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静澜0

2、耳鬓厮磨

　　花木扶苏的绿意众星拱月般围绕着酒店富丽堂皇的主建筑群，流线型的穹顶，集合了古典线条的流畅与现代工业风格的铁与蓝，鹤立鸡群地矗立在方方正正的楼群中间。
　　入了夜，如钩的新月挂在漆黑的天幕上，酒店顶层的宴会厅却亮如白昼，屋顶上错落有致的水晶灯放射出极有立体感的璀璨光芒，不愧是有着“水晶宫”之名的奢华宫殿。一侧的乐池中，西装革履的乐队正演奏着舒缓悦耳的舞曲。圆形的大厅里，一对对身着礼服的绅士淑女和着乐点踏在星光遍布的大理石地板上。
　　凌波手持高脚杯，默默注视着流动的人群。白色及膝礼服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乌黑秀发高高盘起，露出纤长的脖颈和柔美的面部曲线，一枚品相极佳的翡翠吊坠穿过形状美好的锁骨缀在胸口，和耳垂上的翡翠耳饰相映成辉，古典而优雅。只那神情带着冷眼旁观的疏离，铺天盖地的纸醉金迷也无法沾染分毫。
　　龙溟结束了与他人的寒暄，看着看着，忽然一笑：“凌小姐不常出入这类场合吧。”
　　凌波的目光这才从人群转向他，带着半分不解和半分戒备，随即若有所悟：“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还请龙先生指教。”神情认真得像是随时准备做笔记的好学生。
　　龙溟忍俊不禁：“凌小姐可以当这是打开话题的开场白。”
　　凌波礼貌地笑了笑，又将视线投向了周遭人群。
　　龙溟剑眉微挑，他主动与人交流对方却不领情的，着实很少遇到，于是再接再厉：“留长发的女特警似乎很少见，凌小姐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凌波心中一惊，警惕地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才松了口气，只得再转向他，心中就有了一再被打扰的不满。龙溟的五官深刻立体，斜飞入鬓的眉宇下一双丹凤眼，深邃得毫不见底。凌波摸不准他的用意，又不好不回答：“束起来就不会。请放心，这并不影响我执行任务。”
　　“我从不担心这一点。”龙溟请她入座，笑道，“只是令妹一定不同意这个观点。”
　　凌波秀眉微蹙，这又是什么意思？“你的底细我清楚”吗？不论如何，不知是敌是友的人用熟稔的口吻聊起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总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我以为今天只是来保护龙先生的安全。”
　　气氛忽地一紧。龙溟放下酒杯，修长有力的手指敲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我以为这是贵方所愿，我只是与人方便。”当他双眼微眯，更突出一对锐利如刀的剑眉，十分的俊朗就带上了三分严厉。
　　凌波一怔，从前也接触过一些巨贾政要，却极少见到他这样不怒而威的气势，让人不自主地心生怯意。细想起来，皇甫副厅长派自己来，自以为是“好意”，说不定对人家来讲反倒是困扰。凌波一时有些后悔，正不知该如何缓和气氛，龙溟已起身朝她伸出手，优雅温和地一笑，前一刻的剑拔弩张霎时无影无踪：“不知是否有荣幸请凌小姐跳一支舞？”
　　凌波本想拒绝，在这人员复杂的场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她并不习惯与陌生异性身体接触。可甫一抬眼，恰恰撞上一双笑意盈然的眼，琥珀色的眸子里藏着嚣张跋扈的笃定，量她也不敢应下似的。恁的可恶！凌波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但这笑容却让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龙溟看着那只白皙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缓缓搭上自己手心，琥珀色的光芒中，笑意更加深浓。
　　旁人看来，不过是片刻的矜持与相视一笑，暗潮却不知已汹涌了几回。
　　监视器前的凌音却炸了毛，卷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铁笔已是满头的冷汗加热汗，心里不断默念，师父快回来吧，靠我怎么可能镇得住阿音？
　　谢沧行根本接收不到铁笔的求救信号，他迅速拨通了公安局长李逍遥的手机。李逍遥是他的师兄，两人当年在警校不打不相识地成了莫逆之交，谢沧行还没毕业就被他软磨硬泡地拉进了自己的队伍。这样的交情使谢沧行省去了寒暄直入主题：“师兄，凌波在执行什么任务？”
　　李逍遥没好气：“你小子又忘了有保密条款这档子事儿了吧？”
　　“少废话。”谢沧行毫不客气，“她就在我的监视画面里。”
　　李逍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监视画面？你不是在查‘二二三’……”话突然戛然而止。
　　“二二三”案表面看来是一桩十分标准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只是凶手太狡猾，留下的信息太少，这才得了个“幽灵”的外号。死者为安全厅的萧长风办事员，虽然不是特别显赫的人物，但工作内容却很敏感，能接触到一些涉及国家安全的机密文件。
　　萧长风，安全厅，皇甫一鸣，莫非……
　　谢沧行哼了一声：“终于想起来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去，李逍遥很是斟酌了一番，忽然狠狠啐了一口：“去他的皇甫一鸣！总不能坑了咱们的人。好！我告诉你。凌波被他借调走，说是去保护一个收到了恐吓信的国际要员。”
　　谢沧行闻言大皱眉头：“安全厅没人了么？凭什么借咱们的人？”
　　“因为龙溟拒绝接受保护，给出的理由是，酒店出入的全是政商名流，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安保系统，如果带保镖去，不但丢自己的脸，也是打酒店的脸。但皇甫老狐狸机灵着呢，马上提出了折中方案——如果派去的是‘女伴’，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李逍遥嘿嘿一笑，“可惜皇甫那儿连只蟑螂都是公的，这才不得不把主意打到凌波丫头身上。”
　　谢沧行白眼一翻，想来皇甫老狐狸一定是碰上了硬钉子，不然以这家伙爱吃独食的老毛病，才不会让他们警界插手。转念一想，这老狐狸会这么好心鞍前马后地保护龙溟的安全？恐怕……“我看保护是假，监视才是真的吧？”
