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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谁贺新婚 “你……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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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这几日心情十分糟糕,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去清虚观找含光,轻则拉着含光斗酒,不管不顾地逼着含光喝,重则一边和含光斗酒一边和含光斗武。
含光道家学派的几十年的修为,都在一次次的比试中渐渐被水溶占了上风,羽化成仙的师父若是见到这一幕,估计会从九天之上被活活气得显出真身来。
此刻水溶一剑挽出千万剑花,逼得含光节节败退,到最后不得不使出人类原始的求生欲望来,宝剑一丢,长袍一卷,唰唰唰几下爬到了一颗参天古树上。
水溶半醒半醉间也甩了剑,毫不怜惜华美的衣袍径自靠着粗大的树干席地而坐,修长的双腿曲着,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眉宇间尽是阴鸷:“恨起来的时候,本王巴不得一刀杀了你!”
含光整个身子挂在高高的树干上,离地面的水溶极远,但他耳力却极好,听闻此言,少见的没有嬉皮笑脸地躲起来,反而露出几分肃然来:“王爷堂堂皇亲贵胄,就没有一朝想过为这天下尽一份力吗?”
水溶嗤笑:“想为这天下尽一份力的王爷们多半身首异处。”
含光很想说出点不一样的事情来,半晌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等到水溶渐渐酒醉入梦,才从树上划了下来,锄荷正从远处捧着披肩而来,含光将水溶扶起来交给锄荷,嘱咐道:“送你家王爷回城去吧,明儿就是贾府大喜的日子了。”
“奴才晓得,早就吩咐好车马了,大师您别和我家王爷计较,他心里也苦着啊……哎。”
贾府这一日,张灯结彩,烟火礼花放千树,一直从白日里热闹到了晚上,荣国府外铺起十里红妆,荣府正门敞开,苏府小姐的八抬花轿在正门前下了,跨进正门,又被请进了府里准备好的花轿,堪堪走了一炷香的路,一路迎到府里最大的花厅里。
宗祠堂前,香案高置,紫烟缭绕,红烛高烧,在贾府上下长辈亲族,庙堂好友,乃至皇亲贵族的观礼下,贾兰一身簇新郎官袍服,在傧相的引导下牵起他的新娘,新娘的容颜掩映在纹了锦凤的盖头下,只露出盖头下颤动着华光的凤冠点翠,通身的锦缎袍裙曳地,霞披荣华……
贾兰有一刹那迷了眼,这满身珠翠的陌生女子的手正被自己牵在手里,手心微颤,那一刻,他竟分不清是自己的手在颤抖还是她的,这种感觉透出一股诡异的压抑感,他直觉里想像在清虚观里孤寂无助时无数次找寻水溶坚毅的目光那样去找寻力量。
但当他的目光转向那簇拥攒动的人群时,那里有含笑满足的母亲,有宗族里的叔叔伯伯兄弟,有工部礼部甚至满朝的同僚,有含光师父,有清虚观里的师兄弟们…….却独独没有他,没有那熟悉的或坚毅或痞气的目光……
新娘苏饮芳早已在傧相和丫鬟的簇拥下被请到了婚房里,婚房仍在稻香村里,贾政多次提出给贾兰单独置一处大院子,但贾兰直言喜欢稻香村的清幽,想来苏家的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应当也不会介意的。
花厅里的宴席从午宴,唱戏,一直延续到了夜宴,此刻整个贾府燃起了千百盏水晶灯琉璃灯龙凤宫灯,多如星辰璀璨,雕梁游廊蜿蜒如蛇,琉璃争辉间,湖光凌凌,画舫摇曳,火树银花,壶光转动……
贾兰红的滴血的新衣上沾染了些微迷离的酒气,仿佛有了些微醺的醉意,他一手扶额从闹乱中抬起头来,忽见那人从千百盏璀璨琉璃风灯尽头,在芬香流转的夜色里,携风而来……
贾府里的小厮一叠声的唱喏:北静王驾到,北静王驾到……
水溶面容沉肃,英朗的眉目间此刻笼了一层冷色,竟教人生出不怒自威的天家威赫来,他并不理会贾府里宗亲和小厮们的招迎,不出片刻,已穿过花厅,来到了贾兰近前。
