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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离未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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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时光平静无波,只是两人心中如何起伏,就不足为外人所道了。很快地,龙溟的行程如期结束,凌波的任务也宣告完成。
凌波站在尘埃落定的房间里,犹记得初次踏入这间套房时,一切都十足十的奢华繁丽,那么有距离感,可不过一日工夫,竟油然而生出一种亲切,环视四周,被搬入卧室的沙发留下的空地,被当作武器带出去已无法回收的仿水晶刀具组,为掩饰失败而被人处理掉的搅拌器,总是有条不紊地响着键盘敲击声的书桌……仿佛只要她拉开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就会看到龙溟一手端着咖啡回头朝她微笑着道“早安”。
凌波猛然摇头,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不论是温柔细致而又霸道的他,还是睿智果敢而又暗藏机锋的他,都与她无关。
凌波吐出胸中郁气,径直走入卧室。她的行李十分简单,收拾起来费不了多少时间。最后只剩下龙溟为她买的白色礼服裙原封不动地摆在床上。梳妆台上,镂空雕琢的檀木盒子盛着那枚翡翠吊坠,她默默地打开,轻轻抚摸着它光华内敛的弧度。青翠欲滴的颜色,晶莹剔透的光泽,温润的质感,记得他说,这枚翡翠最是配她。
身后响起龙溟的声音:“喜欢就带走吧。”
凌波一惊,倏地收回手,良久,才回身注视着他,摇了摇头。
龙溟幽潭似的眼睛倒映着她的故作平静,轻轻地笑笑,走过去,合上那雕工精美的盖子,放入她的掌心。
凌波只怔怔地看着他的大掌握住了自己的,缓缓合上。修长有力的手指,温暖坚实地包覆,握住了就不想放开。
他又指了指床上的礼服:“这些都是你的,你不要,扔掉也行。”他这样说,手却握得很紧,紧到木盒硌得凌波的手掌生疼。一面是几乎流泪的温暖,一面却是峥嵘嶙峋的棱角。
胸臆之中似有情绪激荡,凌波没有抬头,挣了挣,抽回手,声音因刻意的压抑显得有些低沉:“执行公务过程中不能私收礼物。即便收了,也要上交。”
龙溟沉默片刻,固执地将木盒塞入她的口袋:“这个不一样,这是我亲自为你挑的。你不说,没人知道。至少留下它吧。”
他醇厚的嗓音带着几分祈求,组合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轻软——本该是铿锵有力、雷厉风行的一个人,用这样一种语气,让人如何拒绝?似乎哪里塌陷了某一个角落,让凌波一下子虚悬在半空失去了着力点,可她还是用仅存的理智拒绝道:“我不能收。”她不想留,也不能留,他的痕迹已经如此深刻,更哪堪睹物思人?边说边将手伸入了口袋。
却被龙溟一把抓住,他的表情复杂难言:“就这么想和我划清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很沉,带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凌波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退缩,但很快又平静下来,龙溟的视线直直地落入了她的眼底,似乎有波澜起伏。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愿意让步。
龙溟忽然长长一叹:“我可以轻易买下十个它来博你一笑,却始终不能令你心甘情愿地留着哪怕一件我的东西。凌波,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一直记住,你明白吗?”
凌波的大脑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你……为什么?你怎么可以……”
话已不成句,但龙溟却是懂得,他看见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樱唇微微颤抖,剪水明眸里是生死交关也不曾见过的惊恐与慌乱,好像他是洪水猛兽一般。她一直退,一直退,直到后背触到了坚硬冰冷的实木房门,突然夺门而出,连行李都忘记拿。
龙溟有一瞬间想要追上去,但这冲动很快便被理智的声音压了下去,他只放任自己推开阳台的落地窗,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跑出他的视野,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自嘲地笑笑,其实也很想问自己,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横生枝节?就让这一点点朦朦胧胧的好感悄无声息地结束不好吗?
