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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维谷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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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城西边边上的百姓人家,这大年夜不知招了什么邪,妻子这边饺子刚下锅,那边丈夫孩子已被一帮黑衣人捆绑好了,丢在柴火堆上。
妻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正牟足了劲要扯开嗓子来一声妇女受到惊吓后的标准嚎叫,下一刻她就被人捂了嘴,也难逃此祸。
几个黑衣人身上还扛着两个,小心翼翼的将其中一个安置在房中唯一榻上。另一个放下来依着墙。
榻上那人,浑身浴血,身上大小伤口不计其数,更严重的是肩胛骨处的一处贯穿伤,其中一个黑衣人正从怀里拿出一瓶金创药,撕开了那人的上襟,弹指撒着药粉。
这院子中斑斑块块都是这两个人的血,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地面上十分刺目。
“将军,是属下失察。”几名黑衣人拱手跪下,领在前面的顿了顿,道:“皇城里不让纵马,马帮的人便都自己扛着担子走的,不知从哪里来了个蓝衫男子,说……”他咬了咬牙,尽管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更像无稽之谈“说他们的担子上压了饿鬼才会重,让他扛一扛就可驱邪,马帮都是江湖人,对怪力乱神等事深信不疑,给他扛了一担,再扛回来真的就轻了,芦柑看起来也一点没少,没有任何变化,所有人七十多担就都让他扛了扛……所以……”
塌上那人皱紧眉头,面上一丝血色也无,大半年来的筹划就这样付之一炬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肖国做质的皇子终究没能救下。
那是肖国最小的皇子肖凡,出生那一年,生母云妃就难产而死,许是被害死的也未可知,可依旧挡不住皇帝滔天的宠爱,更一股脑儿的加给这孩子,殊不知是给肖凡埋下了多大的隐患。
那年枭野举十万大军来犯,护国大将军钟炎城仅半年便胜了枭野,凯旋而归,封骠骑大将军,位从一品,随军钟炎城嫡子,年仅十四岁的钟邢因盘龙峡决胜一役,率兵三千击退枭野三万一战成名封定远将军。
他便是在那个时候遇见肖凡的——作为肖凡的陪读。
他比肖凡大上好些,在他眼里,那时候的肖凡就跟鸡雏一样,弱不禁风,蠢笨至极,是打从心底的嫌弃。
自己三岁习武,五岁就熟背兵书,七岁随父上战场历练,十四岁便击退枭野打了第一场胜仗,成了最年轻的少将军,奈何这前脚刚赐了官位领了封赏,后脚就给这样的废柴皇子当了伴读,年少气又盛,他心里的怨气不是没有的。
少年人的初见,是那小小的个子正在地里玩泥巴,翻一堆虫子出来,看它们突然暴露在阳光下兵荒马乱的到处乱窜,笑的天真。
这些把戏其他皇子们早已玩的腻了,可他却能玩一整天一整天。泥土很脏,他倒是干净的很。脸上手上却无不是青紫的伤痕,可见无人处他的伤会受得更多些。
钟邢在身后看了他半晌,他竟是一点也没发觉,依旧那么聚精会神,乐此不疲。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钟邢终是被耗尽了耐心,学着大人的样子揉了揉并不存在任何皱纹的眉间。一伸手,一提拽,肖凡双脚悬空,被一路提溜着到了御书房,“咚”的一声被丢在地上。
肖凡抬头,钟邢居高临下。
从书架上拿下最厚的一本书册,砸在了肖凡手边,道:“你怕疼吗?”
肖凡眨了眨眼睛,吞吞吐吐:“…怕。”
钟邢不屑的哼了声:“很好,十个时辰,把它背下来,否则”他亮了亮拳头“我就打你!知道了吗!”
肖凡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钟邢是真打,只要肖凡背错一处,他就免不了要挨上一拳头。久而久之,那些书架上的,国库里的,钟邢看过的,钟邢都没看过的,无论好坏,肖凡都来者不拒的背了下来。
过了几个月,钟邢也看出来了,肖凡年幼丧母,皇帝怕他受欺负,又怕别的妃子亏待他,亲自指派了乳母照料,不假人手。
可宠爱归宠爱,这后宫皇帝的妃子何其多,儿子女儿更是不少,妃子们不说,但这些孩子们又有哪个不懂的?千伶百俐的讨皇帝欢心,也比不上一天接着一天在地里翻泥巴玩的肖凡。
比起这些皇子来,他钟邢的怨气,倒是低人一等了。
等肖凡大了些,皇帝偶尔来看看。小皇子无势无权,就算皇帝宠爱又如何?难听的,日后天下易主,陛下能否政由己出都未必,哪儿又能方方面面都护得住他呢?
