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枫叶有关的故事》何先生

10、第十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夜空中的皎月依旧高高悬挂着，路边的行道树树叶也被夜间清凉的微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仿佛是趁着夜色偷跑出来的精灵，一个人在前面晃荡，宛如曼妙的舞姿，发丝被风拨乱，丝丝灯光穿透过来，便幻化成了色彩缤纷的世界。

　　层层将他包裹，使他情不自禁地沉溺在了其中。

　　“之前在电影院里你是怎么拒绝那个女生的？”

　　都名看见她重新回到他身边，紧紧挽着他胳膊，他也没拐弯抹角，不咸不淡地回答说：“直接拒绝。”

　　衣一有些没听懂，“直接拒绝？”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也被她纠缠的情形，他还从未遇到过她那样难以招架的女孩子，不禁微微一笑，“和昨天对你一样。”

　　昨天？就像对她那样？

　　昨天下午她来学校报道，在傍晚间遇见了他，一路上一直对她十分冷淡，而她一直在对他死缠烂打。

　　昨天下午她看到已经整整五年没有消息的他，一时间没有忍住扑进了他怀里，一个人坐在冷清的走廊里独自哭泣。

　　还是昨天下午，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参加了他的葬礼，无论拨打多少次他的手机都没有回应，发多少次短信也都还是没有回复。

　　“怎么了？”他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衣一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可是分明她眼神里一点光彩都没有，就像之前她一个人漫无目的踱步，整个人散发着孤寂的荒凉。

　　“到了。”

　　如果不是都名提醒了一句，恐怕衣一一直会这样木讷地走下去。

　　她抬起头看了眼四周，最后固定在了他的脸上，他看到她的眼神十分落寞，以及陌生。

　　“谢谢，晚安。”

　　一点都不同于昨天晚上，准确说是从未见过，他感觉到了她开始对他有了距离。昨天晚上她还要他抱，最后还......亲吻了他，而现在却仿佛陌生人一般，甚至客气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竟让他心生了一丝恐惧，随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成几何倍数的增长。

　　“等等。”

　　从昨天到现在，与她有了那么亲密的动作，都名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尽管衣一很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听到他的声音，那么熟悉，就像是一道带有魔法的咒语，令她不得不转过身来，而她的目光，也忍不住自动聚焦在了他那张轮廓分明，曾经触摸过不知多少次的面庞上。

　　缓缓的，在夜色下，一点点变得无与伦比的清晰，近得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但是她没有。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叫都名，美术学院国画四年级，你呢？”

　　离得近了，衣一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就是那一点慌乱让她有了生疏感，因为如果真的是她的名先生他就不会这样。

　　可纵然她知道，看到他那张脸，她还是会沦陷。

　　“衣一，服装设计......一年级。”说出后她便将目光移至一边，不敢再去看他。

　　“衣一？”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索，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小特殊。

　　即使不再看他，他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勾思起了以前她向他介绍她自己名字的时候，

　　“衣带渐宽终不悔的衣，一心一意的一。”

　　“也就是说，不仅你要一心一意对我，而且还会为我消得人憔悴。”

　　那个时候她十分满意自己有一个如此寓意深厚的名字，当然也不忘了在她的都名面前炫耀。也是自那次以后她再也没有向别人提起过她的名字。

　　记得当时临近期末，都名在自习室里给她复习高数，她刚坐下翻开课本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想起来还从未跟他说起过，便秉着快乐要分享的原则告诉了他。起初他是认真地听了一遍，只是没作评论，待她讲完后他继续给她讲复习题，但他刚讲没几句她又突然自恋起了自己的名字，如此反复了两三次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一一以后千万不要再向别人这样介绍自己。”

　　她听到后，脸上还洋溢得得意的笑容，“你吃醋了？”

　　他伸手习惯性地抚摸她的头发，“你有没有想过还会有其他的解读意思？”

　　“嗯？”

　　“比如，衣不蔽体，一览无余。”

　　有好几天的时间里，不光是他叫她，任何人叫她的名字时，她都会想起当时他讲这句话时嘴角泛起的那丝笑意。衣一怎么想都觉得他是故意的，后来有一次无意间看见他手机上给她的备注是一览无余，她十分笃定了他就是故意的。

　　不过她又不确定了。

　　几天前的那素描本里，他留下的最多的字还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是真的很想念她，有好几次他在电话里头聊完日常总是会沉默几秒，问他怎么了，他总是回答说没事，语气是那么自然，她根本就察觉不出来。

　　还有一次他突然在她下班后来接她，对她借口说天气太热剧组放几天假，可是他明明还戴着帽子和口罩，捂着得很严实。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因为生病剧组才放他的假。为了不让她担心，白天和她一起吃饭时也坚持不摘口罩，说是为目前正在拍这部戏保持体重，实则晚上离开她后他一个人跑去了医院打点滴。

　　他就是个大笨蛋！生病了也不说，想她了也不说，以为那是为了她好。他是有多想让她欠债，欠到一辈子都还不清。

　　可是就算要那样，总得要给她还债的机会，但他却是什么机会都没有给她。

　　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对待她。

　　“衣一，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衣一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明明也叫都名，和她深爱的那个都名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区别，那么熟悉，可是他又是那么的陌生。她以为是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但根本不是。

　　她最爱的都名明明早就和她在一起了，他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的点滴，那么多和他在一起的珍贵回忆。而眼前的这个人，除了与她的名先生长得很像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共同点。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

　　她真正认识并且深爱的那个都名早已经在五年前就离她而去，根本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也许她现在答应他，她就能够再次拥有和她最爱的都名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她的潜意识里也是同意的。

　　但是都名呢？他怎么办？他一个人，肯定很孤单，肯定会很想她。

　　那本素描本里的每一幅画里都有她，有过去和他的回忆，也有他想象的未来生活，里面也都遍及她的身影。

　　他肯定很想很想她，在他当演员的那三年就已经如此，那现在呢？又过去了五年的时间，他肯定比她还要想念她。

　　“你怎么了？”

　　尽管耳中传来和她最爱的都名一样的声音，但是衣一一点都不想听。就像那天她无论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周围的人都在讨论遇难航班上的确认遇难人名单，不断地告诉她那不是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眼中的泪水早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低下头，捂着脸在那里一直哭，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她对不起他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脸上的泪水太多，浸湿了枕巾，惊醒了她。

　　酒店的客厅里和之前一样灯火通明，一旁的酒瓶子早已被她打翻，酒水撒得一地。

　　衣一迅速起身，匆忙跑到卧室里，翻开都名助理交给她的那个箱子，找到了那几本素描本，一页页翻开，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满是泪渍的脸庞再一次被新的泪水覆盖，源源不断地滑落，一滴紧接着一滴，滴答在了地板上，在整个房间里不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