凌波也不明白,本以为这一点点心动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只是沉醉春风一场幻梦,可他偏要点破,就像是藏在坚硬岩石下的种子,本来藏得好好的,但它终究只是沉睡,从未死去,只要一点点春风雨露的讯息就会被唤醒,从石头的缝隙中顽强地生长出来。她似乎感到了即将破土而出时紧绷的张力。
冷风一吹,凌波才清醒过来,自己居然一路从楼梯跑下了十几层。身边一无长物,只有口袋中他给的那枚翡翠吊坠。
凌波很想大喊一声发泄心中的郁气,可她终究是文静沉稳、温柔敦厚的。她在路边站了许久许久,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拿回自己的行李。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了一辆又一辆,她最终自暴自弃地想到,跑回家吧,就当训练了。
一回家,她便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可脑海中却没有她所追求的放空,依然有思绪翻腾,没有片刻安宁。这时,一个电话叫她去安全厅报到,凌波只好拖着灌了铅的腿走这一趟。
安全厅的大楼高大敞亮,门口有大片草坪,精美的花岗岩巨石上用大大的红字写着标语。经过严格的身份检查后,凌波终于走进了大楼,接待她的却不是皇甫一鸣本人,想必实在腾不开手吧?
凌波无奈笑笑,所有和龙溟作对的对手都会有焦头烂额的倒霉结局。
依照程序办理了各项手续,被要求上交非私人物品时,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了口袋,又下意识地沉默了。
“凌警官?”对方见她发呆,忍不住出言提醒。
凌波一惊回神,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盒子,最终放松了力道,缓缓地掏出来,递了出去。好像有一部分的自己也随着它被交了出去。
做完各种笔录,又折腾了大半天,凌波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走过证物室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缓下了脚步,他唯一留下的印记,就放在这扇门之后。
不知站了多久,转角处的楼梯间响起了脚步声。凌波转头看去,正和来人打了个照面。那人想是刚从室外进来,头上还戴着帽子,臂弯里挂着大衣,见到凌波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凌警官。”
凌波也是一愣,她并不记得此人,扫了一眼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又不巧是背面朝外,凌波不知该怎么称呼,一时有些尴尬,只好微笑。
对方也无意攀谈,看她站在证物室前,礼貌地问道:“凌警官也要进去吗?”
凌波心虚地垂下头:“不用了,谢谢。”随即转身离开。她走下楼梯,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异样,好像扎进了一根细刺,不疼不痒,却很是别扭。
凌波是一个很仔细的人,这份细致曾多次帮助她和警队解决差点就成为悬案的案子,所以她从不忽视这种异样,尽管当时不一定知道来源。她当即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忆刚才的所见所闻,直到证物室紧锁的门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指纹锁,为防万一识别失败还配有解锁密码。
她耸然一惊,忽然想起,刚才那人毫不犹豫地输入了冗长复杂且经常更换的密码,而没有用更加便捷的指纹。
是她多心吗?可犹豫不过一瞬,凌波还是决定看个究竟,连忙找人打开证物室,一同进入查看。她环视琳琅满目的房间,如果刚才那人真的有所图谋,会是什么呢?新入库的东西,只有那个首饰盒!她径直走过去,然而翡翠吊坠仍好端端地摆放其中。凌波秀眉微蹙,不顾身边人不耐烦地催促,仔细观看,忽然面色一沉,说道:“假的。”
凌波去而复返还不说明原因,那人本就十分不乐意,只是碍于对方是女性才勉为其难,闻言更是不快:“管它真货假货?上交了就跟你没关系了。再说,要是真货,人家会随便给你吗?”言语里甚至有种鄙视。
凌波充耳不闻,茫然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翡翠是真是假我看不出来,但……这绝不是我戴过的那一个……”为什么?一个翡翠吊坠值得大费周章地潜入安全厅吗?她忽然又不说话了,整个人仿佛入定了一般,脑海里却是翻江倒海,仿佛打通了某个关节,所有的事情都能联系到一起。
她忽然转头看向那人,语气十分慎重:“请赶快找到刚才进入证物室的人,他肯定与‘神农鼎’案件有关!”
