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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冰泉顾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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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事。
到时已近晌午,好在天气不太热,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多日的寒晦之气。
朱红色大门开了一条小缝,缝隙里来往的宫女太监行色匆匆,或空手或端着什么,步子小而快,低着头,无声无息。
气温仿佛骤降几度。明明是白天,这里却安静的诡异。门口两盆花开的正好。
顾奕回头看了一眼司棋,他袖手低头,轻声道:“二皇子身体欠佳,为了让二皇子好好休养,昭贵嫔娘娘严禁宫中太监婢女大声喧哗。”
他点头,来之前司棋已经告诉他关于昭贵嫔的一些事。
这位昭贵嫔出身陈郡谢氏,朝代更迭,世家不倒,谢氏便是其一。她是皇帝潜邸时的旧人,听说皇帝当年一见惊为天人,向先皇求娶为侧妃,用了好些手段才抱得美人归。入府以来,荣宠不衰,甚至在王妃前面生下长子,无人敢掠其锋芒。
直到皇帝登基,册封为三夫人之一的贵嫔,赐封号为昭,居冰泉宫。
昭,日月之光也。由封号可见皇帝当初的喜爱。
“然而皇长子早夭,二子又年弱多病,这几年陛下去的也少了。”司棋眼观鼻鼻观心。
就是美人迟暮风华不再皇帝爹有了新欢抛弃旧爱了呗。古来皇帝的通病,还非得说的这么含蓄。
红颜未老恩先断,后宫女子又有几个幸运的?大多数只能孤老宫中,化为一抹游魂。
皇帝真心有几分,亲自去试的都是傻子。
顾奕左看右看,怎么没人理我啊,好歹这个壳子是七皇子呢,还带着小太监,你们这么怠慢真的好么?
他低头看,腰带下挂着的玉佩还在,这种玉佩皇子人手一块,正面是一头活灵活现威风凛凛的麒麟,背面刻着皇子名字,底下悬挂璎珞,是行走宫中的身份凭证。一般宫女太监看到都会行礼,怎么到了冰泉宫就那么奇怪呢?
傻傻站了一会儿,倒是司棋走上前去,塞给门口太监什么东西,那太监才喜笑颜开把门打开。顾奕眼尖,那是一个小荷包。
难道要行贿才能进去?顾奕囧囧想。这宫里都是些什么风气。
小短腿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顾奕发现自己居然只能看太监宫女的鼻孔。下巴高高扬起,眼睛下瞥,一副轻蔑模样。
压抑住心底的不舒服,顾奕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宫女太监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
不仅是今天碰到的这些人,还有浣花宫里的。七皇子身边有两个大宫女,春秋和芷岚。他醒来之后观察的那几天,春秋算是尽心尽力规规矩矩,一应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芷岚颐指气使,对他的态度一直刺刺的,完全不像对待主子,底下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也是敷衍了事。
一开始顾奕以为是嫣贵姬的态度。奴才总是看主子的眼色行事。但是和嫣贵姬见面后他觉得这不太可能,嫣贵姬十分受宠而且聪明,不会目光短浅到在无关痛痒的事情上磋磨一个年幼的皇子,百害而无一利,只会抹黑自己的形象,影响皇帝的信任。在没有自己孩子的情况下,她和顾奕完全没有利益冲突,这么做完全没有意义。
这样的话这些人态度就很奇怪了,七皇子虽然不受宠,但好歹是个皇子,平平安安长大就能接触政务,成年之后离京去国,有了自己的封地就是一方诸侯,若是皇子心眼小,长大后想要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人是哪来的勇气?
