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意[修真]》桃名婋

7、第七章 执念

　　木叶集，是专门用于载录法术口诀的册子，只要是仙师，都会人手一份。

　　不同于三年来青争自己刻画的叶子，铁牛给她的这个，是真正的木叶集，里面的每一片树叶都蕴含着法术的力量，经久不腐。

　　青争本想拒绝，可铁牛根本不给她机会，将包裹塞到她手里，就跑了。

　　捧在手里的木叶集很轻，青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过。
　　曾经，她那般渴望修习法术口诀的时候，连木叶集的封面都摸不到，铁牛也宝贝着他的木叶集，不让她看。
　　而现在，她得知她终生无法修习法术了，木叶集却被塞到了手里，还有何用呢？青争看着铁牛远去的圆滚背影，只觉这轻飘飘的一串，沉重得像是送行的挽歌。
　　他知道她要嫁到远方，却不知她是去送死，他知此一别，两人再难相见，却不知自此后，是真的再也无法相见。

　　“大庭广众，男女私相授受，成何体统？”
　　青争还未仔细地感受木叶集在手上的温度，礼官就手快地抢了去，“这东西我先收着，待我回去禀报了王爷，再做处置。”

　　青争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她只是看了看骑着高头大马的洛季，又看了看城主府来送行的一字排开的众人，有笑成花的洛莉莉，有色/眯/眯的洛宗睿，有头戴面纱的李阿莲，更有她娘顾氏——
　　她重新踏上了马车。

　　心痛到极点的人，连眼泪都是奢侈。
　　青争很想大哭一场，可面对着对未来满是憧憬的樱桃，她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马车渐渐驶得远了，属于城里的热闹也渐渐远了。

　　城外，有端王府派来接亲的护卫队，因为持有军械，按帝国法律，私兵不得入驻辖地之外的城池，所以他们只能留在城外。

　　那个抢了她木叶集的礼官是如此说的，但马车行了一段又一段，青争再一次感到饥饿难耐的时候，他们也没见到半个士兵的影子。

　　礼官不知发现了什么，让马车停了下来，高喝一声，大家小心，可能有山贼。
　　樱桃虽然年纪身量都比青争大，但此刻也感到了不安，再没了最初离开宛城时的喜悦，缩到了青争身边。
　　“大小姐，你不怕吗？”

　　青争倒是出奇地冷静：“怕什么？该来的，早晚会来。”

　　她其实在想，就这样在半路上被山贼杀死，也比到了王府被折磨至死强一点吧？就是不知，洛季还会不会遵守和她的约定。

　　想到这里，青争突然笑了笑。
　　不管洛季打不打算给顾氏养老送终，她青争，都没打算遵守约定。
　　从顾氏亲手烧毁她珍藏的口诀那一刻起，从顾氏只知要她嫁入王府的那一刻起，更早的，甚至从她出生成为顾氏的女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没错，她是她的女儿，却也只是她的女儿，不是她的附庸，更难以全盘继承她的意志。
　　若这世间有不公，她便要去改变这不公，若这世间有不平，她便要去更正这不平，若这世间说，这是她既定的命运，她无力反抗，那她便要修炼出力量，与命运抗争，与世间对抗。
　　哪怕最后挂在悬崖峭壁上风干成腊肠，也好过被这世俗不知名的力量捻成齑粉，客死他乡。

　　青争如是想着，然后，她便见到了那一点寒芒，以及，比那点寒芒还要冰冷的一双眼。

　　银色的红缨枪挑开车上的窗遮，露出了它后面的持枪之人。
　　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黑洞洞的瞳仁暗含着无尽的光芒，让人一下就联想到了无边的夜空与漆黑的天幕，像是只要被这双眼盯上，就永远都逃脱不了。

　　红缨枪的枪尖出现得太快，距离她不过寸许，青争那诡异的笑还挂在脸上，她听见那双眼的主人说：“要嫁给王爷的女人，就是你？”

　　“是我。”青争收起笑容，答得随意。
　　这人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又身披盔甲，手持缨枪，虽然出场的方式很不礼貌，但不管怎么说，看上去都不像是敌人。

　　“属下参见王妃。”他翻身下马，行礼。
　　站在他身后的将士也都有样学样，齐刷刷对着马车行了一礼。
　　这些举动，都证实了青争的猜想。
　　他们，就是礼官口中的，迎亲队伍。

　　只是，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胭脂粉黛，更没有莺歌燕舞，只有一队武装齐全的骑兵，用骑兵来接亲，便是连说故事的话本里，青争都从未听见有过。

