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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间篇·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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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惊蛰,宜祭祀、祈福。
“青葙,今日是什么日子?”任姒半眯着眼,懒声问在她身边忙活的青葙,昨夜又帮着磨墨,不过躺下两个时辰,又被拉出暖被,她有怨气,这幅身子真真的弱。
青葙埋首悉索道,“今日王上亲耕,甘泉殿那已经出发去城南的先农坛,磬馨宫及各宫夫人也已随行,夫人也要跟上才是。”
任姒喝了一口浓茶,踏上步撵,随着行队去了宗庙。按照旧例,出宫行礼前,需先进宗庙,禀告祖宗。
天蒙蒙亮,宗庙由两排白衣手持翎羽的巫女引道,为首的巫女手持金色翎羽白纱蒙面,还随着一只玄鸟。宗庙内,一排排烛火下,一排排先王灵牌,灵牌前有一尊盖着红布的玉像。祭奠后,那玉像在几位车仆和巫女的护送下,随队而行。
天子亲耕不过是礼仪,既然是礼仪,礼数要做足。正式亲耕之日,一清早儿,王上就着礼服,乘舆前往城南的先农坛。在行过祭享先农等礼仪后,王上来到观耕台前的籍田里,面南站立,掌粮食收藏的啬跪进耒,掌畜牧的牧正跪进鞭,王上右手秉耒,左手执鞭,前面耄老二人牵牛,旁有农夫二人扶犁,后面傅丞拜着青箱,大冢宰负责播种,在兽正、酒正、车正、服、侍卫武官、卫士亚旅的六位堂官导引护驾下,在一片鼓乐赞歌声中,往返三个来回,便完成了“三推三返”的亲耕礼。
完成礼仪已是辰时,一城的人都持着灯笼来观礼,参拜女娲神像。
打马回宫任姒昏沉瘫软,那日之后,任姒又病了半月,容元之许了应儿进宫侍奉。
任姒望着他与那人颇似的面容,粉雕玉琢,稚气未脱,和声道,“应儿,你又长大了些,一直都未问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应儿端起青葙刚送来的汤药,吹凉一口,“这事说来话长。”任姒失笑,“那长话短说。”
他踌躇了一会儿,脸憋得通红,“你走后,我下了山游历,起初也遇见比较厉害的精怪,还遇见一只蛟龙,天有天道,人有人道,有些精怪竟是人愿力所聚,百余年前,商国求工匠雕琢女阴娘娘,我用了点伎俩,“娘亲”的化身就进了宗庙,受天子香火,万民敬仰,后来娘就醒了。娘今天也见了,应儿此法是不是甚妙?”
应儿一脸的自豪,攥着小拳头,任姒见他这小人得志,摸了摸头顶,宠溺道,“你呀,甚妙。”
她今儿个见那玉像,也只是觉得熟悉,这小家伙倒是坦诚。
容元之进来时,就看到这母慈子孝,母子情深,脚步声不禁放大。任姒见他来了,起了身,“王上。”
应儿也端端正正揖了个礼,然后继续喂药。
容元之坐在她身侧,扶着任姒往床内躺好,掖了掖被子。“夫人,你坐好些,”又对茫然的应儿道,“你娘尚在病中,受不得冷,你人小,手短了些。”应儿护着碗,警惕道,“身为儿子,为母尽心是应当的。”
任姒身子往外挪了挪,“无碍,宫内火气足,冻不着。”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她病上加病的。
喂完药,任姒有些困便睡下了。
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殿内僵持着。这时青葙端来棋桌,一见容元之,拱了拱身子,“参见王上。”
容元之见那两篓黑白棋子,笑了起来,“棋桌留下。”应儿见他来者不善,战意腾起。
对弈几局,两人杀意不息,须臾间,月上柳梢。
“王上,方才甘太傅着人过来请您去显庆殿,有要事相商。”显庆殿是大王同近臣商议的地方。
两人放下棋子,容元之道“想不到应儿小小年纪,棋艺上佳,今日就到此,改日再来几局。”任姒醒来见他两难舍难分的模样,有些好笑。
次日,容元之下了道旨意,着应儿进太学学礼仪诗书。应儿自那日起,就住在乾东五所,王子居住的地方。
任姒身子好了些,也不再独居西宫。让青葙每日准备食盒,每日闲晃,从姬夫人的磬馨宫到妊夫人的寿仙宫,中宫和东宫是只有零星的侍女侍卫,倒不是容元之没有王后。
听青葙说,容元之的王后是虞国人,也正是虞国女王姬好。十年前,虞国与南芜发生争战,前虞王送来王女,以求援兵,那时姬好同容元之相遇于微时,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姻缘天定,琴瑟缠绵了两年,虞国发生内乱,为求安定,虞国大冢宰相氏力排众议,推举已成为王子妃的姬好为王,姬好临危受命,几月后还生下了王子跃。宫内传言,王上在等王后归来。
佐证一,东中两宫虽无主人,但侍女侍卫并不少,王上时常夜深去坐坐,对月长叹。佐证二,当今傅丞相来来自于商虞交界的傅岩城,原姓姬,他靠着版筑为生的奴隶,短短几年内平步青云,拜为丞相。
前者并不了解内情,任姒不好多言。后者,任姒还是可以说些话的。容元之能以一介武夫的身份被选为商王,部分原因是他有位好老师,也就是声望显赫的甘太傅。商国立国三百余年,已是强弩之末,剑行偏锋选浪荡不羁的容元之为王,甘太傅从政三十余年也是心怀犹疑的,朝中各方势力较量,初生牛犊的容元之也说不上话。便秉了老师,要去游历一番,看看各国的风土人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数年间,容元之游遍方国,结实各个壮志未酬的政治新鲜人,傅岩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这么巧,傅岩也曾师从游历虞国的甘太傅,两相合计,傅岩背起行囊,考进太学,入了太史寮,升进卿事寮,容元之归朝后,他拜为三公,同大冢宰,甘太傅共事。
