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番外四·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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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中秋，还未入夜，街市已有商贩将兔儿爷像、月饼一类贺佳节之物摆上，满目琳琅几乎壅塞整条坊衢，璀璨珠光似要驱散漫天阴霾，只待入夜灯笼高挂，暖色染尽这熙攘长街。
“小姐，当心脚下。”音埙揽住肖宫珠纤细的双肩，才有余裕探寻主人分神的原因。她顺着自家小姐躲躲闪闪的游离目光，看见了一个蓝衣剑客。
说是剑客，也只因那人身负一柄颇为肃杀的赤黑长剑，除此以外，端正的背影倒更像是世家大族出身，周身并无长年浸淫江湖的烟尘气，又着一身平凡无奇的鸦青纯色直䄌，故而方才并未引起音埙注意。然而现下略一打量，只几眼扫过，她便觉出此人不寻常之处，毋论人群中闲庭信步般的前行方式，抑或不露声色几似于无的内敛真气，都显出寻常武家未能修得的气度，若在此闹市出手，定将横杀四方，使京城暗处高手血凝日光之下。
这种高峻却沉静的气质，无怪会吸引小姐恋慕的目光……
音埙口中发苦，却摇摇头摒弃杂念，一心护着宫珠不被密集的人群挤散。
肖宫珠眼看着那剑客消失在人群中，起初颇有些失落，脚步减缓，转眼却见音埙鬓角汗水浸流入面罩，不由转换了思绪，心下也有几分被人窥破心思的羞赧：“音音莫急，我们这次慢慢走。”
然而也不过这半句话的功夫，集聚在头顶的阴云终于全然漠视了此佳节良辰，渐有淅沥小雨飘洒下来，催急行人步伐，街旁商贩又一阵忙，急将精细的胭脂水粉挂画折扇收起。
音埙撑开油纸伞，将宫珠护得严密。
“这样的天气……我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宫珠牵住她，语气里潜藏着欢快，她从伞沿下左顾右盼了一阵，要寻个有趣之处。
蒙蒙细丝渐转成鼓点一般密集激烈的大雨，宫珠伸手接住潲进窗沿的温热雨水，由着音埙给她披上轻纱罩衫，梳理起稍有凌乱的垂发。街上行人寥落，顿失方才的繁华景象，惟有狂舞的风雨喧嚣，虽新奇看久了便也觉得无趣，宫珠转向屋中，借着屏风的缝隙偷看。
那个剑客！
屏风后，方才的鸦青色依旧是眼前一道背影，他的剑沉甸甸压在桌布上。
“我所修为剑，亦为心，出世入世，断爱纵情，皆为心之所向。屠苏，我成仙之前，亦是人。”
桌上那柄赤黑长剑仍无任何反应，仿似它真是一柄普通的古剑。紫胤叹了口气，持剑执丝帛顺着其上的纹路缓慢擦拭。这柄剑，还名为焚寂时就与屠苏形影不离，如今更是成为他寄身之处，便再不会有他人动用，算来便已有月余未见血……紫胤抚过沟壑纵横的长剑，将灵力缓慢注入，回环往复，剑上长存的炽热杀气便渐渐被激发出来，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弥漫开来，令他忍不住心底又唤了一声。
情之一字，最是杀人。
已成仙身，本该早将情爱忘尽，一心只求大道。奈何他所修，从不是绝情之道，想尘世种种转瞬消逝，却唯独于漫漫道途中携此一侣。一朝执手，便要永生相随。心有此誓，他便更多了些为二人的考量——屠苏尚且年少，并不似他尝尽人间百事，风霜披发浮尘荡魂，终至此安定心境——当脚步稍顿，待屠苏经历更多，炼心炼情，再一同去寻那登仙远途……却不成想，他的瓶颈，竟要这样久。
即使是最为中正平和的剑，其意在斩，其势有凶，灵性中亦自带天生的杀意，哪怕有缘得以聚灵成形，仍脱不了铁骨钢芯的锋锐森然意味。何况它的前身，是沉寂千年煞气未散的焚寂，如今屠苏有此一遭，实是早在他意料之内。
可心障……实在难破。
紫胤啜了口热茶，自觉身上衣衫稍干，才持剑起身下楼。
仙？！
宫珠瞪大了眼，转头便要开口向音埙求证。
“唔……”音埙看着她轻轻摇头，听那剑客下楼，才稍松了口气：“小姐莫要莽撞。”
“那他真是……”
“这位公子，您需要些什么？”
“两年前，有红衣女子存一古琴于此，不知那琴可还在此处？”
“这……”掌柜手指敲着木柜，思索了一会，额上渐渐冒出冷汗，“那琴，它还在，确实是把好琴……”
“……”紫胤看这掌柜表情，心底便已有七八分明晓，“掌柜可还知它现下在何处？”
“这……”掌柜有点犯难，却还是咬了咬牙道，“看这位公子气质高华，想必不是普通人家，那小老儿就照直说了，年前宰相大人女儿及笄的时候，那琴给抬去做贺礼了！”
紫胤微怔，他自不可去做那梁上君子，与朝堂之人来往亦遗患无穷……