宫里的奴才更是趋炎附势,平时杳无踪迹,到处张罗新靠山,却不知怎的总能提前得了皇帝要来探望小皇子的消息。这时便纷纷如雨后春笋一般从肖凡身边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鞍前马后,忙里忙外,狗腿到不能再狗腿。
不消片刻,就能听到太监唱驾,奴才跪拜,肖凡请安,皇帝问学,肖凡答曰,皇帝赏赐,白银千两,珍宝若干等系列体系。
可笑皇帝前脚刚走,后脚那些人便作鸟兽散,轰然而去不忘顺手捞光皇帝给小皇子的封赏。
肖凡就知道在一旁傻呵呵地笑,就差说一句:慢走,再来啊。这种话了。
看奴才们趋炎附势之余,拿光肖凡所有奖赏也是钟邢在百无聊赖的宫里难得的消遣了,自然,也不曾拦过一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发现钟邢丝毫不为小皇子撑腰的原因,以前因为害怕钟邢少将军的威名,从而停止欺负肖凡的些个皇子们,又一个接一个的前仆后继上来。
钟邢出手打肖凡心里自然是有准儿的,两三天就好的皮外伤,仅吃些苦头罢了。可这些天来,脑袋上赫然多了许多略严重的石头投掷的砸伤,连嘴角也被打破,似是跟人打了架。
钟邢看着心里自是不痛快的,他也不知道是哪里不痛快。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小动物一直跟着你,不曾离开,你觉得自己对它没什么感情,平时逗一逗,敲打敲打看他痛,你甚是开心,但是某一天它突然被路人踢一脚,你就会十分生气是一样的道理。
这日,肖凡浑身湿透走近御书房,衣摆上尽是淤泥。
钟邢看他这般唯唯诺诺的样子,愤由心生,一把掀翻了案台,墨砚顺势飞起就打在了肖凡胸口上,将那身本来就不净黄袍染的更黑了。
钟邢喝道:“怎么回事!迟了半个时辰才到?还搞成这幅鬼样子!他们欺负你你就不知道还手吗!”
肖凡笑笑,落汤鸡一般的笑脸看起来十分滑稽,伸出的手颤颤巍巍,还是压着心头对钟邢的一点畏惧,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像是在哄:“对不起,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他其实都知道的,钟邢虽然对他很凶,但是他都看见了,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被钟邢不厌其烦一个又一个的抓了起来,安了个罪名就发配了司刑局;武场骑射时,那些欺负他的皇子,总会被钟邢所伤。虽不是要害,却也够皮薄肉嫩的皇子们吃一壶了,事后又被钟邢以刀剑无眼为由搪塞过去。
那些皇子气得跳脚,又比不得钟邢骑射的功夫,一次次忍无可忍,只能再忍。
肖凡心里眼里,这宫中,就只有钟邢和父皇会对他好是了。
钟邢半天没说话,他就又拽了拽:“我真没事。”
钟邢看肖凡这被人欺负的落魄样子,不仅怒,甚至有种针刺的感觉弥漫在心头。他正费解这奇怪的感觉,才晃过神来,一手甩开他,肖凡一个趔趄险些仰倒过去:“谁担心你了!到底怎么搞的!”
