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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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李半缘面无表情，背靠马厩，双臂张开扶在充满了马粪味儿的围栏上，眼神深沉地望向天边的云彩，那是我快逝去的青春——然后慢条斯理地吸了吸快淌下来的鼻涕，把淑女形象明媚少女淳朴姑娘等偶像包袱踩在脚底下碎成块块，再碾一碾磨成渣渣。
呵呵，少女形象？
不存在的，科科。
有人说久病成良医……对李半缘来说，这病也没有长年累月那么久，自然也成不了什么大夫，她只是身体不爽愈久便愈烦躁——现在，已经感冒了快两个星期的李半缘已经极度想日天日地了。
又没精神、又吃饭都没味道……逼死个人啊，女孩叹气，继而磨牙，那俩货这两天特爱在她眼前现世宝……
早晨，客栈大堂。
李半缘舀了舀米粥，乏味地啧了一声，放下勺子。朱厌看了看，跑到柜台上抓了两把白糖，跑过来在她眼前摇摇手。
女孩推了下碗，朱厌洒一点糖，敲一下碗，撒一点糖。
李半缘搅拌了下粥，使得白糖和粥水相溶，磨磨蹭蹭舀了口尝。
……好像过甜了。
朱厌端起碗，呼噜噜地喝粥，一碗晾凉的甜粥一下子就进了肚里。
女孩无聊地磕了磕碗沿，胃口不好，喝不下去。朱厌盯着她，她面无表情回视，半晌，将碗一推，你喝你喝你喝。
朱厌很有礼貌：“谢谢。”接着又重复一遍灌粥。
“……不要学别人的坏习惯，朱厌。”这样喝粥的方式很不好的。
朱厌回答：“好的。”
你回答也太快了吧！李半缘咂了咂嘴，口里还是有股子苦味儿，她心里愈发不开心。
李半缘坐了会儿，掏出地图来看，心里比划着东南西北，越思忖越迷糊。
这这……到底怎么走来着……是这个方向，还是？
朱厌放了碗，凑头过来：“那个方向走不到梅花坞啦。”你看你看，我们接下来要往这边走，这边。
女孩忽然一股子无名火起，啪一下把地图拍桌子上，就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梅花坞，嗯？
朱厌懵逼看着她。
“……我又没有说我要去梅花坞。”
“哦，你不去啊，那你老是看地图干嘛？”朱厌老实诚恳地提出问题，术业有专攻，你看不懂地图不是一天两天了嘛，不会就问嘛，又没有人会笑你。
“……就你懂行了吧。”
哎哎哎怎么生气了啊，朱厌迟钝地发觉：“吾不是，吾……”
“逼急了我，你爹这样的，我能把他打到天爷梁上去！”
哦，朱厌敷衍地点头，那你好棒棒哦，需要吾给你鼓掌么？他慢吞吞道：“你又看错地图啦，天爷梁不在这儿。”那个山还远着呢，你眼神儿够好啊。
“它就是在那儿的！就远处的那个山，山上有挺直的一路子树的山，高高的！”女孩急了，果然被带跑了思路，指着一个方向说。
“那个是大条梁啊。”朱厌想了想，地图里的标注似乎是这样没错，他挺奇怪的，为什么要和我争论这个问题呢，看你急的跟什么似的。
李半缘脸都鼓成包子了，恨恨地哼了一声，嘴都不自觉瘪下去了。
“我讨厌你，朱厌。”女孩低着头很小声地说，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颤，心里涌起悲伤的疲惫，“我真讨厌你，朱厌。”
朱厌还没见过她这么个架势，愣住了。说真话自相识以来，女孩啥事儿没干过啊——像趁吞佛童子伤重动弹不得之时把他滚成寿司卷、拿朱厌剑本体叉鱼还把剑身的穗扯下来乱鼓捣吞佛童子的高马尾这等事，她浑然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兴冲冲乐滋滋地干的只多不少，从来只有李半缘没心没肺给人添麻烦，哪里见过她这快哭了的样子，一时无措，在原地懵然站了半天，忽然跑上楼去。
女孩见他跑了不管自己，心里更难过了，一时思绪纷纷忆起从前的事情，想嚎啕大哭一场，却又极力忍耐泪水。
忍啊忍啊，忍不住了，李半缘要哭出来了，就见朱厌从楼上跑下来。
朱厌拿了纸包，里面装了他舍不得吃完留着的两个绿豆饼，很小心地看着女孩，说：“你别生气啊，吾的饼给你吃。”好了好了不哭了哦，咱们不管什么天爷山还是大条山了。
李半缘傻呆呆看着红发的男孩子，他圆圆的脸上难得浮起了紧张神色。
她看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了。
朱厌慌了，把纸包着的点心往女孩手里塞，语无伦次：“你别哭…你别哭啊……”
李半缘什么也不管了，鼻涕都呛出来了，跟眼泪一起糊脸上，衬着皱起的哭脸看上去特别可笑，朱厌却不敢笑，他心惊胆战地看着她张大嘴巴嚎哭，边哭边说：“我要死了……”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呢？
