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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互相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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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泉宫在皇宫西北角,和嫣贵姬的浣花宫隔着两道行巷和一座小花园,从正门绕的话要走大半个时辰,抄小路从侧门进的话,两刻钟都不用。
顾奕是记在嫣贵姬名下的,出门需要跟名义上的母亲请示。嫣贵姬入宫五六年,没有儿女,但是圣宠不衰。她对皇七子虽不亲近,但也从未苛待过,一应吃穿住用都是标准的皇子规格。这次顾奕从假山上摔下来性命垂危,这个聪明的女人第一时间就去向皇帝请罪,只说自己照看不力,请皇上责罚,她对顾奕的种种照顾却是只字未提。
皇帝爹当然没有责罚,反而赏赐了一堆东西,让她好好照顾七皇子。
再不受宠的皇子也是皇子,皇帝想怎样都可以,但绝不允许别人残害苛待他的子嗣。这不是父子亲情,而是君威不容挑衅。
所以顾奕养伤这几天,嫣贵姬虽然没有亲自过来看他,但也指派身边得力的大宫女送来了各种补品和赏赐,并且记录他每日的恢复情况。
顾奕觉得,至少从这一点上,嫣贵姬比皇帝爹强多了。
食时刚过,顾奕估摸着嫣贵姬已经用过早膳,就过去请安了。进门跪拜,双手叠放于地,额头紧贴在上面,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动作还是司棋教的。
“儿子给母妃请安。”
嫣贵姬放下手中的药匙,旁边大宫女墨玉极有眼色地轻轻托住她胳膊,扶她站起来。
嫣贵姬伸手拉起跪着的顾奕,露出一个微笑,嗔怪道:“我儿何必行如此大礼,快快起来!墨玉,还不快给七皇子看座。”
顾奕顺着力道起身,她手上冰凉华贵的护甲划过皮肤,有点冷飕飕的。大概是后宫妃嫔善于保养的缘故,嫣贵姬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彤色牡丹描金团秀襦裙,外罩绛红色镂金纱衣,一头乌发高高盘起,金步摇和玲珑点翠珠钗点缀其上,几颗东珠闪闪发亮,鬓边贴着一簇新摘的桃花,端的是富贵逼人,仪态万方。
一般人衬不起红色,然而嫣贵姬穿着却恰如其分。她相貌明艳,面颊丰满,双目有神,唇形尤为丰润,皮肤莹润白皙,从面相上看不是个刻薄的。这是一个少有的美人,不然也不会有“嫣”字封号。
没有女人不希望自己惊艳众人,很明显顾奕呆愣的小眼神让她很满意,笑容里也添了几分真意。
顾奕回过神来,在卖萌和节操之间挣扎了一下,果断选择掉节操。节操又不值钱,抱大腿才是正经事。他抓住嫣贵姬长长的袖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十分认真地道:“几日不见,母妃越发光彩照人了,儿子一时花了眼,还以为是九天上的仙女下凡,愣神失态了,还请母妃责罚。”
说完顾奕就脸红了,我的妈,自称儿子什么的,说肉麻话什么的,真的大丈夫?
反正我现在是个小孩子嘛。【破罐破摔】
嫣贵姬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就你嘴甜。”
破罐破摔的顾奕继续厚着脸皮撒娇弄痴。
你来我往闲扯半天,顾奕终于道出目的:“这些天养伤在屋里待的有些乏了,想出浣花宫转转,上次儿子贪玩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下来,让母妃担忧了。”所以这次先来找您请示报备,看能不能让我出去。
嫣贵姬抿了一口茶,道:“久居屋中难免让人乏味,何况你还是小孩子。太医说多出去走走也有利于你恢复,要是真想出去转转,多带几个宫女太监也是可以的。”
“多谢母妃!”
