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意[修真]》桃名婋

8、第八章 法术

　　端王府距离宛城是真远，周轲说，即便全速赶路，他们也需要至少十多天才能到，但为了照顾马车里的青争和樱桃，他们在路上所需要的时间还要更久。
　　青争才不介意路上的时间有多长，她甚至幻想过，这条路一直不要有尽头才好。
　　可樱桃和礼官大人似乎对此颇为不快，但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以樱桃的身体状况，根本负担不了更快的车速。

　　就这样，白天赶路，晚上补充食物和体力，转眼已过去五天。

　　离开宛城后，他们已经沿着官道行进了五天。
　　是夜，像往常一样，嚼过干粮，士兵们露营，青争跟樱桃挤在马车里过夜。

　　他们露宿的地方很高，高到青争一打开窗遮，就能俯瞰到山下城镇的灯火。
　　她看得心痒，见樱桃睡得熟了，便轻手轻脚的起来，系上外衣，抱着她唯一的包裹下了车。

　　她越过熟睡的士兵，走到能俯瞰到城镇全貌的山岗上，站定。
　　万家灯火，被四方的城墙圈在一处，既壮观，又温暖，却也冷清。
　　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这遍地的光的尽头，这样规模的城镇，或许已经不能再单单称之为城镇了，这或许就是行脚商人们常常谈论吹嘘的某个主城之一。
　　但他们终将绕过去，理由跟不能进入宛城一样。

　　“你也睡不着？”
　　青争正沉醉在美景里，突然被人这么一问，吓了一跳。

　　周轲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树后冒了出来，他抱着他的红缨枪，眸光闪动。

　　“是啊，睡不着。”青争答，“想再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周轲又笑了起来：“你这身子骨真该跟你那婢女换换，瞧你这神采，哪有半点娇贵的样子？”

　　青争并不想跟他聊，她紧了紧背上的包裹，想把他支开。

　　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在答应她请求的第二天，就把木叶集给了她，并嘱咐她趁礼官还未发现，路上快些看，等到了王府，他还要偷偷还回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现在她身上的这个包裹里，就有那串木叶集。

　　周轲见青争不接他的话茬，便又说：“猝然临之而不惧，你很有勇气。我越看你，越觉得你跟我小时候很像，曾经有人在我小时候评价过我，说我很适合做一个将军，现在，我想将同样的话送给你，你很适合做一个将军。”

　　青争又露出了那天在城主府屋顶的惨淡笑容：“如果我是名男子，听到你这样的评价，或许会很欢欣鼓舞，但很可惜，我是名女子，你说的，不是我想走的路。”

　　“你想走什么路？”周轲突然上前一步，“你想逃跑吗？”

　　青争心里一惊，他竟然发现了她的意图，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连洛季和她娘都没看出来，她要半路出逃的打算。
　　想要摆脱成为附庸的命运，唯有离开他们，而离开他们的第一步，就是离开城主府，离开宛城，越远越好。
　　她只有答应嫁人，才能安全自如的离开城主府离开宛城，至于去往王府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宛城那边鞭长莫及，想赶也赶不过来。

　　“青争，想听听我小时候的故事吗？”周轲不等青争的回答，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青争解下背上的包裹，沉声道：“不想！”

　　“如果你真要走，或许该听一听。”

　　这是周轲第二次提起她要逃跑，青争估计，她再掩饰也没什么用了，便应了声好。

　　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男子的命运一样，周轲自打出生起就背负了全族人的希望，希望他修习高强的法术，也希望他能有机会封官拜爵。
　　然而，一切都在一场灵根测试上破灭了，他被测出了废灵根。

　　法术口诀这种东西，即便是没有灵根的普通男子，只要常年坚持，按照木叶集上的功法修炼，假以时日，也能运用一二。
　　但废灵根不同，废灵根不能修炼，否则一旦按照功法修习，轻则残废，重则爆体而亡。
　　在世人眼中，废灵根的男子比赔钱养大的女儿还要没用，女儿至少还能嫁人为家族谋利，但废灵根的男子能做什么？能嫁人吗？