对方惊得目瞪口呆,立刻不敢怠慢了,一时也记不起凌波根本不该知道“神农鼎”。
凌波清楚一旦抛出“神农鼎”会惹来大麻烦,可却不得不这么做,与对方的呆若木鸡比起来,她镇定得出奇,有条不紊地说道:“请先打电话联络各个出口的门卫,暂时不要放人出去。然后再去查监控摄像。快去!不然来不及了!”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个神秘人物已经离开。
安全厅的人又迅速检查了监视摄影,然而对方显然深谙反侦察之道,经过摄像头的时候,帽檐遮住了整张脸,只有和凌波巧遇的时候露出了一个下巴,可这显然不能证明什么。他的衣着更加没有特色,但却绝对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人。
很多人都以为是凌波疑神疑鬼,很想再找她问个清楚,然而她却早已失去了踪影。
凌波正在机场VIP候机室的门口。前台小姐脸上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然而无论她如何分辩,甚至亮出了警徽,答案只有一个:对不起,没有贵宾卡不能放行。
这就是现实,是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凌波在心中冷笑,忽然义正言辞了起来:“我的任务关系到龙先生的生命安全,如果因你的耽搁而造成了令人遗憾的结果,航空公司是否要负一定的责任?又或者,”她严厉地扫了一眼对方,“你认为到时候贵公司会不顾一切袒护你、而不是弃卒保车?”
前台小姐没有想到这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女人会突然变得如此犀利,一时被震慑住,半晌才犹犹豫豫地说道:“那……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
凌波一把按住她的电话,她不想冒这个险。尽管以她对龙溟的了解,就算知道自己来了也绝不会逃。她沉声说道:“请你放行。”语毕,竟然不顾呆愣中的前台小姐,取下她的ID卡,自行刷开了贵宾通道的门。
前台小姐愣了好一晌才回过神来,可大门已经锁上,而她的ID卡却在凌波手里。前台小姐叫苦不迭,连忙一边呼唤同伴,一边拨通了上司的电话。
凌波却已经顾不上身后的鸡飞狗跳,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回去之后恐怕不止挨批评这么简单。她从小到大都是最让人放心的乖宝宝,从不曾做过出格的事。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必须走这一趟,必须见到他。
长长的甬道,尽头是一间不输给五星级酒店的豪华房间,坐着她曾经以为很熟悉的人,依然是潇洒从容的闲适,彬彬有礼的风度,深邃的琥珀色眼瞳掩藏着睿智机敏的锋芒。他对着自己浅浅一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到来,声音和煦得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来了。”
凌波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欠我一个真相。”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龙溟哂然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凌波没有期望他会回答,开门见山地说出了她的推测:“你的目标是‘神农鼎’计划,可惜这个计划被保护得太好了,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从萧长风手中得到了它,大约便是通过‘幽灵’这个人吧。”她顿了顿,“你是商人,自然有交易、有买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亲自出马,或许只有你才能辨明真伪,或许是其他什么理由。”
面对探寻的目光,龙溟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看了她一眼,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仿佛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而懒得回应,又仿佛是饶有兴味请她继续。
这是多么滴水不漏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表态呢?