肖凡站稳后,就不太敢去碰他了。喏喏的过去扶起案台,缓缓的,生怕再一不小心触怒他:“啊,不知道谁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就掉进荷花池里了,我自己就爬出来了呀,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钟邢当下胸膛里涌起一腔怒火。一把揪住肖凡的领子,提的肖凡仅两个脚尖能勉强着地。两张脸贴的极近,钟邢沉声:“谁干的。”
“陛下驾到!!”太监尖细一声唱喝突然响起,肖凡和钟邢均是一惊,平日这个时辰皇帝一般是不会来的。
肖凡急忙掩盖着钟邢抓他的手,挣扎着下来,松开后转头冲来人仰起一脸标准的傻笑:“父皇。”然后又看了看钟邢道:“我们在玩呢。”
钟邢跪下拱手:“参见陛下。”抬眼看到另一人又道:“拜见父亲。”
“哼,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钟炎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冲冲的跪下,发出偌大的声响,道:“是臣教子无方,以致竖子不驯,竟敢伤害陛下龙嗣,请陛下重罚,要杀要剐五马分尸,乃至株连九族,臣……绝无怨言!”说罢,便磕了数个响头。
皇帝漠然走过,甩袖坐在高台上,“彭!”一生巨响,手掌狠狠拍在案台之上,喝道:“钟邢放肆!朕的儿子也轮到你钟家来管教了!假以时日,这天下是不是也成了钟家的天下!”
“陛下息怒。微臣惶恐。”钟炎城头低的更深。
钟邢一言不发,他责打肖凡是事实,他无从辩驳也不想辩驳,随即向皇帝叩了一个头,又向父亲叩了一个头后,挺直了腰背,吐气如虹:“臣敢做便敢认,但家父年迈,求陛下宽宏。”他本应死在战场上,如今就要这样死在皇宫中着实窝囊。要不是因为肖凡,来日他将会辅佐一代明君,金戈铁马驰骋疆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为国为家那才是真正的死得其所!
“呵,你倒是孝顺!”皇帝面无颜色,冷然:“钟炎城教子无方,本应先受五十廷杖,即如此,你就先替你父亲扛这一罚,加上你自己的,共一百廷杖。若是你还活着,朕便允了你宽宏你父亲,如何?”
肖凡听着他的父皇漠然的语气,已然动了杀心,这样的父皇他从未见过,他是极怕的,此刻连动弹一下都不能,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恨自己竟然一句为钟邢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古之欲….明显得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肖凡缓缓吐出一句话,嗓音略微沙哑,那是极度紧张下声口收紧的彷徨。皇帝转头看他,四目相接之际,肖凡赶紧低下头,心里极其不安,甚至抑制不住身体颤抖,袖下握紧了拳头,缓缓长长出了一口气。
肖凡睁眼,对上那如箭矢般投掷而来的目光,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齐家,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他真是头一次看父皇如此震怒,滔天的怒火烧的他心里发麻,在这样下去钟邢必死,他读了这么久中庸之道,帝王之术不是不懂的。钟家功高震主,正是众矢之的,满朝文武都等着看这颗大树颓然倾塌,此刻父皇突然而至还带着钟大将军才发落钟邢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他斟酌着言辞,怕说错一句话钟邢就必死无疑。
“哦,皇儿懂大学了?”皇帝抬了抬眼皮,略有所思的看着跪在堂下腰杆挺直的钟邢。
“大学之道,在明显德,在亲民,在止于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尔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肖凡抬手,小小的身子,话毕行极其庄重的一礼。
“皇儿是说,父皇不问事实先后,罔顾真相,本末倒置么?”皇帝声音越提越高,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皇儿不知什么时候像是长大了,也有了自己要保护的东西。
皇帝的嗓音震得钟邢耳膜发疼,抬头看,肖凡眼露灼华,天家威严已现,可他自己却丝毫不觉。一念闪过,犹如雷击,自天灵贯彻而下,劈的钟邢不禁一颤。
只听肖凡继续道,说是铿锵有力也不为过:“儿臣不敢,但有一事相求。”
“说。”皇帝略感不悦,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求过他,也不曾有这咄咄逼人的模样。他自是像天下父母一般,希望孩儿能多依赖自己一些。可肖凡不能,皇帝甚至庆幸,虽然肖凡越来越大似是与他也愈来愈远,但是从小到大不曾求过他一分。
依赖是弱点,云妃亦是,皇帝不需要弱点,所以她死了。肖凡,自是以后要继承他位子的人。此刻他如此这般,为了一个人,那这个人……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父皇恩宠如山,儿臣多年来不胜感激,时刻感恩早日成栋梁之才为父皇分忧。恐儿臣福薄,受不得隆恩。今日路过荷花池更是不慎落水,污了一身黄袍见驾,实属不敬。不能为父皇分忧,反而更添劳苦,二属不孝。连累国忠臣良将,使父皇迁其怒之,三属不义。”说罢,肖凡掀起黄摆跪下。
正词道:“儿臣乃不敬、不孝、不义之人,惶恐受帝王隆恩。望父皇贬儿臣为庶民,流放殷北苦寒之地,以保国之威严,君之威严。”随即磕了一个响头,又一个,再一个。
响声阵阵。
“哈哈哈哈!”皇帝气极反笑,笑的病态,笑的癫狂,笑的就要哭了。就是这么浅显的道理,他的皇儿明白,他却不明白。
往事斜阳,九子夺嫡,他危如累卵云眉不离不弃,他说待他日君临天下,定保云儿永生太平安康。可笑现在,云儿已经不复,这权利,要来又是为甚为谁?
