,往后丢开了手,不妨碍子嗣延绵、河清海晏,大臣们也不会死乞白赖、横插一脚去管皇帝的喜好。
齐国积业百年,到赵臻手中已经过了动乱之时,虽然与南边梁国偶有纷争,大多时候还是山河平宁,盛世景象。
赵臻虽然年不过而立,但是手段果决,治国有道,文武都称“太祖再世”。虽是美称,倒也几乎名副其实。
赵臻也是第一个为男风设立府邸的君王。
史载,齐帝赵臻好男风,设府邸,紧连后宫,总管一人,侍女三百。
每年春天,总管奉旨私访民间,按照君意搜罗男子,每次不过五人,五人之中,所留不过一人。
——坊间俗谓之“采男”。“采男”之事,在私底进行,所选人数又少,不伤民,不失道。君王有节有度,群臣也无话可说。
这些情况温云峤大致是知道的,但府中这些“公子”如何生活,外臣不得擅入后宫,他一概不知。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眼前的青衫男子便是治鹤府总管,姓方名恰。
“……府中公子无名位之分,但吃穿用度与嫔妃无异。”
方恰念完最后一条,温云峤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公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总管大人恭谨地微笑。
“在下不明白的有很多,请方大人一一为在下解答。”温云峤冷眼盯着他的笑容,眼光如刃,“大人看我如何?”
方恰笑道:“能入陛下的眼,公子自是百里挑一。”
“我面貌虽不至于骇人,自以为也不过平常。”
方恰微笑不语。
“大人看我可像佞幸?”他冷硬着脸,一字一句地说,“我身为尚书省右仆射右丞,官从五品下。虽然官位低微,到底也是朝臣。”
“天下人都是陛下的臣民。”
温云峤心头火起,嗓音忽地高了:“陛下废君臣之礼,不怕天下人妄议么?!”
“公子心里恼火,尽管拿下官等人撒气。”方恰的笑意平淡,眸光闪动,“不过我等所奉乃陛下之命,治鹤府选人向来有体度,从不涉及朝中官员——公子是第一例,下官劝公子一句——”
“既来之,则安之。”
温云峤凝视他半晌,脊背松懈下来。
三日后,季府,黄昏时。
距赵臻给的限期已经过了三天。
夕辉笼罩了朱红大门,刑部尚书张穆山站在季府门前犹豫半晌,终于轻轻扣响门环。
季良在与韩进对弈,小厮快步进门来,在他身边耳语几句,他倏然眉毛一展,唇边露出笑意来:“请他进来吧。”
“恩师?”韩进不明所以,只见季良抚须微笑,抬手悠然落下一枚黑子。
张穆山进门来,在三尺外顿步俯首:“下官见过左相。”
方才的闲逸一扫而光,季良慌忙站起身,一把扶住刑部尚书的臂膀将他带至案前,笑容满面:“张大人是稀客,快请坐,请坐!”
韩进也站起身来,向张穆山微微颔首:“张大人。”
手脚麻利的小厮将棋盘撤下,奉上热茶来,季良与张穆山相对而坐,韩进则立在一旁。
茶香袅袅,季良轻轻吹开茶叶,小抿了一口。
张穆山也饮了一口茶,却品不出什么滋味,他满怀心事,眉心不由自主地蹙起。
他神色忧虑,季良看得一清二楚,当下搁了茶盏,微笑道:“张大人愁眉不展,是为了公事?”
张穆山一怔,话到舌尖又生生止住。
季良的笑容凝住,垂下眼去摩挲指间的物件,过半晌忽道:“玉者,君子之佩也。老夫听说,张大人也是爱玉之人。”
张穆山神色一动,抬眼对上季良的目光,季良伸手在他掌心拍了拍,温润的玉石便无声落在他的手中。
成色通透,入手温润,稀世珍品。张穆山只瞥了一眼便移不开眼睛。
“大人客气了,季将军对下官小侄多有照顾,下官怎么能受这样重的礼。”他嘴里这样说,脸上露出不胜欢喜的笑容。
季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宝物当配有识之主,老夫不过是成人之美。”
“再者说,张大人对国事尽心尽力,令老夫十分敬佩。”他饮了一口茶,悠悠叹息一声,“老夫身在相国之位,更应该像张大人一般为陛下分忧。”
“大人谬赞了。”张穆山肃容回禀,“下官驽钝不才,方才是为公事发愁——这青州刺史一案着实难办。”
“敢问张大人,如何难办?”