第一次真正站在对手的位置,凌波才明白了他的可怕,他甚至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就让你感觉无懈可击、感受到一种令人不知从何下手的压力,让一路赶来梳理过无数次思路的凌波,都一时组织不了语言。
凌波沉吟片刻,尽量维持着平静:“可你是龙溟,这世上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同样觊觎‘神农鼎’的、想要保住‘神农鼎’的……即便你想掩人耳目,他们也不会允许。”她语带讥诮,淡淡扫向他的目光竟也有了几分举重若轻的凌厉,“于是你便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他们替你瞒天过海。你故意弄出‘恐吓信’,故意伸给皇甫厅长这根橄榄枝让他有机会在你身边安插人手。”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皇甫一鸣哪有不上钩的?“然后你假意反对,又把行程定在这家酒店,好为这个‘保镖’设计一个最大的限制——必须是女人。”
听到这里,龙溟忽然一声轻笑,支颐斜靠在扶手上看着她,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凌波明白他的意思,莫非女人就会对他掉以轻心?美男计吗?是他太蠢还是她太看低他?不由瞪他一眼:“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样一来,谁都以为你是被迫的、不情愿的,谁都不会怀疑其中另有玄机。而你,就可以将‘神农鼎’藏在那枚仿造的翡翠吊坠里、戴在她的身上!”多么大胆疯狂!这个无数人为之眼红的秘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目光之下,却不会有人多看它一眼!而她呢,就这么身负宝物而不自知,从头至尾被他耍得团团转,怎能不气愤?
凌波停顿了半晌,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清晰顺畅地说出这些话:“那个买家……只要再将真品和赝品调换回来,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种平静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帮你完成交易的‘幽灵’,就是我。”
龙溟笑吟吟地看着她,在心中喝了一声彩。事实正如她所料,可他是不会为这种程度的场面动摇的,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凌波忽然冷冷一笑,抛出重磅一击:“那枚吊坠已经被严密看管起来,你的交易失败了。”
语毕,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自忖没有放过他面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可是她却失望了,即便如此重要的消息,都没能使他的神色变动一分,仍然是有些无奈有些兴味的微笑,仍然是一副在听故事的神情,审视的目光似乎在判断她“编”这一个故事目的何在。
凌波心中一沉,忽然有了尖叫的冲动,一个人的定力怎么能这么好、城府怎么能这么深?她没有证据,诈出他最本能的反应,就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不知道,龙溟的心里是有过一霎慌乱的——这个交易对龙氏太重要,不然他又怎么会一反常态亲自涉险?可他早就经受过无数次训练与锻炼,越是慌乱越不会乱,冷静已成了本能反应,所以他很快想到,如果那吊坠真的出了纰漏,来的就不会是凌波一人,他早就被“请”去和皇甫一鸣喝茶了。
所以他仍是不动如山,而凌波的定力终究不如他,刻意装出来的胸有成竹渐渐有了缝隙。龙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凌警官,好的推理的确需要一定想象力,但更重要的还是事实依据。”
凌波怒火中烧,心里清楚自己恐怕要无功而返,却倔强不肯认输:“总会找到证据的!就算我找不到,谢老师也会抓住那个杀害萧长风的‘幽灵’……”有灵光自脑中闪过,她惊讶地盯着他:“不对,根本没有什么‘幽灵’!是萧长风自己把‘神农鼎’送出来的对不对?”她顿了顿,恨恨续道,“所有人都以为他的死与‘神农鼎’计划的泄露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然而实际上,神农鼎计划早在之前就已经一点一点地泄露出来。萧长风本人才是那个‘幽灵’!而他的死……莫非是自杀?”她对他不禁产生了一阵恐惧,“不然也是借刀杀人,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任谁也无法赖到你的头上,对不对?”