　　礼官似乎有些不满：“周大人，这人还没过门，你们不用行此大礼。再说了，就算嫁到王府，也只是个侧妃，担不起你们口中的王妃名号。”

　　青争本就觉得这一礼太过突然，她更受不起，经礼官这样一说，她越发觉得对不住一众将士的膝盖。
　　“是啊，不用的不用的，你们快起来吧。”

　　“谨遵王妃号令。”姓周的将士领头，跟在他身后的士兵齐声说着。
　　他们若是在树林里，大概可以像话本里描述的那样，这音量，可以惊起一方云鸟。

　　礼官见状，嗤了一声，催促马车继续上路。

　　红缨枪骑着披挂的战马，来到与礼官并行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面对银光闪闪的红缨枪，礼官居然不示弱，他或许打定了主意他不敢对他动手：“你呢？我的周轲周大人，你又懂些什么？要不是王爷看你可怜，你这个废灵根，又怎么可能在王府谋得个一官半职？”

　　“锃”地一声，银色的寒芒穿过礼官衣服的肩角，将他钉到了马车门板上。
　　“今日我周轲也要提醒你一句，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礼官，我发过誓，今后再听到有人拿我的灵根说事，我，绝不姑息！”

　　礼官吓得脸色发青，寒芒上隐约的血腥味道让他清醒过来，他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有着“杀神”称号的周轲，虽然近几年没再听说过他手下多了几个亡魂，但能在人命如草芥的王府里混出这样的称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好惹。
　　他是被他这两年的伪善外表骗了。

　　礼官自是不敢再多说什么，马车骨碌碌转起来的时候，车内的青争听见周轲大声命令：“全速前进！”

　　山路的颠簸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一路上，青争和樱桃只顾四处抓紧，连说句话的闲心都没有。
　　疾驰的马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樱桃推开车门，探出头就吐。
　　青争比她强上一些，但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

　　青争跳下马车，士兵们安营生火，还有几人拿着弓箭要去林子里打些野味。

　　周轲给他们每人发早就备好的干粮，青争接过到手的食物，“咔嘣”一口就咬了上去，结果没咬动，反而硌疼了牙。

　　“军用干粮就这点不好，太硬。”周轲眼里氤氲了些许笑意，他将剩下的干粮交给助手去发，打开一块，向青争示范，“这不能只用咬的，咬住的同时还要有向外撕扯的力道，才能吃到嘴里。”

　　青争有样学样，结果用力太猛，扯了一大块下来，撑得小脸圆鼓鼓的。

　　周轲这一次连嘴角都漫上了笑意，但这笑意很快，就渗出了些许哀伤。
　　“没想到，他这次要娶的人会是你这么小的女孩。”

　　“五不巧了。”青争勉勉强强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我不小了，十三了，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四了。”

　　“十三四还不小？”周轲笑得越发难过，“你来月信了吗？”

　　青争一怔：“来月信？那是什么？”

　　“你早晚会知道的。”周轲叹了口气。

　　青争见他不想说，便没有再问，继续撕咬手里的干粮。

　　周轲似乎并不饿，他吃得很慢。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青争：“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怕我？”

　　“什么时候？”

　　“我用枪挑开窗遮，看见你坐在那里的时候”

　　青争转了转眼睛：“那个时候我在想更可怕的事情。”

　　“还有比快要失去生命更可怕的事情？”

　　“有的。”青争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比如，不得好死，和不得好活，后者要比前者严重的多。”

　　“你想的是哪一个？”

　　“我想的——”青争说，“还不能告诉周大人。”

　　“你知道了我的名字？”

　　“听礼官大人说过，就记住了。”

　　这小丫头倒是跟看上去一样聪明，他问：“你有名字吗？”

　　“有的。”青争说，“青争，青色的风筝，但我的筝没有竹字头。”

　　“哦——”周轲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青争，你有什么愿望吗？在抵达王府之前，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可以帮你。”

　　“愿望？我当然有。”青争说，“可周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跟那些曾经嫁到王府的女子都不同。”周轲说，“你见了我不会尖叫不会害怕，更不会耍小姐脾气，我看见你，总觉得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所以我想帮帮你，哪怕最终还是要完成任务，要将你送进王府。”

　　青争又吃了一口干粮，这干粮除了硬，倒真是没别的什么缺点，入口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木叶集。”青争想起那轻飘飘的一串，“临行的时候，礼官抢走了我的木叶集，我想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