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番外1 鬼使白：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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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鬼使白：前尘如梦
上篇
我死了。
我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因为我的尸体就躺在我的脚下。
被草席裹着散发着恶臭的尸体面目全非，头发杂乱。苍蝇嗡嗡絮绕在旁，惹人生厌。
唉，本想拜托路过的人将我的尸身抛入河水中喂鱼，或一把火烧个干净，总是好过亲眼见自己尸身逐渐腐烂化为白骨。
可是经过多次尝试后发现，我不能离开尸体十步之外，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见呈半透明状的我。
百无聊赖之间蹲了下来，我双手抱膝，陷入回忆。
我叫白，没有姓。
父亲是个猎户，母亲是个村姑，他们不识字，黑白大概是他们所能想出最雅的词了。
恩没错，我有个哥哥，名叫黑。
父母待我不好，刚学会走路到处乱窜会打我，肚子饿吃饭多吃一碗会打我，晚上尿床弄脏被子也会打我......他们骂我病秧子扫把星，养我简直浪费粮食。
这都是我的错吧？
如果我有哥哥样的好身体，能帮父亲母亲做事，父亲母亲就不会打我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这么想着。
我好喜欢哥哥呀。
好喜欢，好喜欢。
哥哥会把食物留给我，会为我上草药，会送我礼物，会分担我的劳作，会在我挨打的时候挡在我的身前。
——为什么他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帮不上他啊？
意识到这点，我惶惶不安，努力让自己变得乖巧可爱，听村里人说乖巧可爱的孩子才惹人喜欢。
我想哥哥喜欢我，不像父母亲样厌弃我。
哥哥性格大大咧咧，那么，我就要变的细致入微，任何事多想想，减轻哥哥的负担，随时提醒哥哥他忘掉的事。
我不怎么喜欢明面上叫黑哥哥，那会使我不自觉地依赖他，麻烦他，离不开他。
我也可以成为坚定不移的磐石，而不是攀附于上的苇草。
虽然日子过的不富裕，但每天和哥哥在一起，我感到满足。
直到——哥哥问我“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哥哥想离开？还是，哥哥想赶我离开？
你要，厌弃我吗？
我嘴里发苦，心口疼痛，却坚决的回答：“不。”
我不想你离开，也不想离开你。
我太自私了。
哥哥越来越好看了。
常年的劳作使他肌肉紧致有力，小麦色的皮肤显得极富魅力。赤着上身时还能见遍布于上的伤痕，但村里的姑娘都说那是男子汉的见证。
她们眼里泛红，偷偷从门缝里窥向哥哥，哥哥勾唇微笑，她们就一副快晕过去的模样。
哥哥有那么可怕吗？又不是洪水猛兽。
我无法理解。
父亲对哥哥很不满，大概是哥哥不听他的话了，而且态度变的强硬。
哥哥长大成人，父亲自然年纪大了。
哥哥经常和村头无赖打架，如一头狼般凶狠好斗，几次下来，隐隐成为他们老大，连带着，那些地痞无赖见我也好言好语，从不找我麻烦。
家里粮食不够时，哥哥也不像小时候毫无办法，他总能抓到兔子和鱼，给我们加餐。
父母很少打我们了，哥哥瞪他们，我似乎还能看见他们眼底的惊惧。
生活越来越好了。
哥哥真厉害。
我真幸福。
父亲开始带我们去城镇。
很开心，我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别的风景。
确实是不同的，房屋，衣料，车马,人。熙熙攘攘，目不暇接。
我们将多余的猎物摆出来卖。
就算占不到好位置，也经常有人愿意来看看，时间一久，我看出来了，他们好一部分是来看哥哥脸的！
我...我...我也觉得好好看...
