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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难民纷争 看着心肠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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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转眼又过了三载。
这一日已是隆冬,竹楼书房的窗上糊着透明的亮纱,窗外北风呼呼,地上檐上树枝上皆已覆盖了白茫茫的雪,昨晚纷纷扬扬下了半宿,白日里倒是停了。
水溶百无聊赖地歪在软塌上,软塌下铺着厚厚的天鹅绒,惬意至极。
这水溶这几年倒时不时地往清虚观跑,往清虚观里十有八九又都赖在贾兰这里,把贵王孙的一堆精致日用,隔三差五地往竹楼里搬。
这地上夏日里开着八宝风扇,镇着大冰缸,冬日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子,贾兰光脚走在上面都无比暖和,又在屋内笼着熏笼取暖。
贾兰的起居环境竟是比在贾府里精致百倍了,惹得含光也时常往竹楼里钻。
此刻,贾兰只着一袭薄衫坐在书案前温书也丝毫不觉得冷,一边还温着水溶从宫里御膳房里带出来的核桃露,贾兰忍不住叹口气,谁知软塌上的水溶却也正好叹了口气。
贾兰不觉好笑:“你叹什么气?”
水溶道,“我叹你不懂享福啊,白白操多少闲心。”贾兰听罢更无奈了,“我的王爷贵公子,也不知你的心肠是什么做的,硬如钢石啊。”
水溶嗤道:“你懂什么?看着心肠硬的人,实则内心最是柔软,看着心肠软的人,其实未必呀。”
如此平常的一句话,却一语成谶。
贾兰也不继续反驳,起身走过来拉起软塌上的水溶,劝道:“今早含光师父说让我午后去城东施粥铺子帮忙,你陪我一起去吧,左不过闲着也是闲着。”
水溶修长的手指绕着贾兰垂下的发丝,打转逗趣儿,就是不肯起来。
贾兰气极,一把收回了自己的头发,也不知这王爷什么毛病…
水溶手指相互摩挲着,似乎还留恋贾兰乌发的清香,眼里闪过一丝犹疑,片刻后即波澜不惊。
他拍拍手,终于和软塌分离,出门前又提醒贾兰穿戴暖和,妥当后便安排着出了清虚观。
话说以前贾兰总害怕出了这竹楼便会影响修行,这几年随着渐渐长大晓事,且含光也经常带着他出去游历。
贾兰似乎渐渐明白了含光所说的修行并不是困着自己在竹楼里,甚至自己所谓的修行也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家族命运。
因为含光很多时候的行为,更像是在告诉贾兰什么是民生疾苦,呵呵,一向奢侈成性的含光,却破天荒的带着贾兰去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有时候是去穿家走户地布施,有时候是带着他去贫民聚集或者乞者多的地方去救济他们……
贾兰第一次看到那场面的时候是震惊的,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和经历已是充满磨难,也曾无数次地认为家人对世道不公。
可是见识过这些饥寒交迫的,连地上的虫子身上的虱子都饿得拿来当食物……甚至眼睁睁看到饿死的老弱病残倒在你眼前,一幅幅画面让他觉得,自己曾经的怨怼是多么的矫情。
有时候含光也会让贾兰饿着肚子好久,然后再让他跟着自己去敲开一家家的人家去化缘,一开始贾兰端着涵养和尊严,饿得前胸贴后背都无法去敲开第一扇门。
饿到极致了,人性的本能便被激发出来,贾兰也终于鼓起勇气去敲一户户陌生人家的门。
说出那些难以启齿的恳求,然而这却并不是终结,而恰恰是修行的开始,因为无数的人家,无数的人会唾骂之、打击之、嘲笑之、嫌弃之……甚至打出门来…
感受是如此的痛彻心脾,也许正是这一次次不同凡响地修行,让贾兰渐渐明白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明白了含光困着自己在竹楼数年苦读天下群书的用心良苦……
苍生何辜啊……
有时候信念这种东西,一旦萌生,此生不渝。
不过每次经受这样身心的洗礼被水溶知道后,水溶必定冲进含光的住处,将他视若珍宝的各色古玩珍奇破坏一通,只把含光心疼得嗷嗷大叫,大呼暴殄天物啊。
然而下次含光仍旧好了伤疤忘了痛带着贾兰出去“吃苦”。
更气人的是贾兰每次都会跟着去,不论水溶怎么劝,就差拿根绳索捆着他了,可真要这样,水溶又舍不得…
这不,含光又不怕死地大冬天的要贾兰去粥铺施粥,锄荷不情愿地跟着水溶身边。
小声嘟囔着,“王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太子对您的忌惮和防备,您还成天陪着贾兰公子去做这些碍太子眼的事情……您也不想想您和淑妃娘娘的处境。”
水溶看也不看锄荷,只传来凉凉的声音:“恩,现在北静王府是锄荷大总管当家了。”
锄荷身形一抖,连忙告饶:“锄荷再不敢说了。”
水溶不置可否,眼看着阴沉的天空飘起了雪,水溶接过锄荷打开的伞,将伞靠近贾兰,轻轻拂去落在他肩头发尾的薄雪。
雪花触手晶莹微凉,水溶指尖好似颤了颤。
璀璨如星辰的双眸,忍不住顺着肩头脖颈向上,看向那掩映在繁茂大氅毛领处,分不清贾兰的耳垂和冰雪哪个更晶莹。
耳垂后那枚小巧精致的朱砂痣,在阴沉苍茫的雪花纷然中愈发灼人。
水溶仿佛一个猎手,眼看着诱人的猎物近在咫尺,却无法动之分毫,那是太过珍视以至于连触摸下都是亵渎,他忍不住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贾兰闻声转头看向水溶,眼神无辜:“怎么了,东涯?”
