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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风众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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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百里,四家称雄。会稽谢家神拳盖世,平江燕家剑风如鸿,杭州穆家玄鞭摄人,清风山庄形动清风。
但在这个重文轻武、风流的大宋朝,江左四家要站稳脚跟,都需做出一派文雅士人的模样,否则便于思想上难以服众。
简而言之,武功再好,文化也很重要。
我清风山庄拽着江左四家的尾巴,赶上了个末位,掌门人自封清风山人,听起来有些风雅居士的味道,实则是个醉鬼,十天半个月在外云游喝酒都属正常。
我师父名叫莫寻,莫寻莫寻——倒真的没人能在外找到他。
再说清风山的弟子,山庄弟子都貌似不近凡尘孤僻清高,实则油腔滑调难登大雅。
拿我来说,六岁被爹妈扔给师父养,一众师兄师姐带我上山伐树下河摸鱼,扮作男孩子进学堂念书,看明白的第一本书便是四师兄的《飞燕外传》;十岁时偷喝师父埋在树下的酒酿醉晕了七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摘了杏果来学泡酒;去年女扮男装行走江湖,凑热闹地上了比武招亲擂台,稀里糊涂地被人家姑娘搂抱了一路……
清风庄之所以鲜少客人来门可罗雀,正是因为山庄上下没一个靠谱的。
我携了离觞上了清风山,一进门便愣住了半晌。眼前桌上清清楚楚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这清风山上最最折腾的三个人如今竟聚首了。
首先满嘴米粥向我扑来的便是我的二师姐,嫁不出去的老女人——云烟。
她平日里即使不出门也打扮的花枝招展,奈何仍待字闺中。虽已年方二十五,明明有容貌有门第,却就是不肯嫁。
“小南啊,师姐我想死你了!”云烟涂了大红胭脂的嘴唇狠狠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看得离觞目瞪口呆。
“还真看不出来你多想我。”我抹掉脸上的唇印,眼光扫向饭桌旁,略略讶异:“三师兄也回来了?”
面前坐在桌前喝着小米粥,眉眼清新脱俗又不失风骨、一脸超脱俗世写着“羽化登仙”四字的谦谦公子就是我三师兄元隐。此人自从十岁那年随了药师左丘菩提去云游学医,回来后就成了个不近女色不动凡心一心扑在医学上的云游之士,随随便便出去云游个把月都是非常平常的事。
此人有多不动凡心?据说他下凡哦不,下山时一个女子对他一见倾心,陪他云游大江南北,甚至连天竺都去了一遍。回来后元隐当即去庙里起了誓,说为报女子相伴之恩,来生愿为女子做牛做马甚至坐骑,以此报恩……
兴许是我这三师兄眼光太高了?又或者……原来不喜欢女人?
元隐淡淡道:“我在静江游历时遇见极难解的一种毒,本想着此番回江南寻左丘先生请教的,没想到他去了大漠。”
“什么!他在大漠?”云烟殷红的唇瓣颤动,呆愣了半刻,复又凄凄浅笑。“……呵,大漠风沙最是无情。”
我知道云烟又想起了往昔伤心事,忙将身后离觞拉上前招呼:“来客人了。”
饭桌前三人面面相觑,都对离觞好奇得很。
“小师妹啊,你莫不是,在山下掳了个小郎君——拉上山来想趁师父不在,当个压寨夫君?”
角落里传来懒散的笑声,我翻了个白眼正欲还嘴,就被一人伸手带到了背后。
我躲在离觞背后,抬眼看见离觞强按下腾起耳根的红云,乖乖做了个揖。
“在下离觞,平江人氏,见过各位。”
角落那人挑了挑剑眉,二郎腿在桌下面一勾一勾,笑得玩味十足。
“小师妹当真是酒喝多了——将你轻薄了?”
去你的!我差点要骂出来。
“小南与石头又不对付了,石头你快道歉。”元隐喝了口粥劝道。
还是我三师兄好!
我狠狠盯着角落那人,恨不能扑上去咬他几百口,连着他这么多年嘲笑奚落我的份儿都还上!
奈何我打又打不过他,轻功土遁也不及他,也只能在心里想上一遍。
“啪”,他折扇一打,扇面随着二郎腿一摇一晃,“咳,小师妹,师兄在这儿向你和你的小相公道歉!”