　　话筒里李逍遥的声音顿了一顿，没有否认：“总之，这样一来龙溟就没理由再拒绝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啊。”谢沧行拖长了尾音。
　　不愧是多年的交情，李逍遥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觉得有猫腻？”
　　谢沧行哼了一声：“龙溟这样的人物一入境，皇甫一鸣眼睛都得放光。只是人家滑不留手，根本找不到由头接近罢了。在这节骨眼上偏遇到恐吓信这么千载难逢的借口，”他啧啧两声，“简直是瞌睡时偏有人送枕头，皇甫不得笑歪了嘴？”
　　李逍遥皱眉：“你觉得这恐吓信根本就是皇甫他们的手笔？”
　　谢沧行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李逍遥无奈：“我也不知道呀！皇甫手里的事，谁插得进手？”
　　谢沧行想想也是，转而问道：“那凌波了解多少内情？”
　　李逍遥却只能叹气：“恐怕相当有限……还是靠你们多盯着点吧。”
　　“还用你说！”谢沧行没好气。
　　李逍遥摸摸鼻子：“那就拜托了，需要什么支援尽管开口。”
　　谢沧行要的就是这一句，笑得好不得意：“不会跟你客气的。”
　　话筒那边的李逍遥只觉背脊一寒，一瞬间有了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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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光闪烁，灯影流离。白色的裙裾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如水般流转。
　　当与龙溟的距离从陌生人的半米有余迅速降为呼吸相闻，凌波就开始后悔。近在咫尺，耳鬓厮磨，对方的一切都被无限地放大。偏她的直觉和洞察力都比寻常人好，只觉得被一种强大的存在感紧紧包围，无处可逃，无法忽视，甚至无法静下心来。
　　龙溟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行云流水的风度和世代簪缨的修养。指间的力度，视线的角度，微笑的弧度，一切都恰到好处，就连情绪也是如此，掌握得分寸不差，让人刚刚好察觉到，却又无从捉摸。凌波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尽忠职守地观察周遭情况，但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偏到他身上。
　　扶在腰间的力道很稳，不曾增一分亦不曾减一分，没有经过武术训练的人很难做到。想来他并不需要、也不希望有一个陌生人随时跟在身边吧？
　　凌波在心底微微叹息，当初以为接的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保卫任务，可皇甫副厅长偏要在临行前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龙溟有任何异动，随时向我汇报”，再问却又什么也问不出来。凌波甚至不知道自己保护的是受害者还是嫌疑人。尽管她一向秉持“无罪假定”的准则，不会随便给人贴上标签，但思前想后，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吧。
　　可惜，这也要对方配合才行。凌波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就听龙溟赞道：“凌小姐跳得不错。”
　　凌波礼貌地笑笑，心知这不过是客套而已。
　　龙溟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刚才的事很抱歉。我只是觉得我们对彼此的底细都心知肚明，这没什么好隐瞒。”
　　凌波其实早就想通了此节，对她这个从天而降的“保镖”，丝毫不作调查才是奇事，他这样大大方方地道歉，反倒让她无地自容，再也无法摆出疏离的态度：“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只是……我职责所在……”
　　以凌波一七零的身高，视线刚好落在龙溟刚毅冷漠的薄唇上，然而当他微微含笑之际，便有种说不出的倜傥。这让她无所适从，忙垂下眼睫，目光划过他宽阔挺拔的臂膀，寻找着适宜的定点。前一刻在想什么，好像已捕捉不到了。
　　龙溟感受到她紧绷的神经，不由失笑：“凌小姐不必这么草木皆兵，就算有人要对我下手，也不会在这里。”
　　凌波尴尬一笑，一点也不想解释紧张过度的原因。
　　“放心吧，这家酒店的到处都是红外装置，不会有武器混进来。”龙溟刻意压低了声音，醇厚的声线带着点顽皮，“你这样会让人误以为我的舞跳得很差。”
　　凌波脸一红，想笑又不好意思，虽然明知对方只是玩笑，却仍是生出了一丝歉疚，想必自己是添了麻烦吧？“真是对不住，我会注意的。”
　　凌波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在这样一个距离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又换上几分欣赏，最后融化成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在璀璨的灯光中闪耀着浅金色的光芒。
　　她有些发怔，心跳不自主地乱了一拍，忍不住去想，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这双眼睛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凌波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从阴狠狡诈到光风霁月，可他却不属于当中任何一种。
　　“龙先生为什么会来中国？”即便受到威胁仍不离开。她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却不知踏出这一步该是不该。
　　龙溟答得十分顺口：“千年古国，心向往之。”
　　凌波缓缓扫了他一眼，那目光轻轻浅浅的，什么也不说，只静静看他，却有如实质，好似已有千言万语。
　　龙溟的心中再度有了惊讶，起先，他没想到警校赫赫有名的精英有这般安静恬然的性情，再后来，又没想到她还是如此温柔羞怯的似水佳人，此刻更想不到在那干净坦然的明眸深处，竟能够暗藏机锋。
　　不得不承认，皇甫一鸣在派来的人选上打出了一张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