然后，不知道什么心态，我絮絮叨叨讲了一堆有的没的，列出一系列优缺点，成功使哥哥换了个发型，垂下的刘海挡住了半张脸。
恩，还是很好看。
父亲一般会坐在一旁负责收钱，闷了就离开一阵子再回来。
哥哥就把这段时间赚的钱吞掉一部分，跑几条街去买些平时根本不会有的好吃的。
我就留下看守东西。
本来说要带我一起的，但我怕没卖完的东西丢了，或者父亲回来找不到我们，就犹豫的拒绝了。
而且，我发现，哥哥不在，我也能卖的很好，比哥哥在还多呢。
开心～
这一次又是大丰收。
我无比感激山神的赐予。
将货物分类包扎结实，我们熟门熟路踏上去城镇的路。
……父亲自然也在，不过他这次格外有些暴躁，似是在遮掩着什么。
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气温过高，推着木车翻过山的我，到目的地时累的气喘吁吁，几乎站不稳身。
我便靠着墙直接坐下了。
哥哥却还有力气考虑我们过了时点的午饭，并准备去买些回来。
我当然不会拒绝。
父亲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他在哥哥走前莫名其妙的离开了，现在又突然冒了出来。
不过我没多在意，可能是临时去茅房了？
我站起来叫了一声算打个招呼，刚转身准备坐下——粗糙的大手用手帕牢牢的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弯曲手肘扼住我的脖颈，瞬间使我呼吸不畅无法发声。整个动作简单粗暴，迅速高效。就像经验丰富的猎人捕杀猎物的一瞬间。
——我就是那个猎物。
而父亲，本就是个猎手。
事实上，当时的我根本没时间想那么多就被迷晕了。
晕晕乎乎醒来，一片黑暗。
依稀可以感觉到是一个狭小的空间，眼睛被蒙双手被缚，嘴里塞了不知什么东西，躬着背整个人以蜷缩的姿势待在这个空间里，或者说，箱子里。
突然箱子震动几下，腾空而起，又被重重放下。
能听到外面人说话，我想呼救，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
轮子咕噜咕噜旋转，带我远远离开。
我不想哭的。
后来。
我看着人贩子嚣张的挥舞一张卖身契说你父亲把你卖了，以后就是他的人了，会给你找个好买家卖个好价钱。
由于我的不配合，我被迫辗转了许多地方，换了许多主人。
我期待着可以遇到能帮我一把的人，一次次期望却一次次失望。
我恨上了那个我称为“父亲”的男人，每感到痛苦就会越来越恨。
还有，拼尽全力不去想哥哥。
哥哥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怨恨着，又可悲的想。
我不见了，哥哥也能过的很好，毕竟，他那么厉害。
我拼了命逃跑。
最后。
我死了。
下篇
有双木屐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抬头。
垂下的黑色衣袖上绣着苍蓝的火焰。
慢吞吞的声音道：“哎呀呀，看看老夫发现了什么，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话音未落，上方便有只手揉乱了我的头发。
我目瞪口呆。
有人，可以看见我？可以碰到我？
那是个四五十岁模样的老先生。
他穿着身黑色的和服，腰间挂着把短刀，和服下摆成片苍蓝的火焰，上方却是金色的雷电。一手持着一幡旗，一手握着一只烟斗，眨巴眨巴嘴，又将烟斗放进了嘴里。头上戴着长长的帽子。眼角遍布皱纹,眼白竟是红色的，他笑嘻嘻的问我，小花猫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问他，他是谁？
他蹲下身与我平行，直视我的双眼，并不回避我的问题，叼着烟斗，用讲故事般的语调娓娓道来。
人死后，灵魂就能从□□中解放出来。
依照规定，灵魂需要回归冥府。
但人的灵魂有时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滞留在人间。
执着于一方土地的地缚灵、心怀怨恨和嫉妒的怨灵、还有对世界仍有留恋而四处徘徊的孤魂野鬼······
这都是他的工作范围。
他是，鬼使。
我不是很懂。
那些好多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汇。
不过我知道了，他是来带我走的。
我仰头问他，那怎么还不带我离开呢？
他说，我对这世间还有留念。又问了我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说让我慢慢想。然后找了个山丘把我的尸体埋了。
再用木牌刻了我的名字，揣在怀里。
我只是，愣愣的跟着他。
鬼使非常厉害。
跟着他的几天，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人生百态。
月食，彗星，地震，落雷，旱灾，洪水，大火等重大灾难也能讲个一二三出来，包括灾前的预兆，遇灾的应对，灾后的重建……就像他亲自经历过这些一般。
更不用说和歌诗词，文赋礼仪。
我如饥似渴的学习着，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直到，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我的，父亲。
刻意忽略的过往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拳头，鞭子，叱骂。