龙溟的心中再度起了赞叹,事实与她的猜测相差无几,“神农鼎”计划的保护等级之高很难从外部破解,即便是内部人员,数据的每一次读写也会在系统中留下详细的记录,想要不被察觉地做手脚,几乎不可能。唯一的漏洞就是,这记录是有最小数据量限制的。他们便利用这一点,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滴地将数据偷盗出来,并最终拼凑在一起。然而身为执行者的萧长风却并不是一个稳妥的人,再加上自恃功高日渐狂妄,断然留不得。但他又何必让自己人动手惹得一身腥呢?想要“神农鼎”的人那么多,萧长风深陷漩涡而不自知,只需略施小计,自有人替他动手。
凌波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过这些环节,她能猜到这些,除了那些蛛丝马迹的线索,主要靠的是对他做事风格的了解。龙溟的心中不无感慨,就连多年的老对手都当局者迷,做了他手里的屠刀,而凌波认识他也不过是几日而已。
她有一双很美的眼睛,就像是精工妙笔描绘而成,天生便带着一股江南烟雨的朦胧,眉眼盈盈,横波流盼,此时却被怒火燃得灿亮夺目,明艳不可方物,令人挪不开视线。
两人各怀心思地僵持着,门口一阵脚步声,是领班和那位前台小姐,他们搞不清状况,又不敢得罪龙溟,一脸混乱加忐忑的赔笑,也不知该不该赶凌波走。
还好龙溟不打算为难他们,笑容亲切得体:“我与凌小姐有事要谈……”他没有说完,但已足够来人闻弦音而知雅意地退了出去。
转回头来,凌波仍然在看他,只是眼里的怒意已尽皆消散,如瞬间褪色泛黄的粉彩,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寂然萧索与繁华落尽后的空虚疲惫,她轻轻勾唇,是淡得看不见的笑意、浓得化不开的哀愁,语音平静轻缓:“其实,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可以替你完成障眼法的女人。”不一定是她,不一定是任何人,他都会如此这般对她好。是啊,他这样一个人,但凡愿意释放善意、花些心思,获得对方的好感又有何难呢?
换了谁都会一样。凌波移开了视线,原来她最耿耿于怀的,竟然是这一点。她好像脱离了躯壳,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真是,好傻,好傻。
“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语,无论是刚才斗志昂扬的勃勃生机,还是曾经钟灵毓秀的灵气都从她的身上消失了,只剩下失了魂魄的布娃娃。
然而她这句自语却触动了龙溟心中的弦,他倏地起身,修长挺拔的身材罩下一片阴影,伸手抬高凌波的下巴,逼着她与他对视,一字一字地说道:“都是假的?为何你不想想,如果你不把我的心意拱手交出,或许我就不会得逞。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如铁,冷哼一声,“是你咎由自取。”
凌波无比震惊,她从没有想过在自己完全处于下风的现在,他却亲口对她承认一切。他这样一个人,行事缜密,步步为营,即便看似大胆疯狂的赌注,细思起来却只会向着他预计的方向发展。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他对自己确有几分真心。
可凌波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只有麻木,她似是早已耗尽了最后一分情感,再掀不起波澜。她还能听见自己理智地剖析:“不对,你这样做,是因为摸准了我的为人。你只是……”她咬唇,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了解眼前的男人,“你只是让自己觉得对得起我,也让自己死心。”
龙溟那双如深谷幽潭一般的眼睛真正地起了波澜,藏在潜意识里连自己都未必看得分明的心思,就这样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另一个人眼中,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难堪,他像触电一般地放开了对她的钳制,甚至不再看她。
难言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直到门上再度响起敲门声,有空姐提醒他们登机的时间到了,见龙溟点头,又识趣地阖上了门。
凌波最后看他一眼,看他在灯光中彷如雕刻一般完美的侧脸,轻轻一叹:“再见。”希望,再也不见。
“等等。”龙溟突然大步上前,一手按住门板。凌波无法出去,只好回身看他,秀眉微蹙。
他的目光却十分复杂:“谁是谁非,在你眼里真的这么重要?”
凌波的眼里起了一层雾气,她垂首拭去,抬眼时又是清澈明亮:“我发过誓,要忠于我的国家,忠于我的人民。”这是在穿上一身警服的时候许下的誓言,是刻在骨血中的信念与荣耀。
微微扬起的面容仿佛带着层耀目的光芒,是水做的骨肉,也是钢铁铸就的灵魂,是春半桃花,也是傲雪寒梅。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你。”他笑笑,如叹如诉,温柔缱绻,“真可惜……”可惜我们忠于的信念截然不同,可惜我们终究要做敌人。
那是春水梨花令人沉醉的温柔,然而下一秒他却突然发作,一把将凌波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按在了墙上。
凌波骤然一惊,一瞬天旋地转,眼前白影一闪,有什么东西被他抢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是她藏在外套内兜里的迷你录音笔。
龙溟的笑又是惯有的自信从容,仿佛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凌波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扭过头,眼睁睁地看着录音笔被他揣入口袋,想要抢回来,却是力不从心,这才意识到,什么叫“有自保能力”?身手分明比她还要高出许多!