当贾兰不可置信地揉着迷醉的眼的刹那,水溶束着乌发的紫金冠上的东珠仿佛还颤动着,身后只跟着疾步陪侍略带忧色的锄荷。
人群里的含光手里执着一壶葡萄酒,一手捏着一枚夜光杯,油光粉头的面容里的眼神,在见到锦衣华服肃杀而来的水溶时,划过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怎么才来?”声音出来,只有贾兰自己察觉不到这话里的不合时宜,似乎还带着点撒娇状的嗔怨。
水溶嘴角一牵,礼貌又克制,胸腔内一路火花闪电般的狂躁和不甘如骤然碰到了一场绵软细密的春雷雨,一点一点一滴滴地附着下来,轻柔又霸道地短暂地抚平了那左突右撞的邪火……
他修长的手轻抬,锄荷会意,连忙将捧在手里的锦盒奉上。
锦盒精致无双,盒子上用金银丝缠绕镶嵌出的合欢花,朵朵团团,叶间枝上,仿佛曳曳因风动。盒子托在水溶骨指分明的手掌间,散出丝丝袅袅的甜香来。
东风夜春//色撩人,一夜合欢红烛尽。寓意美好缱绻……
周遭的宾客们纷纷凑近过来,几个仗着家室身家的尊贵,又趁着今夜良宵好时节,怂恿着身边的宝二爷打趣儿:“宝二爷,您瞧,这北静王如此尊贵的人,会送什么好东西给你侄儿?”
宝二爷自和贴身丫头袭人尝了风月后,也略懂得了这些宾客面上的神色的意思来,但一则面薄,二则自家侄儿向来不和这起子纨绔厮混的,倒不好意思说出来。
水溶仿佛听到了周遭人的议论,提高了声量:“本王来迟了,特送来清虚观终了真人亲炼的丹丸,以贺贾大人新婚之喜!”
四周宾客们没想到北静王竟这么直接地送丹丸来,虽然这些个侯门贵族们闺房中作乐的手段多得不得了,有实力的府里基本上都养着那么几个道人术士,个中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但毕竟房中私乐难登大雅之堂,又兼终了真人的丹丸更是京城众人万金难求的宝物,此刻听了这话,登时哄笑开来,有推搡着贾兰去接的,有面露揶揄神色的,有带着暧昧语气调笑的,个别胆子大的甚至拉过伺候饮食的俏丫头掐一把柳腰酥/////胸的。
水溶手掌托着锦盒,身形岿然不动,目光灼灼地望着贾兰。
贾兰却浑然不觉四周模样,迷离的眼神里仅剩的一点清明,被眼前的合欢吸引,掩藏在耳后乌发下的朱砂痣借着酒意正极度嚣张地灼热起来,贾兰莫名觉得烫人,忍不住抬起说来想去耳后轻抚……
这时,身后的海月连忙弓着身子迎了出来,双手正欲接过水溶手里的锦盒,水溶迅捷地一绕手腕,不动神色地躲开了伸过来的手,海月一惊,猜不懂北静王的用意,连忙退着缩回了手。
水溶欺身向前,将盒子一掌推到贾兰的手里,十指触碰交叠,一瞬即放,待贾兰反应过来时,水溶早已退却一步远离,带着亲王和朝臣之间的疏离。
此刻贾政贾赦闻讯赶了过来,连忙连声告罪,恭迎着水溶落了上座,贾兰仿佛被亲朋们灌酒灌得有些多了,乏累极了,海月便引着他回到宴席上,稍作休息。
贾兰如今在府里的地位愈发高起来,又是新郎官,自然坐在了最中心的上座一席,和府里当家的老爷们坐在一桌,自然也和水溶坐在了同一桌,两人隔着宴席四目相对。
贾兰脑袋沉沉的,隔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呆呆地望着水溶,眼里不复清明,只觉得今晚的东涯似乎有点和平常不一样了。
他今天如皮影人偶般被人簇拥着忙了一整天,看着凤冠霞帔的新娘被自己牵着一步一步走着的时候,会觉得压抑和一点恐惧,此刻盯着东涯俊朗到逼人的容颜,才发现,扑通乱跳慌乱不堪的心竟然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对这才刚开启的婚姻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来。
锄荷颤颤畏畏谨慎地守在自家王爷身旁,心道王爷这喷火的眼神若能化为实质,只怕这周遭的宾客们都得命丧当下。
水溶仿佛有所察觉,磨了磨牙,朝身后的锄荷投去一记杀伤力十足的警告。
这时,门口又热闹起来,不一时,外面迎宾的门房一叠声喊叫着惊恐地飞奔而来,跑到近前时甚至跌了一跤:“老爷,大人……快快接驾呀,宫里的张公公来了!”