皇帝笑的极是疲乏,嗓音沙哑:“皇儿大了,都敢威胁朕了。”
“儿臣不敢。”肖凡又叩一头。
“呵呵,罢了,朕会查清真相,勿枉勿纵。”那些皇子奴才欺负肖凡他不是不知道,甚至放纵,就是为了磨练肖凡的心性,他的路还很长。
皇帝走过堂下,顿了顿,停在跪着的肖凡身侧,紧紧地看着若有所思,似是不舍,猛然闭上眼睛,道:“以后朕也不会再来看你,你好自为之。”说罢,皇帝目视前方,不见一丝迟疑甩袖而去。
“谢父皇。”肖凡叩首。
紧接再次响起太监的尖嗓:“起驾回宫!”
“恭送陛下!”钟炎城和钟邢纷纷叩首。
下一瞬,肖炎就一屁股瘫坐在那里,惊若寒蝉,哪有刚才声色俱厉的样子,更何况逼的还是他的父皇。
钟炎城起身看了看钟邢,一言不发离开了。怎么看,钟邢都是必死无疑的,钟家三代忠良,钟炎城已经下定决心以死谢罪,可皇帝竟然放过了。笑君心千回百转,他一个武将又哪里懂得那么多弯弯绕绕呢。
钟炎城都走了半晌。钟邢在旁又陪了半晌。肖炎依旧没有缓过来。
之后,钟邢被削了将军之职,一百廷杖分三次领受。钟炎城罚俸三年,镇守疆外枭野交界风沙之地终身不得回朝。皇帝彻查了后宫,以各种由头处置了一批妃子和宫人。后宫着实清静了好一阵。
后遗症也是有的,连带着那日御书房的事情传了出去,奴才对肖凡都敬畏了不少,其他皇子看肖凡更是戒备了不少。肖凡以后在宫中的日子只会更加步履维艰。
可只有钟邢知道,肖凡因为那日的顶撞痴傻了好几天都没回神,跟他说话都好半天才回一句:你刚才说了什么?对不起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吧。钟邢不耐烦:好话不说二遍。肖凡一个“哦。”就继续痴傻他的去了。钟邢被呛咳了几声,心里不禁骂道:呆子。
接下来的日子,肖凡尽管过的如履薄冰,他面上也十分平和,竟也在这宫中站稳了脚跟,有了些权势。
肖凡束发之年,钟邢出征,驻军安平。同年皇帝身体则每况愈下,朝野上下均是催促皇帝尽快策立太子的谏言。
肖凡行冠礼那日,大雪纷飞。皇帝吩咐礼部要十分认真的操办。这冠礼上的一毫一厘皇帝都要亲自看过,却也未去参礼。自那日起十几年来,皇帝果真不曾看望过肖凡一次,确是君无戏言。
第二年皇帝已是强弩之末,皇后喧昭大皇子肖凛暂代朝政。疆外枭野再犯伙同楚国继而攻之,钟炎城守城被围,与城内五千战士奋战到底,不幸终是未等到援军,马革裹尸方得还。
钟邢远在千里之外,得知父亲身死,肖凛佐政未批派援兵,一言不发,手中的石杯却已然粉碎。
后,肖国战败潇江以南割给枭野,每年向楚国进贡牛羊各五千,宝马百匹,粮食万担,鲜果千担,各色珍宝布匹数不胜数,并在肖设立两处楚国码头。
然,契约的最后一条,便是肖国遣送一名皇室成员做质,美其名曰护国圣使,增进两国友好往来。这人便只能是父皇驾崩后,无人撑腰的肖凡了。
肖凜继位,即刻扭送了肖凡去做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国使。而新帝不知什么原因,继位之后似是暴怒了一段日子,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除此之外再未能有什么惊人的消息传来。
这等丧权辱国的条约,钟家三代保家卫国,钟邢何能忍得,新帝却对钟邢十分戒备,钟邢越是一心保家卫国,想要打回疆土,皇帝就越是让他安分守己,镇守边关。连肖凡被送去楚国做质子的事情也瞒了钟邢三年后才得知。