可是一切都晚了,凌波只能怒瞪着他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眸,带着几分足以令人气炸的得意,和你不仁我不义的痞气。
气到极点反而冷了下来,凌波此时的视线堪比数九寒冬,冷笑挑衅:“还说不是假的?”
龙溟却是笑了,语气很是感慨:“谁叫你要说破我的心思。那个善体人意、凡事皆给人留余地的凌波哪里去了?嗯?”他松了手,却没有退开的意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受惊的兔子般竖起了防备——以为自己是刺猬,殊不知再怎样也是一身柔软,心中不由失笑,续道:“不过是想和我划清界限而已,对不对?”
“本来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凌波忍不住反驳。
龙溟挑眉,唇角勾起了危险的弧度:“那要看我答不答应!”
凌波心中警铃大作,她只觉得下颚一痛,不得不扬起头,下一个瞬间,就是龙溟突然放大的面容和强势霸道的吻。
凌波的大脑停滞了一秒,才想起要挣扎。她想要偏开头,却逃不开下颚上的禁锢;她想推开他,却被挤在他与门之间窄小的缝隙里,完全没有空间使力,只能紧抿双唇,双手握拳,徒劳无功地顶住他的胸膛,好像这样就能稍稍隔开彼此的距离似的。
然而龙溟从不接受拒绝,他一手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同时紧紧扣住了不听话的双臂,另一手微微加重了握住她下颚的力道。
凌波忍不住痛呼一声,却给了他长驱直入的机会,从此溃不成军,无处可逃。
就像他与她之间的相处,永远是他的游刃有余和她的无力招架。深藏于心的丝丝怨、丝丝恼似乎一下子涌上心头,凌波狠狠咬了他一口。
这次换成龙溟一声闷哼,可却反而燃起了他的斗志。疾风骤雨一般的吻,不给彼此丝毫余地,带着一丝血腥之气,一边是缱绻的温柔,一边是残酷的伤害;一边是灵魂上的吸引,一边又是思想上的排斥,带着纠缠不清的混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还有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就像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分不清是情是仇,一边抗拒,一边又无可抑止地沉沦。
渐渐地,凌波停止了抗拒,眼眶中一点一点盈满了泪水,带着一种认命的绝望。
感受到脸颊上冰凉的湿意,龙溟猛地一震,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怔怔地看着她。长长的羽睫上沾着晶莹泪珠,伸手擦去,又迅速凝结,不多不少,连悲伤都如此隐忍。破天荒的,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愧疚。她的伤心似乎可以一丝不差地同步到他心里。
龙溟轻轻地吻上了她的额头、她的眼,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出乎意料地,凌波并没有抗拒,就那样乖巧地倚着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峥嵘的意气,完完全全地属于他,这让他心中无与伦比的圆满,同时,又似乎缺失了很大一块。
毫不掩饰的遗憾与珍惜,仿佛随同温热的体温一起传递给了凌波,让她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
没有人说话,他们像情人一般拥着彼此,呼吸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似乎这样下去,连骨血都能这般紧密相连,再不分开。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龙溟猛然一惊,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怀抱。怀中的女人低垂着头,前襟的凉意告诉他,那是她悄悄流下的泪水,滚烫而又冰冷。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止住她的哭泣,却只是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悄悄握紧。
他该出发了。
飞机的羽翼划过天空,凌波站在空荡荡的廊道上,耳边似乎回荡着他最后对她说的话:“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