水溶晶亮的眼对着贾兰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仓促避开:“没什么,觉得冷不,离粥铺还有段路呢,早知道下雪应该乘着车马出来。”
贾兰轻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打紧的,直取笑水溶生活习性太过娇贵了。
水溶笑笑,理顺贾兰被风吹起的鬓发,夹杂着一丝彼此都不自知的宠溺。
从清虚观出来走了有一会儿了,也愈发靠近城门,渐渐看到靠在墙角根,裹着破棉絮歪在雪地里的各色各样的难民,这些老百姓并进不了京城的城门,只能在京郊城门外流浪着。
贾兰内心渐渐凝重起来,三三两两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只好悄悄过去朝他们面前放下些银子,碰到躺在雪地里毫无声息的难民的尸体,倒是锄荷手脚利索,忙吩咐跟着的两个随从收拾了好生埋了。
此时,正路过一间废弃的破庙,破庙四面虽多残旧,但至少还可遮风挡雪,因此里面人叠人地聚集了好多乞者和流浪汉,男女老幼病残皆有。
贾兰下意识地连忙去袖口里掏为数不多的银子,准备全数给出去,水溶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手,“此处不比别处,别露财,只怕你这银子掏出来,这群难民会生吞活剥了你。”
贾兰眉头紧皱,用质疑与不解的眼神看着水溶,水溶不动声色,自己只带了两三随从要是真对上这群如狼似虎的难民,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这世上的人其实有一种普遍的悖论,那就是弱者有理,而弱者很多时候其实并不会感念强者的帮助,甚至会因为贪念或者生存恶念横生……
此刻最好的方法便是不动声色地快速离开,水溶一行的衣着虽说已十分低调,然而在这里还是略微显眼了。
忧患苍生的贾兰却并不会去想那么多,水溶面对如此的贾兰,终归败下阵来,轻哄着:“先听我的,我们先去粥铺,我等会便让随从回王府带一应衣食钱粮来救济他们。”
说罢,便拉着贾兰悄声快速地离了这破庙门口。
一行人走到破庙这条路的尽头,便向右拐到另一条路上。
谁知,刚拐过去,竟见到一条通体黑毛的大狼狗嗷叫着朝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扑去,瞬间便将男子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水溶一把将贾兰拉到身后护住免遭殃及,锄荷一见这阵仗连忙拦在水溶前面,只见那条大狼狗利爪钊钊,朝那男子的怀里挠去,张着血盆大口撕扯着男子的身体,贾兰焦急呼喊: “快救下他。”
身后一名随从见状离开水溶转到另一侧,敏捷地捡起地上的石子,对准大狼狗的脑门射出,大狗吃痛转过头来,暂时放开了身下的男子,嘴里还叼着半块黑漆漆硬邦邦的烧饼。
大狗正欲朝随从袭来,身下的男子反守为攻,抬起一脚死命踢在大狗身上,大狗尾部中招受不住力扑倒在了地上。
男子顺势骑在那狗身上,使出浑身力气一顿猛揍,忙乱中又抄起地上的树枝,竟又快又准地直插那狗的眼睛。
狼狗头上身上留血不止,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竟被活活打死了,男子用身上破烂的衣角擦了擦手,捡起那狗打斗间掉落在地上的半块饼,啐了一口:“去你妈的烂狗,敢抢老子的饼。”
那男子完成这些动作后,才朝目瞪口呆的水溶一行人看过来,上下打量了水溶他们一遍,看得出来,那眼里有莫名的仇视和不屑,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准备离去。
贾兰看这人虽然大力威猛,然而面色饥黄衣衫褴褛,想来也是个被生活所迫的难民,见他要走,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兄弟慢走,这些银子给你也可买些饼粮吃,还有…….还有前面便有施粥的粥铺,也……”
说罢,还赶着上去一手还从袖口里掏出银子来。
水溶无语凝噎,忍不住扶额。
谁知还来不及阻拦贾兰,那男子竟一把打掉了贾兰送出银子的手,银子应声散落,骨碌碌滚出老远:“滚开,猫哭耗子假慈悲!”
说罢,也不顾贾兰一脸的错愕受伤的表情,径自离去。
水溶脸色一沉,也就是在贾兰面前,这若是私下里,水溶必定上去好好教一教那人怎么在堂堂天子脚下当一个良民,可是矛盾就矛盾在,若不是涉及贾兰或者重要的事情,水溶也懒得理会这些琐事,正是因为贾兰被轻慢了,他才怒火心头起。
可是又偏偏在贾兰面前,他无法通过武力甚至皇族的特权去追究这些底层的“刁民”,他直觉里不想让贾兰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人。
此刻,他只好沉默片刻,掰过贾兰的身子,不顾贾兰的错愕和受伤。
不咸不淡道:“我说兰公子,你能不能行好事前也稍微权衡下,别碰到个难民就塞银子,没准人家难民觉得你给了银子后会把人卖了都不一定,甚至人家流离失所便是被你们这样的达官贵人害的。”
水溶又摇了摇头:“哎,也不知含光那臭道士这几年怎么教的你,尽让你读什么劳什子书了。”
贾兰收回了银子,却说出一句让水溶跌倒的话:“你或许说的对,这天下多少的无辜小民,因我们这样的达官贵人所累。”
“你没事吧,别妄自菲薄,天下民生的事情,又岂是区区三言两语说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