贾政怒着质问:“慌什么,成何体统,哪个张公公?”
“内……内务总管大人张公公啊!”
“什么?”眼见远处一身飞鱼蟒袍的张公公领着一众太监宫娥,身后随着一批近卫羽林款款而来。贾政心中一紧,心下慌得手脚都忙乱起来,当今圣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漏夜而来,真是福祸未知。
“快快快,快去准备香案供果,以备圣听。”贾政深呼几口气,吩咐了下去。
贾政领着一大家子男丁,兼花厅里的无数宾客,见到款款而来的张公公,皆神情严肃地候着,有几个官阶小的或者未有官阶的,几乎就要下跪了。
贾政陪着笑悄声上前,又悄悄往张公公袖里塞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请公公喝杯茶水。”
张公公却并没有什么架子,反而面色和缓,悄无声息地紧了紧袖口,给贾政投去一个稍安的眼神:“贾老爷不必多礼,此次咱家前来,却是带了当今圣上的口谕。”
贾赦贾政一听到口谕,连忙欲领着一大家子人挨着香案跪地迎接,又看到贾兰还在远处宴席上,慌张地欲叫人去扶……
张公公稳了稳左手的托盘,连声道:“贾老爷不必如此,圣上说了,今日乃贾兰大人新婚日,免去合家君臣礼,只是命咱家来送一份贺礼罢了。”
说罢,左右看了看,却未在近前看到贾兰:“这,贾兰大人何在?”
贾政又一叠声地连忙吩咐人去寻,说话间,人群后,水溶一手扶着贾兰簇新的袍袖,手中施力将他带着朝前走去,快到近前时,又不着痕迹地松了手,贾兰身形顿时不稳,一直小心随伺在侧的海月,连忙接了过来。
待贾兰来到近前,凝神看了片刻,惊讶道:“张公公?您怎么来了?”
张公公笑着向前一步:“贾兰大人,皇上命奴才给您送来御制桃花酿一壶,以贺新婚。”
贾兰纳闷:桃花酿?
人群里的顾衡听到宫里一等一的大太监出宫来,竟是替皇上亲自送一壶桃花酿?噗嗤一声轻笑出声,一旁的工部尚书吴雍诧异地看过去。
顾衡连连告罪,一时间也诧异自己怎么这样不稳重起来,只好轻声解释着:“大人恕罪,下官只是好奇宫里什么样的好酒没有,怎么送一壶桃花酿来?”
吴雍摆摆手:“若说朝廷官员家中有喜,皇上赏赐倒也是正常,可这送御酒,却是有讲究的,一则名头上必定是天下名酒,二则这内里的实质,要么真是功勋簪殷之家功绩深得圣心,皇上御赐一等御酒以示嘉奖,要么天家有怒,一杯御酒送你上黄泉路,必然是这两个极端,而进送一壶没什么名头的桃花酿……真乃奇哉怪哉也!”
张公公上前,亲自躬身双手将御酒送到贾兰近前,贾兰尚在懵懂:“本官愚钝,不知皇上为何送一壶酒来。”
张公公笑笑,又亲自斟了满满翡翠杯,桃花酿浅红的酒液在碧绿的翡翠杯里芬芳四溢:“皇上的圣意,咱家可不敢擅自揣度,皇上只命咱家,务必请大人饮了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