　　周轲在嘲讽和欺辱中长大成人，直到有一天，家里有人得知，某个达官贵人好男色，他们便将他打扮一番送了过去。
　　那一晚，周轲说他永远都忘不了。
　　那一晚，他想逃，用尽浑身解数去逃，却终究抵不过那人几句轻飘飘的法术口诀。
　　最终，他还是没有逃脱，还是出卖了身体，为家族换取了巨大的利益。
　　从那时起，他开始憎恶法术，他也憎恶，为什么那种东西不是人人都能学，他更憎恶，那些恶心狂妄之徒都能够修习法术，而他却不能。
　　他立下誓言，他要变得很强，变得即使不需要法术也能令人闻风丧胆。
　　于是，他逃离了家族，化名周轲，投了端王的军队，并且在军中一待，就是十年，然后现在，同样成为了将军。

　　“很精彩的人生。”青争向后退开半步，依旧抓着她的包裹，“所以，你跟我说了这么多，究竟想告诉什么？”

　　周轲被青争这么一问，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以拳掩唇，轻咳了一声：“其实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能理解你想逃跑的心情，但抓你回来，也是我的职责。
　　“而我，希望你能够一直跑下去，直到我抓不住你为止。”

　　他说这话，到底是希望她能顺利跑掉，还是不希望她能跑掉？青争搞不懂了。
　　这个周轲果然是个变态，听了他的人生经历就知道他不会太正常。
　　青争手指滑过包裹里的叶子，心想，还好她早做了准备。

　　“我上这辆马车之前，被人告知，说女孩子永远不可能修习法术，也被我的亲娘指着鼻子骂，说我是赔钱货，更被告知，最好去死。”

　　青争舔了舔唇，眼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但是，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女子不能修习法术。”

　　“我不相信，女子生来就是赔钱货。”

　　“我更不相信，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去死。”

　　周轲的面容因青争的话而抽动到变形，只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随着青争声音里的每一个停顿，他的心脏都会剧烈地跳动一下，直到完全按照青争口出的频率律动，他着了她的道。

　　“这不可能！”周轲捂紧自己的胸口，惊恐地瞪大双眼。
　　这是，仙师的招数。

　　他不是没跟仙师较量过，甚至，他还见过少有人知的女仙师，也与女仙师过过招，更摸索出了一套与仙师对决时的交战技法。
　　只要在吟唱结束之前抢先攻击，近身，打断吟唱，扼住喉咙，一般情况下对方都会束手就擒。
　　专注于修炼功法背诵口诀的仙师们，并不擅长近身制敌的招数。

　　可这一次，他却失算了。
　　他向樱桃和礼官打听过她的情况，知道她不是仙师，也从来没修习过法术，木叶集也只是临行前的友人赠物。
　　虽然如此，但周轲从未放松过对青争的防备。

　　因为她跟他小时候很像，所以他看得懂她眼神里所隐藏的光，她要跑，同他想要逃离家族一样，他们都要摆脱这既定的命运。

　　今晚，他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便跟了过来。
　　但他怎么都不愿相信，就是在这样的防备之下，他还会中招。
　　能够瞬发的法术口诀，他从未见过。

　　红缨枪倒到地上，周轲也倒到地上，他十指紧扣地面，几乎要扣出血来，他想要让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可并没有什么用处，困意依旧席卷着他，让他想要昏睡。

　　“是昏睡术。”靠近马车方向的草丛里，颤巍巍倒出一个人。
　　因着赶路疲累而尽显黑眼圈的樱桃，对昏睡术比周轲更敏感，她虽然一语道出了这术法的名字，但她也很快失去意识，睡了过去。

　　“可恶，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周轲不甘地喊着。

　　青争却只是微笑，她站在风清月明的星空下微笑，对着他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清楚，按照木叶集上的标注和字符，她成功发动了单音昏睡术。

　　她很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

　　几天前她有多么绝望，此刻她就有多么开心。

　　三年的努力没有白费，铁牛的礼物也不会只用于怀念。

　　铁牛给她讲过，法术口诀的发音分为很多种，最基本的是四音五调，每一次发音，从口腔中念出来，又分为长短的不同，所以能组合出千万种变化。
　　当然，越长的口诀，发动起来所需的时间就越长，但所能达到的效果作用时间也更持久。
　　所以，长音昏睡术能让人昏睡更长的时间，而她发动的法术，只有一个音，作用效果想必不会持久。所以，她在刚刚的每一句话里都反复念了很多遍。

　　青争看着昏睡倒地的众人，不是很清楚他们能睡多久，为今之计，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跑。
　　于是，收起包裹里的木叶集，她向山脉深处狂奔而去。

　　夜晚凉风习习，她全身的每一根毛发都在这风里嗅到了自由的味道，以及，她发现她可以修习法术口诀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