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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情窦初开 月下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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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之后,整个图兰城一片惨状,幸存下来的高车人也多无力再战,垂首耷脑三五成群坐着处理伤口。廖淼同王猛带众将士开始收拾战场,清点伤亡,曹纶传了宇文绛的安民告示,又恐高车族人少有识字的,复又抓了几个识字的高车人沿街传诵安民告示的内容;陌钦和郁岿带人接收图兰城的户籍册子。
太阳逐渐西落,于日后万世而言,今日终究不会是平常一日。
王宫高墙上,宇文绛取下了金面具,同郁哲暄并肩凭栏远眺,看着夕阳余晖漫天弥散,方才获胜的二人却一同陷入惆怅。
宇文绛解下自己玄色披风给郁哲暄披上,“第一次杀人,有点不好受吧。”
郁哲暄确实还没缓过神来,尤其当一整日的阳光洒在堆砌如山的尸体上,空气中弥漫着渗人的血腥味的时候,但于这一点而言,郁哲暄又是嘴硬的,“杀伐是兵家常事,我若不杀人,人必杀我。”
宇文绛看着郁哲暄躲闪的目光,看到了她此刻的倔强,却不戳破,“拿下图兰,固伦和庸城、嘉宁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郁哲暄点头,“我知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主营空虚,泽勒戈若是绕道突袭,烧了我们粮草辎重,我们恐腹背受敌。公主以为,眼下如何是好?”
宇文绛的言外之意是想让郁哲暄撤回主营,却不曾想郁哲暄早有准备,“柔然人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王爷放心,郁岿离开前已经安排了五千娄氏族兵埋伏在主营之外,高车若是胆敢偷袭,必叫他们有去无回。”
郁哲暄说这话的时候极其平静,平静地都不像是才经历过人生第一场战争的人,说罢,脱下宇文绛盖在自己肩上的披风,还了回去,“我有些累了,想去休息休息,王爷自便吧。”说罢,便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宇文绛也并不追,他知道此时此刻给她留空间才是最重要的。
当日夜,图兰城守府,郁岿正和陌钦、曹纶等大魏将军商讨如何一鼓作气分兵拿下固伦诸城。宇文绛却有些讪讪,自己提了两坛酒,寻了个人少处,一跃上了房顶。
纵身上去了才发现,房梁上正有人抱膝而坐,端着坛酒,咕咚咕咚地大口灌着。宇文绛诧异之余,竟也有些高兴,“暄公主不是休息了吗?怎么在这儿?”
郁哲暄问声转过头来,月光之下,可以清晰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宇文绛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打开一坛酒,主动往郁哲暄手上的那坛一碰,然后酣畅淋漓地也灌了半坛,“这是我们第二次一起喝酒了。”
郁哲暄别过头不说话。
“对不起。”
月华如水,这是宇文绛生平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也是郁哲暄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宇文绛凝目道,“见面之初隐瞒了我自己的身份,真的很抱歉。”
郁哲暄半晌缓缓问道,“希利侯是因你而死的吗?”
宇文绛为之一震,看向郁哲暄,却看见了一双冷如月光的眼睛,这双眼凝望着他,竟让他说不出谎话来,“是。”
郁哲暄得到答案,还是没有再说其他,又灌了几口酒。
夜风徐来,带起宇文绛腰间香囊的清淡味道,在这样空气中都透着血腥的可怕夜晚,香囊的清甜闻之让人抒怀,自然也引得哲暄注目。
宇文绛看出郁哲暄神色变化,从自己腰间取出一个蓝底刺银累丝的四角垂香囊,递给郁哲暄,“拿着吧,这样的时候,没几个人好受。”
郁哲暄接了过来,“是什么香?”
“是百合香,用以沉水香、白檀香、麝香,还有一些其他香料。”
郁哲暄放在鼻下重重闻了一下,“博山炉中百和香,鬱金苏合及都梁。”说罢,竟然留下一行清泪来。
宇文绛也不打断,只等着过了许久,郁哲暄自己开口,“这个香囊你是为了今天特意带的吗?”
“每次上战场都会带。”
“你第一次杀人,会难受吗?”
“会。”
“我以为我不会的。明明这一战是为了报当年之仇,为什么我还是会为他们的死难受。”
“悲天悯人,人性之善也。你该庆幸你会。”
郁哲暄看向宇文绛,突然问道,“你究竟是谁,豫亲王?宇文绛?还是季玄。”
“只要你愿意,在你面前,我永远都可以是季玄。”
郁哲暄并不答允,宇文绛见她兴致不高,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陶埙吹起来,曲调很是中正雅致,听来宛若是冬日里吹起的南风,悠远绵长,丝丝入耳,竟然让哲暄仿若又站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四下空无一人,唯有自己一人一骑,南风吹动了她的青丝,吹动了衣裙,吹动了她低沉的心绪。
曲终,郁哲暄才觉恍然,道,“天之诱民,如埙如篪。好曲子。”话毕又饮,却被宇文绛拦了下来,郁哲暄有些怒气,可四目相对,只一瞬,骤然出现于眼前的,不就是白日里拼命护住自己的那个人吗?诚恳的双眸,舒展的眉心,同春风拂柳一般。
郁哲暄起了何等心思自己最为明白,他的俊朗,他的风华绝代,还有他的武学,他征战的杀伐果决,他此刻的温润,他的举止为人的点点滴滴,何其唯美。何谓“长松下当有清风”,宇文绛便是了。
郁哲暄进不自觉点了点头,何谓如沐春风,这便是了。
宇文绛看见郁哲暄嘴角一丝笑,总算松下一口气。这才道,“你可记得辛宪英劝弟尽忠?”