“仵作验尸结果出来了,方大人死于砒霜之毒。”
“哦?”季良面色不动。
“宴会当夜禁卫军防守严密,这凶手如何能在重重把守之下,混入满朝文武中行凶?除非——除非凶手不是别人,而是与方大人相熟之人。”
“张大人。”
“下官在。”
“我们为人臣者,最要紧的就是秉公执法。”
“大人……”张穆山有些错愕。
“即便老夫赏识陆济,”季良叹息道,“到底他犯了过错。”
张穆山一愣,随即目光一亮,俯首道:“下官明白了。”
理政殿。
数十个烛盏将大殿照得通明。
赵臻翻着刑部呈上的奏折,从头看到尾,一遍,又从后翻到前,第二遍。
君王从指尖传来的焦躁让侯在一旁的乔咏越发不安。
他身为殿前司指挥史,随王伴驾多年,朝夕相处,久而久之,也对赵臻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摸透了几分,比如此时,赵臻虽然不动声色,但他几乎能断定天子是恼怒了。
半晌,折子往桌上一搁。
乔咏规矩地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赵臻无澜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抬了抬下巴:“你看看。”
乔咏依言接过奏折,越看脸色越凝重,看毕,他眉尖几近拧成一个死结。红袍一撩,他单膝跪下:“卑职身为殿前司指挥史,有人在御宴杀害朝臣,臣深负陛下信任,失职之罪,请陛下责罚……”
“你初时请罪时,朕未尝怪你,此时朕亦不会怪罪于你。”乔咏深深低着头,感到从高处来的两道目光在他身上缓缓逡巡,“你做殿前司指挥史六年,六年来,你夙兴夜寐,恪尽职守,向来让朕放心。”
赵臻轻描淡写地说着,乔咏脸色仍有几分不安。
赵臻将他神情看在眼中:“起来吧。”
肩膀被拍了拍,赵臻伸手虚扶他一把,乔咏站起身来。
“刑部说方敬中砒霜而死,你怎么看?”
“禁卫军把守严密,凶手不可能浑水摸鱼,只能是参宴之人,或在场之人。”乔咏思虑了一会儿,迟疑地开口:“当时坐在方大人身边的,似乎是青州刺史陆大人。”
“他的确有嫌疑,张穆山正在着手查他。”赵臻瞧他一眼,“但任凭谁,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下行凶。”
“也许,他受人指使,被逼无奈……”乔咏忽然顿住了,他发觉他失言了。
赵臻饶有兴味地瞧他一眼,将此话揭过不提:“那人的事可办好了?”
那人?
稍微的错愕之后,乔咏立马明白过来,答道:“他已经在府中安顿下了,诸事有方恰打理,一切妥当。”
赵臻点点头。
乔咏方要拱手,却听:“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抬眼去瞧赵臻,烛光明灭,帝王的目光深邃,分明是不容置喙的决意。
“不要进言了。”
乔咏咽下涌到喉咙的话:“那陛下打算何时去见他?微臣好安排护卫。”
赵臻看了一眼殿外沉沉的夜色。
“就今夜吧。”
漆黑长夜之中,唯有宫灯一盏暖融融燃出一片光亮。两三侍女、护卫一二随皇帝绕过琳宫桂殿与玉树假石,迤逦直到治鹤府。
赵臻在廊下站着瞧了紧闭的屋门半晌,终于将这扇咫尺之近的门推开。
温云峤闻声走来,看到来人时猛地怔住,惊诧的神情毫无掩饰地凝结在脸上。
四目相望,光阴滞缓,寂静无声。
宴饮当夜不过一眼,瞧不真切。此时此刻,赵臻看得再分明不过,他的确眉眼清朗,直若故人。
温云峤愣了片刻,终于撩袍跪下:“微臣拜见陛下。”
赵臻不动声色地凝注眼前之人,半晌,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的衣冠上。
“怎么,朕赐的衣物不合身?”赵臻看着他红色的官服,略微挑了眉梢。
“陛下所赐之物甚好,但微臣不敢领受。”即便俯首跪着,也能感到帝王两道灼人的目光,温云峤定了定心神,“微臣身着官服,是希望陛下勿忘君臣之礼。”
“哦?”赵臻有些玩味地笑了笑,重复道:“君臣之礼?”
“是。”
赵臻轻笑两声,俯身将他扶起来。
温云峤不明所以,任由君王搀扶起来。
赵臻在他身旁踱了几步,似是在思量什么。
“君臣之礼……”天子淡淡笑着顿住足,目光瞬也不移地注视着他,“那朕今夜便告诉你,什么是君命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