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繁华琉璃错》萱雪

55、第五十三章

　　当繁锦看到缓缓驶入站口的火车才明白过来他所谓的“就快了”含义。
　　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个军用临时站点，运送北上的物资。
　　石副官安排她坐进包厢后，便默默端来茶。繁锦端起来只抿了一口，便皱起眉。不着痕迹地瞅了眼石副官，将茶倒出窗外。然后她抿紧唇，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倚在背子上慢慢闭起眼睛，似乎睡着了。
　　由于候车，火车一直停靠不动。过了不知多久，有人打开车门走了进来，慢慢坐在她的身旁，伸出手抚摸她的容颜。
　　她似乎没有知觉，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有薄荷的味道，极度冰冷而沉默。
　　她压抑着呼吸，眼眶微热，这样近的距离，甚至连他的心跳也一清二楚，可是为什么——
　　他们明明这样的近，却又那样的远？
　　仿佛间隔着命运的长河，永世无法渡到彼岸。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要起身离开，然而她不知何时圈在他腰际的手臂，却紧紧拉住他。
　　他的身子僵直，慢慢回首。
　　“你……何时醒来的？”
　　她将脸贴在他的背部，泪流满面。
　　“如果我没有醒来，你是不是连一眼都不肯让我见到？”
　　他的声音哽咽。
　　“傻瓜，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欠你的，我一定要还。”
　　“你并不欠我。离开上海的时候，我已经死心……我从未想过……今生再见到你。”
　　她想起那次撕心裂肺的分手，只觉内心苦涩。
　　“我不管……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繁锦，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她摇头，再摇头。
　　她一路千辛万苦，忍着委屈，在这乱世烽火中寻他，不是要听他说着句话的。
　　她不要说再见，即便他如今失去记忆，她嫁给了戚默然，然而世俗一向刻薄他们。
　　她只后悔，后悔为什么那样傻，以为在上海的时候瞒着他不是繁年便会让他有新的人生，不用在□□的罪名下挣扎。所以上天惩罚了她，让她害死了邱二小姐，一手毁灭了他的未来。

　　“繁年，也许我们不是亲兄妹。”
　　邱清和回过头，讶异地看着她。
　　“你说什——”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噪杂的声音中，只听车站外一列列士兵行入，车门“刷”的一声被拉开。石副官面色不佳，却是一副笑不出来的模样。
　　“少尉，部长得到9号文件流失的消息，已经派了戍卫队‘请’您回府邸协助调查。”他故意加重“请”字。
　　邱清和回首郑重看了眼繁锦，便毫不犹豫地拉开她。
　　繁锦咬牙。“我们不能分开！”
　　他僵硬地转过头。“戚夫人，这列车很安全，我祝愿你一路平安。”
　　繁锦自然不肯答应，却被邱清和喝止住。
　　她一辈子也未见过他真正动怒的样子，然而这一次，他是真正的决绝。
　　“放手！无论我是否失去记忆，我们是兄妹，这样的感情太肮脏！”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只觉撕心裂肺地痛，几乎绝望。
　　“你说什——”她的嘴唇苍白，薄的仿佛即将被风吹碎的白纸。
　　他就这样在她的视线中走下车，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回过头，回过头——哪怕一眼。
　　这样的爱，你终究是要抛弃么？
　　告诉我，我是你的茉莉花，告诉我……你不后悔。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冗长而沉闷，世界在她的眼中倒退，她站在车门前，随着火车的缓慢开启，泪流满面。
　　“苏小姐！”石副官在车下喊了一声，竟然看到繁锦想要跳车！
　　邱清和只觉心口仿佛被狠狠擂了一下，忙不迭回身，大叫一声。
　　“锦儿！”
　　他的手牵住她的，随着火车而奔跑。
　　她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她边哭边喊：“你赶我走，可以骂我！可以逼得我无路可走！但是永远不要后悔你爱过我！”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多希望可以就这样天长地久，然而他们之间是这样的脆弱，仿佛海中的两粒沙子，浪一卷来，便分开了。
　　“在北平等我——”
　　火车毫不留情地驶出车站，一直开向远方，朝阳的余晖很快放出璀璨的光芒，蒙着一层雨雾的石青地板被照的水光潋滟，他摊开手掌，一枚金刚钻结婚戒指正静放其中，正是她留给他的。
　　不由想起方才在火车上，她靠在他肩头上，是那样柔软，满溢着茉莉和芬芳，而他坐在那里，四下静无声息，心中唯恐她醒来，只愿这一刻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晚春的微风吹得凌霄花枝影摇曳。
　　她想起与邱清和那样的分别，泪流满面。
　　火车丝毫不肯停顿，呼啸前进，奔向不可知的未来。而她只觉得窒息，不由打开车窗，冷风猛烈涌进，她探出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很危险。”
　　有人拍着她的肩将她拉回了车厢，繁锦讶异地回过头，看到那人，只觉晕眩。
　　“许久不见。”孙天雷恭敬地唤她。
　　繁锦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跑开，却被一把抓住。
　　“夫人，请不要让我为难。”
　　繁锦在确定了戚爷没有随同的情况下，才稳住心神。
　　“你何时跟上我的？”
　　“在天津。”孙天雷依旧少言寡语。“夫人，你可真是让我们绕了一大圈。”
　　“我不会跟你回上海的。就算戚默然现在站在我面前也没有用！”
　　孙天雷微微一笑。“放心，这火车是北上的。”
　　繁锦只觉得眼皮子直跳。“这是军用车，你是如何上来的？”
　　“这个，您毋需知道。”
　　繁锦被气笑，转身要出车厢，却被孙天雷挡住。
　　“在到下一站之前，您必须呆在这里。”
　　如此僵持了不知多久，繁锦才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