郁哲暄点头头,是了,谁都是棋子,谁也都可以成为执棋之人,这场战争是战与否非他们能够决定,于他二人而言是尽孝也是尽忠,于洛周而言,又何尝不是呢?胜败,不过是个结果。
她一直自诩疏阔,不是个容易郁结于心之人,其实并非如此,而宇文绛才是。郁哲暄想起了庄子——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至上之人能随顺自然而达忘我,神人不求功名,圣人不求名位,翩然于红尘之外,何等洒脱风流。
如此想来,绷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举起酒坛,“认识你真好,季玄。”
宇文绛听到这声“季玄”,一颗提着的心也就随之放下了。二人月下对饮,再谈便都是喜乐之事。
好比此刻的图兰,是大战之后死一般的沉寂,郁哲暄喝了口酒,道,“热闹有热闹的好处,清净有清净的用处。”
“这话如何作解?”
“我不喜欢过离群索居的日子,像师父那样。以前,我还在她身边的时候,我们尚且还能相伴说说话,现如今,连我也走了,不知道师父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她或许不觉得,甚至可能喜欢那样的生活,但是我不行。有的时候,人多了,热闹了,一日一日地,看起来也璀璨,不是嘛。”
“为什么又喜欢清净?”
“说不上喜欢。”哲暄坦言,“一来是习惯了,没事的时候,师父不喜欢说没用的废话,我也就不说话。二来,师父让我背书,要我通达文意,能解,能融会贯通。这些,都是热闹时候办不成的事,非要一个人独处才可以。”
季玄听着,略一思忖,问道,“你可怨她?”
哲暄差点笑出声,“难道,你小时候不怨恨你师父吗?”
季玄未及反应应答,哲暄已经道,“小时候也怨过。总觉得师父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读书,人也不容易安静下来,所以就偏偏要我背了书才可以放我骑马打猎。”
季玄此刻真的很想掩口大笑,果然是这样的性子,自己不也是这样的性子吗?为着偷溜出去玩的缘故,也不知道被顾西然打了多少次,可偏偏连个替他求请的人都没有。四五岁的时候,还会哭着跑去找母妃,结果,顾西然的处罚方式居然还受到了父皇的默许和赞赏,自打那儿之后,季玄自觉自己已经看透了,就算再被打,纵使是皮开肉绽,也没叫过一声。
“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不觉得什么了,很多时候,清清静静,方得始终。你看那花团锦簇的,又有哪只能永生永世绽放;可青山绿水,月夜星辰,却能年年日日如此。”
“静心这件事,确实不是易事。须得身旁时时刻刻有人提点,你师父这招利诱,看来还是很有效果。”
哲暄看着季玄一副颇有感触的模样,试探道,“你的话听来,好像是经验之谈,难不成也被你师父威逼利诱过?”
季玄摇了摇头,愣是说了谎话,“我小时候可乖了,绝不闹腾。”
他那样一本正经的样子,才是像极了说谎,真是不叫人起疑,都不可能。
哲暄先噗嗤笑出来了,季玄知道她看出自己拙劣的谎话,不由,也自嘲般笑出声。
待得几坛酒尽数喝干净,郁哲暄已带着醉意和轻松靠在季玄肩头进入了梦乡。独留季玄一个人望着月色伤怀。
他知道她没有听出,方才一曲乃是《上邪》。
记载着《上邪》的半本琴谱,出自顾西然,宇文绛第一次听瑶琴抚出的《上邪》,也是出自顾西然的乌栖琴。一把乌栖琴,一曲《上邪》,一个白衣翩然男子,宇文绛还记得,第一次听师父抚琴的情形。甚至还记得,那日,是六月初八。
前年,被父皇强逼着娶亲的时候,宇文绛把《上邪》的琴音改成了埙曲。新婚前夜,也是那样坐在自己墨雨轩的屋顶,悠悠吹来。他,从没想过要娶妻,至少在遇到郁哲暄之前,并没动过这个念头。他受不了父皇母妃娶妻娶贤的说辞,他所求不多,不过是要一个知心人,可他们还是从贵门之中择选了一个,一个自己一直以来当成妹妹的女子,就那样莫名其妙地嫁入自己的豫王府。
吹埙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想初见时她的模样,柳叶弯眉,炯炯明目,一颦一笑,都是不为拘束的活脱自然。想她的若云剑,剑光回闪,呼啸往来,雪地里一袭白衣的她,隐于剑光之中,就如同若云,柔情与英姿并存的若云,浑然一体,不可分割。想她说文解字读诗书,却丝毫没有沾染老夫子的酸腐之气。想她一语道破希利侯之死,那聪慧才智,他说辛宪英,她便懂了。
什么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只怕他才最是知晓。看着伊人在侧,看着她睡颜沉静,岁月静好的样子,宇文绛知道,他十九年的人生总算遇上了心爱之人。却偏偏是柔然汗王嫡女,绝不是他以亲王之尊可以纳为侧室的。可是,府上的那位,又做错什么,无故休妻的事情,他宇文绛可做不出,更何况,那位如今还怀着身孕。
“宇文绛,你若早知今日为难,那日,是不是就不会独自一人到柔然来了?”
季玄这样喃喃自问,却得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他若是未到此,就不会认识郁哲暄,不会有此为难。可是,如果此生,遇不上这样绝世聪慧却又天真烂漫的她,会不会又是一世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