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鬼怪座谈会之食发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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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揉因久卧而酸痛的肩膀，伸出指尖来，轻触地下河水的流动。河水充当菱花镜，我伸头揽镜自照，感叹日子的无聊，并不时按压眼角眉梢。掉落了那张美丽的脸皮后，织纱十分贴心地与我说，它到南面村庄寻我，意外发觉那里鬼气森森，断壁残垣，定居的人类失去了踪迹。半天找不到我，寻思我可能去了别的方向，便翻找了番，顺利叫它寻到一具年轻女子尸身，蛾眉红唇，生得清秀。它稍作改造，使之美上三分。只盼望着那一日我平安无事地回来，给我替换着用。
回到清静的老巢，照理应当欢喜，内心却像存着什么不满足，促使我频频叹气。织纱煞有其事地说我叹气叹了一百八十二回。至于它为甚数的这般清楚，皆因它亦然感到无趣之极。说来奇怪，以往我们最为习惯乃至可以说喜欢此类生活。然而自从去人世间走了一遭，便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譬如某日，我趴着养伤，时间稍久，便怎么也睡不着，欲与织纱讨论改变睡姿的可能性。织纱仔细忖出几种办法，被我一一否决。我感叹：“我攫取的本是女子皮囊，如今，因这脑后两根盘发的骨刺，累平了胸部，可见美丽都是有代价的。”
织纱怔怔道：“是吗？尽管平胸，外头那只灯笼鬼依然当你是美女，日日进贡。胸脯平了，无须太在意。”
我叹了口气，它也跟着叹了口气。半晌，织纱瓮声与我道：“我想，是因神乐走了的缘故。神乐的头发，真的是很美丽很营养呢。”
“看来你与她处得甚好。”
“那倒没有。”织纱否认，接着道：“你走的日子里，她总是昏睡的时候多，偶尔醒一回也不记人，很快就一副脱力的模样睡熟了。我念着她，只因她温暖的冒着热气的美丽头发。”
我瞥它一眼，深感它言辞中对我美丽的无视。我叹道：“借我两日时光，待我将伤养好，我便去上京寻她一寻。说来，到嘴的东西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拿走，实乃奇耻大辱。”
织纱蹦到我头发上，奇道：“你这受伤一回，头发也没往日光泽利索了。我这般跳上一跳，一点事儿都没有。”
“唔。”我扭转脖颈，望了望脑后，“是不利索了。”发丝受灵力鼓动，登时变得锋利无匹，疼得织纱一蹦三尺高。发丝平顺归位，踏踏实实散落脊背。织纱愣愣地探脚踩踩，道：“好事，你可以将灵力收得半点痕迹也无。大大的好事。”
“于你，确实。”我懒懒地趴下，侧脸靠着手背。“伤口怎么样了，帮我看看。”
“等着。”它钻进青丝，瞅了又瞅。从里闷声道：“把头发抬抬，瞅不甚清。”顺从地抬抬头发，便听织纱“咦”了声，探出头奇道：“愈合好了。但是……不知我眼花还是咋的，原来伤口处一团漆黑的。”
我大惊：“留疤了？”
“不不不，并非……”织纱说话大喘气，“就是……就是……”
见它半天钻研不出个所以然，我鼓动发丝，费力拉长脖子往后瞧了瞧。弹回的韧劲令我脑袋晃动不止，两手稳住脑袋，出口不由带上一丝惊奇：“观其气泽形态，和外头地缝冒出的黑气有些类似。”我沉吟着，不放心地觑觑伤口，运动灵力，见身心均无大碍，悬起的心放下大半。转而划拉织纱的翅膀，它在我手里战栗个不停，满眼含泪地乱叫唤。
“你没事。”我捏捏织纱引以为傲的翅膀，收回手。
“黑气、黑气，严重吗？”夹紧翅膀，织纱抖索着反问。
听到问话，我迎视它问询的眸光，眼中焦点不知落到何处。当初山道上，那头被我杀死的豪猪，浑身挟裹黑气，显然受黑气影响，失去了理智。乌樟、毒蒺藜、妖化的鸦群，归来时，死寂的村庄，从黑夜山扩散至界碑处的斑驳光影。世上，似乎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呢。
织纱见我先是神情严肃，后又莫名微笑，下意识抖动翅膀。
我回过头，阖眼轻声细语：“今晚须好好歇歇。明日一早，织纱，你就与我一道启程去上京吧。我可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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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小东西卧躺在榻，听着断续断续的鸡鸣。窗牖轻响。小东西提高警惕，门吱呀一声，他同时抓紧了床单。一只手递来一瓶药放在地上。小东西松懈下来，噙着泪喃喃问：“有粥食吗？我想吃包子，肉包子。”