当下钟邢率五十亲兵,不顾新帝让他镇守的旨意,经数月筹划,混进肖国进贡的队伍中,营救肖凡。
赔了钟家世代忠良的名声又何妨,他钟邢早就下定了决心,今生今世,只认肖凡一人为君。这肖国只能是肖凡的肖国,这天下也只能是肖凡的天下。他定会让肖凡登上这个位子,不惜任何代价。
正是一年更替之时,各家各户灯火通明,晃的天际都是明灿灿的橘黄色。
瑶宫贝阙之中,人流如织,宫人们都薄施粉黛,大红的灯笼染的人面上尽是喜气的颜色。
廷廊下,九人成一队,十数人一趟跟着一躺,手中托盘之上三牲五鼎,琼浆玉露络绎不绝。
此刻年钟还未敲响,宴席却已自朝堂绵延到廷场长达数丈,满朝文武皆举酒尽欢,舞娘俏鼻朱唇,细腰纤韧,一派烟视媚行,时间席上,流落的尽是缠绵悱恻无二风情。
这样的热闹,唯独一方好似如何都冷着,天家的热闹也未能扰它半分清净。
钟邢率几人便是要往这处去,其他人各自分布在紧要位置上以防不测。
许是年节下,这边关着的人又不会武功,身无长物,以至守卫便极其松散懈怠。
钟邢走的极快,步履生风。隐隐的,由远到近传来阵阵争吵之音,随即眉头皱的极紧,心头覆上一层阴霾。
一处红墙下终是听清了。
“哈,朕倒是忘了,你是如何颖悟绝伦的人。”
“一早你就算计着朕是吗?”
“朕对你来说,难道就如同弊履一般,说弃便弃!”
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只有一人疾言厉色,跃过高高的围墙传来。另一人只闻浅浅的呼吸声,极是平静。
钟邢愈听愈是心惊,以朕自称,这人是楚帝,楚帝此刻难道不应在年宴之上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与他争执之人又是谁?
还能是谁?
“那日你说,若你不是肖凡,是普通的张凡赵凡,便是入了宫当我的禁脔又何妨。”
“你对我,可有一丝情真!”
“你说啊!”
楚帝甚至忘了代称,怒极伸手就握住了面前之人的喉咙,手指逐渐缩紧,那人面不改色,嘴角弯弯脸上依旧是笑意,须睨,他脸色青紫,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陛…下…说如此..的话…着实可笑…肖凡与您…各取所需罢了…那些话…您若是想听……肖凡…说千遍万遍…也是无妨的…”
“你!”楚帝手背已起了青筋,话音未落,“锵”一声响,一把短剑携破空之势而来,直击楚帝面门。
楚帝赫然松了手,旋身避过,短剑兀自刺入窗棂,余震未消的摇晃。
楚帝转头冷喝:“谁!”
钟邢从墙檐纵身跳下,身后接连跳下数名与钟邢穿着一样的黑衣人。
肖凡还在急急得喘,刚才的缺氧让他无任何气力瘫在地上,面色赤红重咳之声不断。望向另一边,瞳孔骤然缩紧,袖中修长的手指紧握,攥的骨节发白。
“这也是你计划之一?”楚帝怒极反定,转头看了看肖凡,肖凡那似万年不破的面具终于崩裂了一角,看得楚帝嘴角高高弯起,开口竟然疯狂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看来不是。肖凡,朕还以为你除了笑就没有其他表情了呢,哈哈哈哈。” 他笑的都弓了腰,甚至颤抖:“不得不说,你浅笑的模样着实好看,这三年也未曾变过一变,这世间的事若是都像你这笑容一般,沧海桑田自巍然不动,便不会有这许多物是人非了。”
楚帝再缓慢起身,迎着钟邢的目光,眼眸之中尽是滔天的杀意:“哈哈…肖凡你说,要是我杀了他,后五马分尸,再将其头城门前吊挂三日,你又会作何表情?”