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三公不常设,现有丞相,冢宰,太傅。九卿即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大夫又分谏议、御史等不同职能,元士大多为出身乡野的官吏,司天子之目。
若按常理傅岩无任何背景,是万万不能举为丞相,至多为元士,奈何朝内多氏族之人,离民心甚远,举贤不荐出身,乡野也好,朝堂也罢,能得民心者为上上之选。
新王上任,这种“换血”也未尝不可理解,昔年,她也曾经参加过这样的战斗,不同的是那时惨烈了些。
若问这些内幕任姒是如何知晓的?一部分是来自宫闱传闻,一部分来自亲眼所见。
傅丞相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初初看去莽汉一枚,也不像是做学问的。那日她在甘泉殿的后殿内休息,殿外传来一声粗音,高喊,“王上。”她见容元之的面色隐忍,并不理睬。但殿外声音并未歇下,越喊越高,容元之的脸色也黑了黑。她收起手里的黑子,道,“王上,日光郎朗,用完午膳再对弈也不迟,几局下来也乏了。”
傅丞相随着午膳一起进殿,他见殿内还有一女子,脸上颇不赞同,那眼神就像她是洪水猛兽,吃人的狐狸精似得。任姒也大方,让他打量,还道,“傅丞相也还没吃吧,一起?”傅丞相僵硬的转过头,望着王上,摘下冠冕,一派大义,“王上,我傅岩得王上的慧眼,得以入朝为官。昔年我于民间初见王上,王上就说过朝中多趋炎附势之人,我愿为铜镜,为王上正衣冠,如今王上却嫌弃忠言逆耳。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若王上不顾民生,硬是攻打东芜,那傅岩只能辞官。”
容元之拍桌而起,“好一个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你这是在威胁寡人?”
傅丞相一派淡然,道,“不敢。”
两厢僵持,任姒倒是没停下筷子。半晌,容元之退了一步,“傅丞相,我今日应你,他日,若东芜来犯,寡人定不能饶了他。”
傅丞相高声道,“圣恩浩荡。”
最终,那顿午膳三人吃的好不畅快。忽视那傅丞相偶尔飘来的眼神的话。
甘太傅活了五十个年头,或许年纪越大,见识的东西也多,偏爱的东西总是出乎意料。甘太傅年轻时上过战场,人送外号“美髯公”,有一把梳理的油亮的胡子。
王子所住的东五所,每月初一十五,王子便回各宫请安。十五月圆人团圆,任姒早早嘱咐青葙备好瓜果糕点,还有酱水。应儿一进宫就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娘亲,什么东西可以代替胡子?”
任姒道,“头发。”她又惊道,“你长胡子了?”
应儿坐在果盘旁,抿了口酱水,舒展了眉头道,“不是我,是,是甘太傅。昨日,打了个赌,谁剃了太傅的胡子,他们就尊我为老大。谁承想,今儿个太傅没来太学,说是病了。”应儿脸色担忧,“娘亲,你说太傅是不是因为我剃了胡子,就病了?”
任姒掩唇失笑。青葙倒是被吓得连连后退,望着应儿的眼里还带着崇拜,“应公子,这甘太傅宝贝他的胡子,满朝皆知。昔年甘太傅领兵东征西讨,他那胡子被敌将销了一缕,他把敌将打的跪地求饶不算,还剃了人家的头发,听说到现在头上还没长起来,忧郁成疾。应公子,你剃了多少?”
应儿抱着脸,道,“都剃了。”
任姒压下脸上的幸灾乐祸,正色道,“那能不能沾回去?”应儿头摇的似拨浪鼓,“烧了。”
任姒安慰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应儿莫要担忧。”青葙嘴角一抽。
“好一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容元之长腿跨进西宫,脸色严肃,目露威仪。“姒夫人,你养的好儿子,甘太傅方才告到我这儿,要告老还乡了。”
任姒惶恐,“应儿顽皮是不对,甘太傅也不能跟个八岁的娃娃置气吧。”
这时一个戴着毡帽的身影进了殿,“一丘之貉,一丘之貉,我二十几年的付出,付之一炬,夫人你说我该不该置气。”
任姒也不气短,“二十几年的付出,不过是一堆火星子,甘太傅若真坚持,为何不好好保护呢,小娃娃也知道珍惜的东西埋在地下的道理,你那堆胡子,还不知道里面养了多少虱子。”
一旁的几个人偷偷的笑出了声,越笑越大,任姒歪头看着那三人,挑了挑眉。甘太傅躲在毡帽里,手指发起抖,“你们一家子一丘之貉,一丘之貉。”还哭诉起先王来,忠肝义胆,伤心欲绝。
应儿小脸微露不忍,向甘太傅走近几步,甘太傅退了几步,“甘太傅,今日是我错了。娘亲说男子汉要敢做刚当。昨日我剃了你的胡子,今日你便剃了我的发吧。”笑脸认真,语气诚恳。
容元之也帮腔,“甘太傅,既然应儿已经认错了,你就莫要同他计较。”任姒也软下了声,众人都以为甘太傅贵为一国之师,声望显赫,并不会同小娃娃计较。
第二日,在任姒依依不舍的泪目下,应儿顶着个圆蛋儿去了太学,那日起,应儿成了这商王宫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