“忍忍，现在不宜进食。”
小东西张口想问，那人已关闭了房门，走到那锦衣人身后，绿色水纹绸缎在将明的夜色中竟比黑色更为隐蔽，四围里的竹林沙沙作响，那人迈动脚步便与景色融为一体，远走的背影渐渐淡去。
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可那人已走远了。涌到喉咙口的话塞得满满当当，又被他一一咽下肚子。胃部的灼烧感，私.处的疼痛感，他掀被下地，捡起药瓶，掀开一丝门缝满怀希望地探眼望去。静谧，无人。他咽下哽咽声，重又爬回暖烘烘的被窝，在里面褪下裤子，吃力地为自己上药。接触到那些伤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终究靠咬紧牙关挺了过去，上完药，冷汗涔涔，力有不逮，松口气便阖眼睡死过去。
朦胧夜色中的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两人皆弓着身，临行前似在耳语。
“泽雅，这样太危险了。上面那人已然知晓。”
“他当然知晓，这么多年，他连一丝警惕都未放松过。”锦衣人侧身道：“可他就是太过自负。他想看一出鱼死网破的好戏，我们便演给他看。怎么，又感到害怕了？”
“迟早是一个死。跟着你，好歹有个出路。”
“嗯。没事的话，回去吧。”
“……那位黑晴明大人近日要动身去京都四处，可能是个机会。”
“知道了。”
“还有，他经常带着式神往黑夜山方向跑。做什么，我们的人就不知道了。”
“……走吧。”知会过，两人便不再多言，分开行走。夜枭呜呜怪叫，三趾啼乌落到檐顶收了翅膀，红彤彤的眼四顾，又振翅离去。
吉田回到家中，家中的妻儿皆已熟睡。他褪去外衣，钻入被窝中，与被惊醒的妻子轻语几句，便假装阖眼睡着。方才和筱原泽雅的对话回放脑海，吉田无法睡着。他翻转身子，背对着妻子，思绪万千。一会儿猜测筱原泽雅是否早已知道黑晴明的去向，已想好对策；一会儿揣摩他说“知道”，是准备动手呢还是另有打算，如果近日便要动手，不会没有示下，那么，他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嘴上说信他，可毕竟拼上的不仅是他一条性命，如果默然等死，上面那人可会放过他无辜的家人？……说到底，他仍做不到全然忘我无私的境地。所以，他才和筱原泽雅这样自私的人混到了一起。他的命，他的自由，他家人的命，家人的幸福，这些，吉田都想要。海洋彼岸的大唐流有久远的寓言传说：五十步笑百步。他大概就是那逃了五十步的逃兵。有何资格去嘲笑那逃了一百步的人呢？
右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他太累了。曙色微茫，间有鸡鸣狗吠，从外照进一片不打眼的烛光，吉田张满红血丝的眼睛在黑暗里隐约可见。他阖上眼皮，手放在被子之外，两手笼在袖中，就这么入睡了。妻子醒来，撑起身子，为他遮了遮被角，将吉田的手放进被中。
门外正下着下雨。稻草盖的顶，雨水顺着稻草往下淌。食发鬼提着灯笼，在坑洼小路上走过。织纱自食发鬼茂密黑发中钻出，探头望望外景。它道：“到京都府，北面那条山路更近吧，何必走东面的道路，拐了好大一个弯儿。”
“不知咋的，就想走一走。”食发鬼伸了个懒腰，“沿途也打听到不少事。神乐出走了，正往黑夜山走，对吧。”
“……明明是你很急的要找回颜面。我不急。”织纱打个呵欠，又钻回窝中。“话说，神乐走的样子，听那些小鬼们说，很不对劲儿呢。他们本来看一个女娃子好欺负，没想到，神乐爆发出那么大的灵力。”
“那么大的灵力，跟你看见了似的。总而言之，按照神乐的脚程，我们今早回去也能赶得上。……不必担心。”食发鬼发觉自己受伤后，即使吸收再多的灵力，也止不住疲累。黑夜山山顶像有道声音召唤他，叫他不要远离。
“我说过了，”织纱的呵欠停住，分辨道：“我仅仅是喜欢她的头发。”
“……蚱蜢精你说个第二遍给我听听。”
“怎么了，说个第三遍也成。人家的头发比你水灵。”
食发鬼握紧拳头，轻笑道：“很有骨气。”
发尾轻甩，织纱眼看那个紫色背影发丝生风，渐走渐远。瞌睡立时打消，他连蹦带跳追逐而去，嘴里不断讨饶：
“你的美丽天下第一。京都最美比不上你，绝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鬼怪座谈会之食发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