楚帝拔出刺进窗棂的短剑,仔细端详,啧了一声,似是责怪其不够锋利,不能一剑削下敌人的头颅。
“你会不会哭呢?”
楚帝一字,一句。
“肖凡。”
“我好想看你哭。”
话音刚落瞬息之间,楚帝发难,直取钟邢项首,钟邢竖剑格挡,剑尖直抵剑刃,钟邢顺势一划火星喷溅,两人短兵相接,铿锵之声不绝于耳。此刻其他黑衣人纷纷围了上去伺机而动,楚帝渐落下风。
肖凡扶着庭柱站起,眼眸中一片刀光剑影,串串血珠在大年夜的冷空气中坠落,雪地上砸出成片的红窟窿。
楚帝一身华服已然被血迹斑驳,数道伤口在身躯上叠加,随后背一道深深的伤口汨汨吐血。
钟邢也没吃到好处,楚帝不顾个人安危也只威逼钟邢一人,钟邢肩胛骨被贯穿,血顺着手臂流淌到手指滴落下来,血流如注。
此时,黑暗中踉跄跑进来一人,不断滴着鲜血到地上,看身形摇晃,一条右臂已然不翼而飞,其他黑衣人急忙接住他,他吐出一大口血,道:“大人…芦柑有假……内侍局彻查护卫队…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立谈之间,兵甲摩擦之声乍起,由远及近,便是这皇宫中唯一灰暗的地方,也逃不过被成片的火把照个通透的下场,瞬息钟邢几个人便被禁军团团包围,弓箭手欲势待发,明晃晃的箭头纷纷指向钟邢一行人。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不知何时就赫然崩溃。此刻响起了年钟声声,风声鹤唳,烟花初升,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中绽放,映在禁军的铠甲上甚是冰凉。
肖凡看着,步伐轻移。钟邢是许久未见了,不曾想却是这样的方式。
然后他笑了笑。此刻他与楚帝站在禁军身后。可能因为他不会武功的缘由,故让他们放松警惕了吧。
一把寒凉锋利的物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抵上楚帝的脖子。
肖凡拿着石刃,那原是白色的鹅卵石不足巴掌大小,被岁月磨成了刀。
“楚予,让他们走。”
禁军首领顿时骨寒毛竖,竟然如此大意,他万万没想到这弱不禁风,三年来承欢帝王榻上,背地里谁不骂一句兔儿爷,不要脸的战败国的质子能有这般胆量!他竟第二次致皇帝于危险之中,顿时调转剑锋,数个弓箭手同时把箭尖也指向这边。
禁军首领暴喝:“竖子敢尔!放开陛下!”
楚帝重伤尚未定神,竟丝毫未察觉肖凡是如何出现在身后的。可是他心里一丝怒气也无,伸手摸上那片冰凉的石刃,指间刺痛,他抬手就着烟花的薄光看了看,血就这样一滴滴到脸上,心间尽苍凉。
楚予:“这把刀,你也准备好久了吧。”
肖凡:“三年。”
“嗯。”楚帝顿了顿“三年来,你从未叫过我的名字。你再叫一次,我就放他们走。”楚帝的声音有些哑,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气力可以应对肖凡了。
“你再叫一次,如何?”
“放他们走!!”肖凡怒,石刃瞬间切进了肉里。血果断顺着石刃就流了下来,染红了楚帝胸前大片衣襟,也染红了肖凡的手。
“陛下!”禁军统领高喊,拿过一旁士兵的箭就要射,可肖凡却被楚帝挡了个严严实实。
“哈哈哈。。。。。。”
楚帝身向前倾,不想血脏了他心里似玉一般无瑕的人,不在意石刃切的更深。
“好。”楚帝应声。
肖凡在楚帝身后,所以未觉异常。
而无论是禁军统领还是钟邢都清楚的看见。
这个谋略无双,受万民敬仰,气若惊鸿生来骄傲的人。
眼角一缕银光。
泪逐流,满心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