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是少年》本是山中客

11、Chapter 11

　　今天不用等很久，车子就来了。

　　回到家，天色已经昏黄。夕阳挂在天边，离地平线不远，旁边都是染尽层林的火烧云。

　　真像一颗煎蛋。

　　言平在家里烧菜，清欢没想到顾邦国早早地关了店门回了家。

　　“回来了就休息会儿，一会就能吃饭了。”

　　顾邦国对着清欢说，然后卷起衣袖往厨房走，和言平说了几句话，言平笑骂了几句出了厨房。

　　三人一起在桌上吃饭，一荤一素一碗汤。

　　“你们是不是刚考了期中考？”饭吃到一半顾邦国问她。

　　在清欢家里都是顾邦国关心清欢成绩，言平倒是无所谓。有时候连清欢考了几分都是别人说了她才知道。

　　“成绩这个星期出的。老师发短信给你了？”

　　“还没收到，回来的时候碰到安知她妈妈，她和我说的。”顾邦国回答。

　　“她女儿考得好就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整天说来说去，考不好就不会出门。”言平夹了块猪肉放到自己碗里。

　　镇子上来往的人就这些，每个人的性格都摸得很清楚。安知的母亲就是喜欢炫耀的。

　　言平读完初中就辍学，跟着别人去历练，文化水平不怎么高。说的话和平时妇女没什么差别。别人都说言平能嫁给顾邦国都是上辈子做了好事积的福。

　　顾邦国不理她。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好学校里优秀的学生多，竞争压力比较大，只要成绩不退步就行，一步步慢慢来。”

　　上次的成绩发在顾邦国的手机里，他看完后对这成绩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想着让清欢出人头地，但是反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我考——”

　　清欢话没说完，顾邦国的手机“叮咚”一声。是学校的短信。

　　顾邦国点开短信，看着成绩不说话，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生怕看错了。

　　“学校的短信？考得怎么样？不好？”言平急着问。

　　“考了全校第一啊，”顾邦国看着清欢说，眼睛里冒着希望的光芒，满是笑意：“这成绩真是出乎我意料，比我当年读书还厉害。来来来，多吃点菜”

　　顾邦国当年读书好在镇子上也是出了名，考上了大学，但是苦于家中没有钱就去工作了。而且自己当了老师后更加看重清欢的读书成绩。在顾邦国眼里，像他们家这样的条件要想富裕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真的？给我看看。”言平伸出手接过手机。

　　言平看了眼成绩，心里实打实地欢喜，脱口而出：“欢欢，你想要什么奖励啊，你和妈说，妈都给你买。”

　　清欢想了想，自己既不缺衣服也不缺吃的，也没什么想买的，还不如给现金。

　　“妈你要不给我现金吧，我没什么想买的。”

　　“要现金干嘛？还是买件衣服实惠。”

　　见着言平这样说清欢就不报什么希望，声音低了几度：“学校里穿校服，用不着买衣服。你给我钱，我有用的。”

　　“......女孩子放这么多钱在身边干嘛。听妈的，还是买件衣服好。你初中穿的毛衣外套都起球成什么样子了，穿出去多丢人......”

　　言平还想说，顾邦国不耐：“她要钱就给钱，现在在城里读书，不像在镇上，什么地方都要钱。”

　　“......那好那好，明天你从店里给她。反正我是管不了了。”言平哂笑。

　　清欢家里还是老房子，江南特有的白墙黑瓦，里面都是木头。屋檐下就是精美的牛腿雕刻，熏得乌漆墨黑，失了以前的光彩。多半是因为屋中失火。以前的江南大户人家都聚集住在一起，房子都是连城串。那时候小孩子也多，穿来穿去去串门，热闹方便。

　　不过土地改革后这些人家都被打成乡绅地主，国家没收了土地财产，分给贫农。清欢家就是这样来的，原先是一簇中的一部分，现在许多人家都拆了老房子造新房，结果只剩下清欢和她大伯家的木头房子了。

　　清欢家的房子里面都是翻新过的，不像真正的老房子阴暗。一下雨就潮了，用指甲盖按住木头，都能沁出水来。

　　倚在窗子上看外头的月亮别有一番滋味。清冷的月亮悬挂在天上，衬得周边的夜色都是青幽幽的。

　　楼下能听到言平的唱戏声。她一高兴就喜欢哼几句，清欢也喜欢。言平年轻的时候是唱戏的，团里的一把手。后来嫌钱挣得不多就不干了。清欢小时候还经常去团里看她们练习。

　　言平瞎闹地教她，清欢也瞎学。觉着她有一副好嗓子后，言平想让她读戏剧学院，顾邦国不肯，骂了她一顿后就消停了。

　　“......我家有个小九妹，
　　聪明伶俐人钦佩，
　　描龙绣凤称能手，
　　琴棋书画样样会
　　......”

　　是《梁祝》选段。

　　*

　　家里总共四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一直上着锁。即使过年大扫除了也不会打开。

　　那里是所有人的症结，所有人的深渊。

　　每每这个时候言平最伤心。

　　可是清欢不敢问她。

　　因为言平从心底里讨厌着清欢。

　　尽管顾邦国和自己话不多，但是清欢能感觉得到顾邦国对自己的关心。言平就不一样了，什么都不管。赚着钱还了一部分债后就跟着同事到处买东西。人家买贵的她也跟着，一点也没有“自己不富裕”的概念。

　　有时对她冷眼相待，因为清欢出色的成绩让她有脸面，也就缓和起来。不过这都是假象，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言平和顾邦国早就去上班。清欢站在锁着的房间前，看着锈迹斑斑的锁，一动也不动。

　　她记得自己初中的时候从门缝里瞄着看，入目都是白布遮盖着，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人曾经在地球上生活过一段时间，因为某些原因，就这样消失不见。一块块白布遮盖住他生活的印记，气息和留在人们心底的伤疤。以为这样就能欺骗自己，其实到了半夜三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伤口。

　　上天是厚爱清欢的。孙悟空把她的记忆一下子就删除了。这些年来她过得可谓是没心没肺。

　　她怎么可以把他给忘了呢？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别人给他一块钱都记得分她一半的人，就这样被她遗漏了。

　　那个孩子一直停在七岁的模样。

　　我们老了，你却依旧可爱。

　　泪水划过脸颊，眼底都是悔恨。

　　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重新接受季风？她该用怎么样的姿势拥抱这样的人生？她这一辈子能用一生遇见一些人，可是有个人就这样留在回忆里。偶尔想起的时候都是带着无尽的苦楚。

　　他一定很恨自己，独自躺在漆黑的空间里。这六年来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哪怕一刻也没有。

　　清欢扑倒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太坏了，我亲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