我盯着他笑嘻嘻的俊脸,又咬牙切齿脑补了段殴打他的画面。
石淳——我的四师兄。列位也看明白了,他——是我从小的冤家。
六岁那年爹娘南下去了妙香国,将我托给了清风山人。
仍记得二月廿三那天,我糊里糊涂地啃着块甜味的米糕被爹拉着进了山庄。
我爹将我领到堂内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留我一人大眼瞪小眼地对着院里扫地的大师兄。
我大师兄那时是个很腼腆很不好意思的小屁孩子,见我糊了满脸的粳米渣渣望着他,一溜烟逃进了屋里。
后来我知道原来他是去拿手帕给我擦嘴的,他不好意思地说:“你那时眼睛浑圆得像小妖精,脸上糊了渣渣特别脏,有些骇人。”
我蹲在门槛前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高瘦的老男人牵了个小孩走过来。
老男人看见我,笑嘻嘻道:“你是小浅她闺女?”
我娘姓钟名浅醉,我略想了想,点点头。
那老男人哦不,应该叫师父,又讲了许多废话。我没听懂,只眼睛瞅着他身旁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
那小孩身上的衣裳破烂成了讨饭衣服,身上脏兮兮得沾了泥,偏生一对眉毛浓浓得英挺非常,眼睛也又大又有神。
“……所以你二人先想一想谁大谁小,是做师兄还是师姐——如何?”
那小孩点了点头,我听不懂那老男人哦不,师父他说啥,光顾着看那小孩了,也愣愣地点了头。
老男人往后院招呼师姐师兄了。
院里剩下我和那小孩两个人。
我和他并肩坐着,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很安静。
我啃着纸包好的米糕,听见了很响亮的咕噜声从肚皮里钻出来。不是我的,是他的。
我看见他尴尬地吞了吞口水,便将手中的米糕分了一半给他。
唉,现在想来,都怪我太善良了。。。
“好吃。”这是四师兄当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咧嘴笑了,“好吃你就多吃点!”我将手中的粳米糕都塞给了他。
“为了报答你的食物,我决定——叫你一声师妹。”他黑黑的眼珠充满了真诚,嘴角的米渣泛着银光。
我天真无邪地看着他吃光我的米糕,不带脑子地点头:“好呀好呀!”
那时的我没有看清,他眼底的奸诈狡黠……
这貌似一脸人畜无害的小男孩,终于还是成长为清风山上最最无耻奸诈的霸王了,唉。。。
收回让人想流泪的回忆。正当我被石淳耍得气不打一处时,外边又进来两个人。
“来迟了来迟了!”
我回头,看见一对才子佳人。
我此际眼眶仿佛自带了春风化雨的功效,眼前错觉地出现了纷纷桃花,灼灼光华。
那对璧人,正是踏着灼灼春光而来的模样。女子依在男子身边,杏脸桃腮玉软花柔,一袭粉衫如出水芙蓉;男子身影挺直,衣袂飘扬衬得侠骨柔肠。
我暗暗叫了个好,我大师兄这回该是抱得美人归的姿态了。
“大师兄,怎的回得比小师妹还晚?”石淳笑得颇贼。
“本是与小南他们同行的,不料在客栈被人盗了马,所以耗了点时间。”
大师兄身边的小娘子款款行了个礼,端庄道:“小女子玉姜,见过各位。”
我扫视满屋子人,都一副吃错药的错愕表情,大约都认为我大师兄要娶妻了。我嘿嘿暗笑。
三师兄的神情最惊愕,手中的茶杯都撒出了水,衣服上湿了大片竟都未觉。没想到我三师兄往日心性淡定,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啊!
还是二师姐云烟先回过了神,笑盈盈地喊“恭喜”。我三师兄也回了神,表情清冷地擦了擦袖口:“恭喜师兄获佳人良缘……也恭喜。。邢姑娘。。”
元隐的声音很小,最后说了什么我也未听见,只是大师兄满面捉急连不迭地解释,大家笑闹着散了场。
“小南,你师兄他们真好玩。”离觞走在院里嘿嘿笑。
我用劲儿点了点离觞的脑袋,嗔怪:“说什么呢,他们——可都是我的家人。”
他们呀,可都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