顾奕千恩万谢走了,嫣贵姬慢慢敛了笑容,闭目沉思。良久才问墨玉:“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墨玉轻轻为她捏着肩膀,斟酌用词:“回禀娘娘,奴婢瞅着,七皇子似乎变得聪明了。以前总是呆呆的,看见娘娘也不怎么说话,这次却是十分亲近。大概是看出娘娘好了。”
嫣贵姬把玩着自己赤金翡翠滴珠护甲,幽幽道:“经过假山这么一遭,要是还不开窍,那就真是个傻子了。”
墨玉小心翼翼问:“奴婢斗胆,娘娘这是打算培植七殿下?”
嫣贵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护甲重新戴上,对着阳光晃了晃,道:“这护甲有点旧了,好像还是当初觐封昭仪时陛下赏的。”
闻声知意,墨玉低头:“奴婢知错。内务府薛公公新送上一副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奴婢这就取来。”
仿佛之前那个问题从来没出现过。
嫣贵姬扶了扶鬓间的桃花,起身往外走,娉娉婷婷,步履生姿。
“外面天气不错,扶本宫出去走走。”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只要江容华还在一天,七皇子永远不可能真正为她所用。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差别就是那么大。皇宫是个奇怪的地方,血浓于水的父子兄弟为了权力自相残杀,却又十分重视血缘关系,哪怕彼此互相构陷如仇雠。
本宫还年轻,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七皇子这边,雪中送炭也好,锦上添花也罢,满足他一些小要求,权当结个善缘。
得了应允顾奕立刻就跑出去了。和答应好的不同,他只带了司棋一个人。
开玩笑,他这次是想偷偷摸摸混进二殿下的书房翻一翻,人多眼杂还怎么下手啊。
往皇宫西北一路走过去,路过一个又大又荒凉的院子,门口破败且无匾,还有几个健壮的太监宫女把持着,往里望去杂草丛生,和皇宫格格不入。
顾奕好奇停下,司棋一直在他身后落后一步,也停了下来。
顾奕摇摇司棋袖子,没办法他现在个子太低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司棋低眉顺目,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身体却一瞬间紧绷起来。平静道:“回禀殿下,此为掖庭宫,是犯错的宫女和罪臣女眷服劳役的地方。”
但是他没有想到,顾奕比他低得多,就算是低头也无法掩饰。顾奕也立刻发现司棋的不对劲,他面部肌肉紧绷,身体僵硬,微微颤抖,十指紧握。这种姿态,是恐惧,还是愤怒?
顾奕果断拽着他往前走,直到远远甩开那片残破的园子,脚步才慢下来。小花园里顾奕紧紧抱住司棋的腰,闷闷地说:“你太高了,蹲下来一点。”
司棋单膝跪在地上。
顾奕摸着少年鸦羽一般的头发,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有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会逼你说出来。但是小七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冲动送死的。”
他身上背着最大的秘密,又怎么能逼迫别人说出秘密呢。
司棋闭上眼睛,情绪稳定了不少,他哑着嗓子道:“殿下,注意自称。多谢殿下关心,奴才已经好了。”
以前伪装的那么好,今天却没有沉住气。是他大意,传闻皇七子呆傻愚钝,智力不如三岁小儿,谁会防备这样一个傻子呢?
细微的肢体动作,即使是成年人也未必会发觉,偏偏这个孩子看到了。司棋承认那一瞬间他起了杀心。这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想要制造点意外轻而易举。如果他的身份被人发现,所有的筹划都将付诸东流。
但是对上那双乌溜溜的黑眸,那里面是深深的担忧和关切,司棋觉得自己下不去手。这个孩子救过他,性子又和软纯善,和皇宫里的黑暗险恶截然不同。他虽然早已舍弃多余的恻隐之心,但是连做人的底线都舍弃的话,他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罢了,早晚要......将来与其与虎谋皮,不如现在早做打算。
何况这个七皇子,不像传闻中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皇城外一户高宅大院里,一个六七岁的瘦小孩童,在扭曲的槐树下,面无表情地刨着坑,指甲里血迹和泥土塞住,他却仿佛浑然未觉,依然一下一下机械的动作。
他郑重地立下一块小小的碑。其实只是一块小木板,没有刻字。碑前放了一束黄色的野花。
那双枯井般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孩童懵懂的天真,只有黯沉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