悲伤，愤怒，绝望。
对面的男人搂着年轻的比母亲还漂亮的女人，笑得志得意满。
房内一览无余，没有母亲，没有哥哥。
我拉住了鬼使的衣袖，扭曲的笑道。
我知道我的愿望了。
我要他死。
鬼使顺着我指向的方向看去，沉默许久，道。
阴界的人是不能随便插手阳界的事的，会有惩罚。
那人，还阳寿未尽。
我说，我接受不了他害了我还能平平稳稳幸福的生活。
我会自己动手，若有惩罚我一力承当，绝不拖累于你。
大人，求你借我个能碰到他的东西吧。
他道，既然没有成为怨灵，甚至还保有神志，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
希望我再想想，不要后悔。
我绝不后悔！我吼出了声。
鬼使似是怜悯的看着我，将腰间的肋差取下，递给了我。
告诉我，我杀了他之后，鬼使就会带我去冥界。
我点点头，立刻又摇了头，说我还想见见哥哥。见过他后就再无牵挂。
鬼使准了。
我在深夜用短刀割了那个男人的喉咙。
血淳淳流出，男人霍霍的喘气，亲自感受死亡一步步逼近，全然不知道反生什么的咽了气。
我心里好像空了一块，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
突然很空虚罢了。
鬼使施展了术法带我直接找到了哥哥。
哥哥所在的地方不是原本的家里，而是破破烂烂的一个茅屋，母亲在唯一的一张床上。
哥哥瘦多了，窝在地上，盯着虚空不知道哪个点发呆。
眼神空茫，没有神采。
我吓了一跳，急忙扑上前，身体却穿了过去。
他看不到我，我接触不到他。
我慌张的求助般往向鬼使。
鬼使一脸“我真是败给你个小娃娃了”的表情，深吸口气，对着哥哥眼睛吐出青烟。
告诉我，他让哥哥可以临时看到我，但我们走后他会以为只是做了场梦。
时间是五分钟。
说完他就出去等了。
我看见哥哥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身影，忍不住心里的委屈，落了几滴泪。
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哥哥。
我说了好多好多话。
期间哥哥一直牢牢盯着我，像是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不见。
那时候不见我，可能还是吓到哥哥了。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管我了。
你今后，一定要幸福啊。
五分钟到了，鬼使打晕了哥哥。
我和鬼使去向了冥界。
对比阳界，冥界真的是很荒凉阴冷。
阴风吹过，明明我已经感受不到冷依旧忍不住瑟缩。
鬼使牵着我的手给我带路。
我似乎走的不是正常的路线，没有和对面一大群灵魂一起排队前进。
我穿过几个小宫殿，才到了一个更恢弘的宫殿。
宫殿中似乎有一侧躺在云朵上的女人。
鬼使行礼，示意我跪下。
我照做了。
他们文绉绉的讨论了很久。
我跪地整个鬼都僵硬了，头也没敢抬起来。
不是我不想听他们说什么，是我根本听不懂。
虽说鬼使教了我几天，但我依旧是个十多年不会写字的文盲，据我所知，是只有贵族才能读书写字请老师教导的。
我会得到什么惩罚呢？
像民间流传的剥皮剔骨，铁水油锅，做牛做马？
胡思乱想间，鬼使拍了我肩膀一巴掌，我下意识抬起了头。
在那双眼下，似乎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所遁形。
“汝，愿成下任鬼使否？”
我被定为下任鬼使，归于阎魔大人座下，任期至少百年。
这是惩罚，也是宽恕。
本来我从未做恶，死后是可以重新转世投个好胎，但是由于我杀了阳寿未尽的人，乱了一条因果，理应接受惩罚。
鬼使给我求情，给我担保，让我化身鬼使存在下去。
我不清楚原来的惩罚是什么，鬼使摸摸我的头，叫我别想了，冥府的律法比人间严格千百倍，还有个不知变通的榆木脑袋判官盯着。
他说，他会把一切需要的知识都教给我，小猫儿好好任职，下辈子一定是个好胎。
我却想，我成为鬼使了，是不是就可以去人间找哥哥了。
于是我愉快的答应了。
由普通灵魂转化鬼使的过程很痛苦。
我借着黄泉的水看见了我现在的样子。
黑发变成了苍白的雪色，黑瞳转为了鬼怪的红瞳。皮肤也是不自然的白。换了一身白色的和服，鲜红的地狱之火绽放于上。
不过脸没变，哥哥一定能认出我的。我坚信。
前任鬼使将他的招魂幡送我防身，辅助我将来的工作。
在正式教导我之前，他端来了一碗汤。
我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他叫我喝下这碗汤。
我右眼皮不安的跳着，问是什么汤。
是孟婆汤，他说。
喝下之后就会清除自己所有的记忆。
不行!我不喝！我浑身都炸了。
他说，这也算是不成文的规定吧，要变成冥界的鬼使，就必须清除自己所有的记忆。
他看出了我的想法。
“你身为鬼使再去见你哥哥，只会给他带来灾祸。”
“阴阳殊途。”
我还是抗拒，他放缓语气。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重获自由后，可以去试着找回记忆啊。
……
我喝下了孟婆汤。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些再与我无关。
前世种种，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