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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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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一度认为婚礼是在这个漫长一天里自己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
毕竟他需要用不仅是身体更包括了精神和意志来完成这场长达六小时的公开仪式,带着一个能煎鸡蛋的额头,和一个开了洞的肚子。
虽然埃里克已经竭尽全力为他的丈夫挡掉所有不必要的工作,来保证人类只要像个吉祥物或者桩子那样站在原地,但让一个大量失血的重伤员直挺挺站六个小时,与直接送他升天也没差太多。
然而生活的精髓就在于它总是可以变得更烂,晚些时候发生的事情阐释了开始那个陈述句为什么必须使用过去式。
“我猜……今晚你不去书房了?”乔安带着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神色,在自己和双人床之间比出一个手势,“那么我能要个客房吗?”
埃里克在多日未见的床铺上翻了个身,半是苦恼半是无奈地看向对方。
“我们现在从法律意义上是伴侣了,乔安。”他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更多安抚,“就在你那半边躺下,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看在库尔坎的份儿上,你身上还有伤!”
说老实话,埃里克并不是十分理解乔安的心理障碍。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成为伴侣并同床共枕确实很尴尬,但这个雄性人类甚至拖着一具随时可能散架的身子去洗了澡,埃里克不认为睡在陌生人隔壁就会比往伤口上浇水更糟。
“好吧,你说得没错。”
乔安用一个对王妃而言过于轻佻的姿态耸肩,随手把肩头搭着的毛巾丢到椅子上。埃里克注意到他没掩饰好的不自然,在心里低咒一声,双眼飞快环视整个房间,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过分的解决方案。
在目光滑过壁炉前的大型家具时,蓝眼睛因顿悟亮了亮。
“我可以睡沙发。”这位国王如释重负地从床上起身,打算去壁橱里再搬一条凉被。
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床,在他坐起来时,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他的睡衣袖子。
乔安左腿跪在床上,伸出手来抓着埃里克;后者满脑子尖叫“伤口要裂开了”,在对方有下一个动作之前就自己躺了回去。
“别想歪了,陛下。”男人懒洋洋地说,眼神不善地在埃里克身上打转,“我来巴比伦之前,每天晚上都和不同的女人睡觉,只是有点担心做梦的时候把您当女人睡了。”
——又是乔家少爷的混账话。
埃里克瞧了眼男人睡衣下面露出的纱布和石灰水似的脸色,基本上已经没心情和精力与他对着干了。
“行。”羽蛇王慷慨允诺,“只要你还有力气梦游,随便你爱用什么姿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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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于体内盘踞二十五年、早已根深蒂固的生物钟把年轻国王准时唤醒。
裹在被子里的脑袋不安分地拱了拱,试图将自己埋得更深。三分钟后,巴比伦的最高掌权者埃里克·阿瑟掀开被子坐起来。
这见鬼的生物钟。
埃里克活动背部肌肉,没忍住从牙缝里逸出一声呻_吟。若不是对自己的品性深信不疑,他真要怀疑自己昨晚和一群人在床上开了场见不得人的单身趴。
然后那些记忆像电影胶片似的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
被枪击、被水淹、被拒绝……然后他和一个神秘又难以描述的人类结婚了。
乔安。
埃里克让这个名字像未窖的红酒一样在舌尖上滚动一圈再咽下,带来苦涩与微醺的暖意。
王室、政治联姻和不得宠的世家少爷……加诸于这个人类身上的所有标签都像是烂大街的三流小说,可抛开表面的东西,剩下来的部分更像个童话;年轻国王第一眼看到囚禁在高塔里的人,就知道自己想要他。
他愉悦地看向身旁,盘算着如何从丈夫那里讨到一个早安吻,下一秒却因为看到的画面浑身僵硬,感觉胃袋沉甸甸地坠下去。
乔安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那半边床上,身体随着平稳的呼吸起伏,然而紧实的肌肉线条完全看不到饱睡后的放松,呼吸也着实平稳过分了。于是他知道男人醒着。
没错,醒着。并非从睡梦里醒来不久,而是实打实的彻夜未眠。
——他一直在戒备埃里克。
“你……”
什么呢?
埃里克忽然语塞,虽然他昨晚口口声声说要去睡沙发,但当乔安做出阻拦的举动时,却毫不犹豫地立即顺从了——就好像明知道乔安不喜欢自己,仍为了能用婚姻拴住对方而沾沾自喜一样。
那双松烟色的眸子睁开来,刚睡醒似的笼罩着迷蒙的雾气,只是一旦与上方的眼睛对视,就仿佛轻风拂过水面,烟雾散去,露出下方明亮的眼瞳。
“您并没有打扰到我,陛下。”乔安翻了个身,用那种可以去申请专利的“花花公子”音甜甜蜜蜜地开口,“您忘了他们怎样形容我?放荡形骸,夜夜笙歌——这种恶劣的作息习惯恐怕还要困扰您一阵子。”
这显然不可能是真话,男人前一天经历的东西比一场热闹的聚会或者狂欢糟糕了不知多少倍;而假如把这些压到任何其他人头上,那个人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如果不会倒在床上闷头大睡,那么就只会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埃里克深深吐了口气,他没有费心戳破这个拙劣的谎言,取而代之的,他先确认过乔安的体温没有再升高,而后尽快收拾了个人卫生起身出门。
“我去晨会,既然你是夜行性动物,就留在这里睡你的觉。”他关门前这样叮嘱。
乔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手指赌气地揪着被角,眼角扫到那扇门在视野角落里打开又关闭,走廊里的光凝成一条狭窄的白色条带,在被子上一闪而逝。
流年不利。
他该把责任都推给昨晚,不,前晚那个躲在影子里的胆小鬼。枪伤一定影响了他的发挥,乔安从前需要装睡或者假装昏迷的时候就从来没被识破过。
除此之外,假如这条羽蛇能像大部分寻常人那样迟钝一点就好了,乔安在被子和许许多多靠枕的包围里朝上天祷告,“扮演一个合格的丈夫”总归比“变成一个合格的丈夫”轻松得多。
唯一的好消息是,羽蛇王绝对是“令人满意的丈夫”,国王的日程表早被繁重的事务排满了,埃里克忙碌到连下午茶的间隙都要特别挤出,逞论花费时间陪伴一个人类,乔安有足够多的时间处理私人事务。
而乔安此时真的亟需一场睡眠。
男人沉重地叹了口气,决定其他事情都可以稍后再说,他放开手,放任自己沉入柔软而静谧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