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我心》十九弦

1、第 1 章

　　已是初秋的天气。

　　迟迟未落的秋雨尚未来得及扫去盛夏的余热，依旧闷热不减。日头西移，一日的劳作下来，身上粘腻难耐，村人和孩子纷纷跃入村口的溪水中，冲去一天的疲惫。

　　农妇们抱着浆洗好的衣裳准备回去做饭了。余晖普照，层林尽染，远方是听不真切的孩子的欢笑声。她们虽不通诗文，却亦是染上了笑容。

　　“对了，方才那些孩子当中，好象未见着小林子？”一个绾着布巾的妇人，虽说不上好看，一双眼睛却是难得的温柔。

　　“唉。”另一人叹道，“你还不知么，小林子的娘……大不好了。说是前些日子撞到了头，醒后便痴痴傻傻，似是谁都不认得了。”

　　“真真是老天给的报应了。只是可怜了小林子……”

　　“是啊，”那妇人心中惋惜，“小林子才不过五岁，明明生的聪明乖巧，却未曾过得一天好日子。没有亲爹，娘也傻了……这往后的日子还长，可怎么办才好……”

　　妇人们叹息着往村里走去。远远望去，已有几户手脚麻利的媳妇女儿燃起了炊烟。树影之中，隐隐约约的递出些饭香来。

　　白溪村不大，满打满算也只得几十户人家，自是家家和睦友爱。听老人们说，村人祖上俱是避乱躲入山中的，然时日已久，竟无人记得是避何时之乱。村子偏僻，每几年亦有年轻人外出闯荡。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却再无音讯。村东的林伯就曾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那年林伯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说是他的女儿，名唤林悠。家中老母喜不自禁，恨不能将孙女疼入心坎。没得几年，林悠亦是出落得美丽异常，林伯视为珍宝一般，非但不容人委屈她半分，还省下钱来央人教她读书习字。不过多日，林奶奶谢世。林伯带着十几岁的林悠离开村子，说是寻她母亲去了。林悠走时，村里的小子们伤心了许久，手头的活计都不愿再动了。

　　林伯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而原本以为要被带去外面嫁入好人家的林悠却回来了。那是一个雨天，林悠拖着圆起的腰身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回村东的小屋，面容惨淡，眼眶深陷。原本的恬淡也似化作了满腔的怨毒。几个原先要好的媳妇婶娘前去看望，楞是生生被骂了出来，连老村长也给当面摔了门。村人向来亲如一家，从未红过脸，何曾见过这种阵式？之后便再也不敢上门。

　　那孩子是在一个冬日出生的。林悠体弱，生产时使不上力，若非隔壁婶子隐约听见，叫了众人帮忙，险些挺不过去。但生出的一对孪生子中还是有一个刚一出世便天折了。林悠抬眼，看着那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孩子只是冷笑。之后她虽不再拒绝村人的帮忙，却亦不曾善待孩子，非打即骂。

　　孩子渐长，一直生的瘦瘦小小，也不敢说话。村人见他可怜，时常接济，也叫自己的孩子们玩时带着他些。那孩子虽小，却知报恩。小胳膊小腿的，拾起柴禾抓起小鸟来倒是比只顾着玩耍的大孩子还强些。村中婶婶姨姨们给了什么好吃的，也总记得给娘一份。惹得人们又是一阵心疼。

　　这时，孩子却慌着跑出村子，迎着要回村的农妇们急的直哭，“婶婶们，可有见过我娘？我刚去挖些野菜，回来便不见她了……”

　　“小林子莫急。村中都找过了吗？”农妇蹲下身子，急急为他擦去眼泪。

　　“找过了，都说不曾见过。白家叔叔和三哥哥去后山找了，要我去溪边瞧瞧去。”

　　妇人叹道，“我们在溪边也并未见过你娘。”

　　小林子一听，又是哭了起来。这孩子平日鲜少哭泣，今日想必是真的心急害怕。也是，他娘如今这般模样，惹是碰上野兽，定然是活不成的。

　　妇人搂住孩子难过不已，另一个忽道，“我们今日只在下游洗衣，并未去上游看过。林家妹子许是在那里。”

　　“是了。小林子，婶婶同你去潭边看看。”

　　孩子止住哭泣，急急便跑。上游是个瀑布，下有深潭。自幼村中人人便被各诫不许接近，可每年仍是有人不幸溺毙。娘亲定是不记得了……

　　农妇们一瞧，怕他危险，也纷纷放下手中的衣裳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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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悠正是在潭边。她靠在树上，冷冷的抬眼，那天空还真是蓝的惹人生厌。一想到上面也许有一双眼睛正轻蔑的冷看人世挣扎沉浮，她就想要把那蓝色彻底撕碎。

　　他在嘲笑吗？在得意吗？在看她受不受得了诱惑投入深潭吗？林悠冷笑。死有什么用。不过是再一次的认输和把自己再次交给命运玩弄而已。既然如此，这一次，偏偏不要如你们的意。

　　一阵噪杂声传来，她皱了眉，回头看去。一个眼中闪着泪花的孩子满是欣喜的跑来，却又突的止住，换上害怕的神情不敢过来。几个农妇走来，七手八脚的拉她起身，嘴里说着些责怪安慰的话。她望向那孩子，淡淡一笑。

　　这样的娘，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