“我…我要死了……”
朱厌摸了摸李半缘的手，又捏了捏她的脸蛋，这挺好的啊，怎么忽然就起了肖了？
女孩在朱厌身上胡乱摸摸，摸出手帕擦眼泪，一通乱抹，抽抽搭搭：“我的感冒都半个月了还没好……”
朱厌一呆，伸手摸她的额头，据说人类这样试可以看生病了没有，没事没事，摸摸毛，哦~哦~乖宝宝~
“这绝对有问题的，绝对的……”完了完了，铁定是要死了，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儿！我、我之前在雪山上冻了大半天都好好的没事儿呢！在这儿只是淋了场雨，怎么就、就这样了？！
李半缘越想越难过：“我好不了了！我要死了！我要病死了！”
朱厌板着小脸，手在女孩额上捂了半天，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话说，他似乎本来也不懂怎么试额温。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要真是像李半缘说的一样，那是大大的有问题啊，她可不就要命不久矣了么？
对了，找吞佛童子。
他一定有办法。
朱厌拉起李半缘就跑，呼啦啦的，简直是风一样的蓝孩纸，女孩差点像风筝一样被放飞掉。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客栈门，大街上行人投来诧异眼光。
哎哎哎等等——我说——李半缘被拽着跑，迎面的风凛冽得难以呼吸，她半死不活地出声：“——我不去、放手——”
朱厌边跑边回头瞥她，别闹，哭成这样了肯定有大事呢！
我不去我不去哎呀！女孩用大劲儿挣脱剑灵的手，我才不去找他！
朱厌停下脚步，有些生气地看着她，大声说：“别闹！”
李半缘瞪大圆圆的眼睛，气势毫不相让，大声道：“没闹！”就是不想找他，不去！
“为啥呀？”这是跟女孩在一块儿久了，连俗语都说的很溜的朱厌。
“我跟他犯冲！”
朱厌绕着李半缘走了几圈，他生来懵懂，却也模模糊糊明白点她心里纠结难忍。
可是不看病去是不行的：“你的药快吃完了。”再去看看大夫嘛，再取点药吃两天就全好了。说着不管李半缘哼哼唧唧就拉着她走，大夫大夫药铺药铺。
吞佛童子迎面走来，这位这两天约摸是找到了消遣的好去处，通常大半天不见魔。
李半缘久病难愈，刚才又一通闹，心里烦躁，默不作声看向他处。
不想说话，噫。
朱厌看到吞佛童子回来，松开女孩的胳膊，跑到魔者身边抬头大声说：“因为米汤放糖太多了，圆圆刚才哭着呢——”
活像跟他爹告状一样的，还有，我是那种因为糖放多了米粥喝得不开心就哭唧唧的人吗？等等——朱厌你说谁哭了！
李半缘鼓起脸颊，跳过去将朱厌一顿搓揉：“别胡说！”
吞佛童子挑挑眉，呦，这还挺精神嘛，再仔细打量女孩气鼓鼓的脸——哎，好像不是错觉……
瘦了，嗯。
“走吧，带汝去看大夫。”吞佛童子招招手。
李半缘气瘪下去，狠狠揉了揉两眼快露出泪光的朱厌，磨磨蹭蹭的：“哦。”
………
霜夜，明净寂静的天空中广阔深邃，石板街上渐渐渗出寒意。
李半缘趴在窗户上，去够上面的一串风铃，细碎的一阵叮叮当当，这会儿倒像是不怕冷了，完全看不出来白天那样折腾过。
朱厌搬了小凳子坐在窗户旁，鼓起腮帮子向上吹气，女孩拿着风铃放在眼前摇了摇又放下，眯着眼睛困倦地打了哈欠。
夜深了，远处山脉连绵起伏，山色黯淡，山脊连接处有银色的微光，大致勾勒出群山静默的线条，城在大山的怀抱里，夜空寂静闪耀，霜落满了整个城。
两个孩子安静看着月光里的古坡城。
月光照进房间，倾泻了一地。朱厌披着条软软的毯子，一声不响地玩着茶杯，有时抬起头帮女孩掖掖被子。
似是有霜雪映照，李半缘侧枕着窗台，呼吸渐渐均匀平缓，她的脸和头发上，隐隐反射着寒冷的微光。
女孩微动了动头，调整了不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睡梦中片段交织闪现，石火光中一瞬间。
月光轻寒，夜空中飞舞着白茫茫的霜，照见过往与未来。
朱厌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只静静凝视着她。李半缘埋在臂弯里，呼吸憨憨，微微皱着眉头，含含糊糊咕咙了几声。
剑灵看了半天，试着伸出手去，笨拙且小心地轻拍了拍女孩的头发，他皱着眉，老成地叹了口气，心想还是个让人操心的傻丫头，一点儿也没变。然后收回手，缩进袖筒里，端坐在板凳上，遥望远处的山脉。
远处的山脉辉耀静寂，山影深蓝，却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色淡，当时明月还在，在光阴的罅隙里静静地、静静地照着那窗户里的两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