司棋在后面低声道:“以后可找机会整治这些恶奴,眼下怕是殿下要受委屈了。”
顾奕挥挥小胖手表示自己没关系,心里暗暗记下了。
看来要抓紧时间收集信息,定位好自己位置。在清楚情况之前,轻举妄动只会自寻死路。他不想成为巫蛊之祸的祭品。
还好现在他还算年幼,性格什么的还没长成,假装一个小孩子虽然羞耻了点,但撒娇卖萌还是比较容易的,他平时做惯了(?)。若是他穿越到一个成年人身上,暴露是妥妥的事。
进去规规矩矩请安,顾奕老老实实道:“昭贵嫔娘娘安。”
比起嫣贵姬,昭贵嫔态度可谓冷淡多了。坐在上位的女子眼神移都没移,继续翻阅手中书籍,淡淡道:“起来吧,画竹,看座。”
顾奕尴尬地坐在绣墩上。司棋的品级是不允许进内殿的,只能在外面候着。
就剩顾奕一个人继续尴尬地坐着。
嗯,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十分乖巧。
鎏金香炉里的香静静燃着,在顾奕数完珠帘上一共有一千八百三十二颗珠子之后,昭贵嫔终于放下手中的书,第一次正眼看他。
顾奕赶紧回过神来,眨巴着大眼睛望她。这是他小时候总结出来的经验,一般雌性生物都无法阻挡萌娃blingbling~的射线攻击,就算嘴上说讨厌小孩子的也一样。小时候白白嫩嫩又嘴甜的顾奕永远一兜兜的糖,都是遇到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给的。
谁料昭贵嫔并不吃这套。她神情未变,依然是淡淡的,一双凤眸清冷无波。顾奕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眼角的细纹。
这是个并不年轻的女人。然而时间剥夺了美貌,却沉淀了气韵。这种雍容华贵的气质是水灵灵小姑娘模仿不来的。
昭贵嫔俯视他,问道:“不知七皇子来冰泉宫,有何事?”言外之意有事就说,没事快走。
这性格顾奕知道绕弯子无用,直接点名来意,一脸严肃道:“听说二皇兄学问极佳,声名远扬,小七仰慕已久,有些不懂之事,想请二皇兄指点。今日特来叨扰。”
昭贵嫔来了些兴趣,估计马屁刚好拍对了......吧。果然拍马屁才是打开话题的正确姿势。
然后顾奕就听到了一生难忘的话。
只听见昭贵嫔用她清淡的,好听的,悦耳的声音,缓缓道:“听你说话不像个傻的,在假山磕了一下反而开窍了?”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你平时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恐惧瞬间擢住他的心脏!
这一道晴天霹雳,劈的顾奕外焦里嫩!他拼命咬文嚼字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说话方式有异,谁料想七皇子是个傻的,他刚才一番话,怎么可能是一个智力有损的儿童能说出来的。
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这才是最大的破绽。
之前的一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难怪不得皇帝宠爱,难怪宫女太监敢对他不敬。一个智力不全遭皇帝厌弃的皇子,在宫里什么地位可想而知。
恐怕成年之后也不能出宫建府,巡视一疆。
只是还有一个疑点,七皇子今年才六岁,还没到开蒙的年龄,为什么愚钝之名人尽皆知?
是有心人故意怂恿还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不行,既然我来这一趟,就不能永远只当个傻子。不能忽然变得正常,要装出慢慢好转的样子,人的智力是慢慢发育的,有的人小时了了,自然也有人大器晚成。七皇子只是比其他皇子开窍的晚了些,又有何不可?
顾奕低头注视着前面一片紫色,那是昭贵嫔长长的裙裾,裙子主人探究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顾奕手心湿透了。绝对不能回答是装的,这是欺君之罪,以后怎么都不能自圆其说。
顾奕挤出一个微笑,仰起脸,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昭贵嫔:“娘娘猜的真准,小七醒来之后就觉得头脑灵活了许多,小七还疑惑了许久,今日算是明白了。多谢娘娘点醒。”
昭贵嫔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声音空荡荡的飘来;“既然你想找晗儿,他在书房习字,你去吧。画梅,带七殿下去书房。”
大宫女躬身应是,走到顾奕面前福了福身,眼神灵动,清脆开口:“七殿下,请随奴婢走。”
顾奕像一根绷紧的弦,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弹动,他知道自己背影一定很僵硬,轻呼一口气试图放松一点。
这拓麻一看就是心虚有鬼啊!
最后顾奕还是僵硬地走出去了。看到司棋的一瞬间几乎想泪流满面。
棋棋我终于看到你了。
以后再也不想一个人串门了。
好可怕,嘤嘤嘤。
司棋一直在门外候着,看见七皇子委屈害怕要抱抱的包子脸,他诡异的觉得,这样还挺可爱的。
那就不哄了吧。司棋低头跟在后面,暗戳戳想。
昭贵嫔继续看桌上的书,这次换了一本,毫不例外都是医书。她看了画竹一眼,画竹立刻心领神会,默默退出去了。
找个人,看着他。
推门的一瞬间,顾奕信了世间有谪仙。
明晃的阳光泼了满地,一身白衣胜雪的少年端坐乌木条案后,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朝他微微一笑。
他说,小七,你来看我了。
身后的屏风上画着塞外的山和雪。
黑山,白雪。黑与白的极致对比,幻化成一团模糊的光影,斑驳了少年的面容。
顾奕脑海忽然浮现一句诗。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