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鬼怪座谈会之食发鬼 ...
-
然而前路多艰,未想到我还是没能按照所想将心吾带到一个可靠安全的地方。快到山脚时,远远望见一队几十人的人马,团团围住路口。领头的乃两个僧侣,一个阴阳师,阵容颇大,他们一个个正翘首以待,预备瓮中捉鳖。冲他们投来的目光,我可以确定他们等候的是我。自信速度够快,无人尾随,出乎意料,他们竟能找到这儿来。我抽出腰带拴住的烟斗,点了个烟,眯着眼评估,发现实力太过悬殊,不论我如何挣扎,想带着一个凡人突出重围确是万万做不到。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是鬼怪,并非良善,蹿上心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抛下身后的少年郎独自拼上一拼,有幸杀出一条血路,不幸,就只能祭奠了这座山的山间生灵。尘归尘,土归土,我于此世并无眷恋。心吾倒有骨气,愣了一瞬,便握紧拳头,拿起武器。未曾捏着我的衣服,躲到身后。啧,生死关头,骨气值几斤几两?
长发飞舞,倒拔山道两边灌木,草木泥土如箭簇先后向他们袭去。右手抓起心吾的裤腰带,朝人群飞掠。僧侣挥来袈.裟遮挡,那袈.裟如云膨胀,灿灿的铜钱与飞溅之物撞击,晕出一层层光环,那光环有若实质,削掉我一段秀发。正当此时,我一挥左袖,自肥大袖中飞出两柄生锈铁爪,突破他们的袈.裟防线。那僧侣嘲笑雕虫小技,不在意打落,就在铁爪掉地的一刻,肉眼不可见的青丝死死勒住他们的咽喉。旁边僧侣抽出武士手中的刀,在他四周乱舞。
叫他砍断那些发丝是迟早的事,便趁此刻,我脚尖踮地,几下纵跃,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围上来的武士不足为虑,却棋差一着,忽略了那个纹丝不动的阴阳师。他无意帮助同伴,亦不曾慌乱,就静待我冲出重围的刹那,念动咒语,树间、岩石、地上铺就的符咒作出牢笼将我围困。大吼一声,符咒化作飞灰,那阴阳师变了脸色,看到我手中的少年,冷笑一声,飞速解下腰中长鞭拴住少年人脚踝,生生将他拽了过去。我偏头看见,心随意转,跟随长鞭收回的去势,半路借力鞭子,欺近年轻阴阳师。
划伤的脸皮褶皱耷拉,我自口中吐出一道紫色烟雾。待他手劲一松,捆住心吾的绳结没人输送灵力,便是一件死物。飞舞的发丝乘机把心吾放置捆缚背上,形状恰如幼儿缚于襁褓。与此同时,反应过来的武士提刀一拥而上,我不曾往后看,只控制剩余的长发鞭打疾刺周遭敌人。
众人痛苦的垂死叫喊,令我领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不可能的,情报上的你,不可能这么强……明明只是一个尸鬼而已。”阴阳师瞳孔睁大,愕然地越过我望着想象中的虚空,静驻原地,一动不动。“死吧。”话音落,布下的发丝网,以阴阳师为点,齐齐发动,武士们半声短促的哀嚎一落,仰倒的身体促使发丝绷紧,阴阳师的脑袋亦与身子分离。与凡人、鬼怪不同,这些僧侣,阴阳师,身上吸收的不是纯天然的而是人为炼化的灵力,质不纯,量却多,味同嚼蜡,而聊胜于无。
“你还在等什么!”一位武士伫立得远,未受波及,此刻目眦欲裂冲我这地嘶吼。等,等什么?脑子空荡,直至背后一阵剧痛,那剧痛钻心,贴着我的左胸,直透我的心房。
那孩子死抓住我的右肩,埋头,搅动手中的匕首更用劲地扎入我曾经储存心脏的地方。“对不起,对不起,你,你们都不是……”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这轻轻的一下无法杀死我,而我……却能轻易地杀死你!”
心吾被发束扎透肺腑,小小的身体随扬起的头发浮在半空,而后远远地、沉闷地摔到不远的地上,惊起几块碎石、几片落叶。感受颈窝处尚存的凉意,那凉意,前一刻尚且温热,被山间刚化的雪风一吹,透入骨髓的凉。面上的脸皮因打斗,存了不少伤口,无法贴服,慢悠悠地从脸骨上滑落,完全露出底下千疮百孔、覆盖死青苔的真实容颜。
“真实之巅!”
山林幽幽的寂,我不紧不慢地踏过枯死的落叶层,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我蹲下身,问方才叫喊的那个武士。“你们的目标是我,谁指使你们来的,为了什么?”
“是,是上面的人下的令,鬼,鬼……大人,饶命,饶命……”
我好奇地托着下巴,似分辨真假,奇怪的白色眼皮动了动,而后冲心吾扬了扬下巴。“那他呢?”
“戏班、戏班学徒,他的弟弟在我们人手里……”
“上面人……好神秘哦。可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
“他,他是……”武士捂住脖子,兀自挣扎,舌头僵直肿大,很快呜呼哀哉。
幸存的僧侣爬将起来,一副重伤之躯,仍能拄杖站立。他好像听到那只鬼叹了口气,左手放在膝盖上,动作间似哀伤似失落。“我们不可能说出他的任何信息。有关他的一切,我们来之前,就被下了禁言咒。那是,很强大的黑暗术法。”
我沉默着,听背后的声音道:“那个孩子的弟弟……两人感情很好,我们前几天接到命令,说有一只尸鬼在附近山林出现,掳走了重要的人,我们被领到一个洞穴之中,他们捧出来诸多奉纳,捉妖灭邪便有丰厚封赏,但若不干,则不能踏出洞口一步。我们……明知其中有诈,但……来到这里,发觉确实存在尸鬼,其余的便没有多想。你,杀了我吧。”
“奇怪,你们这样的人,应该奋力求生才对。如何这般有勇气求死?那我便成全你!”僧侣面对欺近的鬼脸,恐惧地睁大眼,我悠悠道:“所以,你仍然是怕死的。”我好整以暇地站立,距离僧侣一小段距离,抽了口烟。紫色的烟雾袅袅,弥漫死人上空。“但你给了我一部分答案,你,可以从我手下逃走。”
僧侣喉咙发出迷楞的无意义响音,我继续道:“你把这个孩子的尸体领回去,好生葬了。与那人说,虽然代价惨重,但尸鬼最终被剿灭了。”从袖中掏出一顶新做的假发,递予他,“头发,是物证。”
身处幻术的僧侣颤颤伸出手,未等他接,头发擦过他的手,掉落在地。
人死万事休,我怨恨不了任何躺在地上的尸体。发束如手,拔出背后的匕首,紫霞衣上氤氲的一滩泪水亦蒸发消散。
至于这笔账,嗯,强大的黑暗术法,貌似……我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