“小女子见过仙师。”
剑灵亦有心魔一说么？
屠苏双手捧着莹莹泛光的剑身，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他散开的长发盘曲，将双脚牢牢禁锢在原地，使他不得移动半分，却又不敢扯断这种脆弱的束缚，好从这片混沌中脱身，回到师尊身边。
不行。
短暂的幻想稍微起到些抚慰的作用，思绪一止，困扰他许久的阴暗念头又浮上心海，手中的长剑回应一般嗡鸣。
师尊……
“这种时候，莫再作此称谓……屠苏，你做什么？”
“紫胤。”他牵起对方白玉似的手，十指相扣，用几乎要捏碎筋骨的力道死死攥紧，放到嘴边啃咬舔舐，直将那玉色折腾出一片红痕，温凉的关节在他口中变得湿热，肌肤亦柔软几分，仅仅是意识到这样的改变，他便觉身体中一股躁动的火气灼烧心肺，急切地催他索求更多。
他动作未止，还微微抬眼仰视倚在床榻上的紫胤，嗓音沙哑：“我想……”
弄坏你。
“！”屠苏倒吸了一口凉气。
柔韧的发丝聚成利剑穿透他的脚掌，痛楚钻心刺骨，立时将陷于魔障中的屠苏唤回，眼前的暖玉轻裘化作无边黑暗，师尊身上的檀木香仿佛依旧萦绕在鼻尖，却无沉心定神之效。
新的，朔月之夜？
往日的杀欲如今变作更为扭曲、更为残酷、更令他倍感惊心的欲望，他这样的人，本已不该再那般亵渎——
“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心愿？”紫胤将琴与剑同收在背上匣中，临别之际，忽觉另有因果缠身。
“仙师……”宫珠目光紧随紫胤，颊上多了几分少女的晕红，自紫胤以瞬移之法将她们送回院中，她仪态便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仙师……能否为她恢复往昔容颜？”
“小姐不可为我浪费……”
“音埙！”宫珠阻住她欲下跪的动作，小心解下面罩，只见左侧脸颊一片火燎残迹，肌肤纠结交错，“这片疤痕，是为我才留下的，我堂堂宰相之女，怎能有此忘恩负义之举？还是音音你不愿光明正大地在我身边护卫？”
音埙默应。
紫胤心头一动。
“这瓶生肌露，足以为姑娘解此夙愿，不过效用极强，外敷后需避风三日静养，望姑娘牢记。”紫胤将药瓶放在一旁石桌上，“在下叨扰许久，两位，告辞。”
…………………………
“唔！”发尾化作弯刃嵌入脚踝，似乎深触及骨，屠苏从又一次的幻障中清醒，赤黑幽光自剑身裂纹倾泻而出，照亮他的视野，亦清晰他双臂上纵横的红纹。
他知道师尊自非囿于外象形表的庸俗之人，对他的关护纵容从未因这件事有所消减，然而，他这般模样与师尊并行……还存有那许多难以言表的隐秘心思……！
一道冰蓝色波纹忽从远方的黑暗中传来，水波般轻漾流转，一道道停在他脚下。隐约间，师尊沉稳的声音乘着波纹传来，在无边的黑寂中回荡，回音交织成密网，模模糊糊听不分明。
…………………………
月上中天，紫胤已循着山路行入人迹罕至处，略略拂去乱石杂草，便席地而坐，停琴膝上，解剑身前。方才秋雨迟歇，于是赤红剑锋与他深色袍角同陷入柔软的泥沙中，一股寒凉的湿意沁透皮肤。
“铮——”他拨弦试音，琴弦在指下震颤嗡鸣，音色清泠悠远，似惊起林中雀鸟，静谧夜色中传来哗哗冠叶摇曳之声。
去岁中秋，桂花芬芳酩酊醉人，又一年月满，却只他一人于此寒寂山野，睹物而不见人，咫尺之间，没有丝毫熟悉的温度。
屠苏等他出关，也是如此寥落么？
澄明月光顺着琴身细小的裂纹流动，他的指尖追寻这处处裂纹弹拨抚弄，声声动耳。几尽千年的辗转流落，未能磨灭它缥缈入仙的柔色，一如太古纯平，又多了岁月积淀。如今按在手下，他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在如耳语的琴音中明白，屠苏虽是率性自然的韩云溪，却亦是无心无情的仙人太子长琴。所幸兼而有之的记忆，最终糅合成为他的剑，成为相伴不离的弟子，成为灵犀相通心照神交的伴侣。
一曲清风解浑噩。
不知屠苏，能否听得见这琴声？
身后忽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入耳，草叶沙沙响动，接着便有突兀的女子轻呼声：“蛇？！”
紫胤回神停手，抬头远望，见林间影影绰绰有一人朝这边行来。那恰是白日相逢的宰相之女，此时竟不知用什么法子，跟着他柱杖上了山，还追到这里。
——原来那时察觉到的因果在此。
紫胤无奈，略施法术将蛇驱走，女子便直朝向他行礼：“仙师！”
“何事？”
“相传仙人有呼风唤雨洞天彻地之术，小女子可否拜您为师修习仙法？！”女子丢掉木杖，跪地伏身，大有一副若遭拒就拖住他脚不撒手的阵势。
“……你修仙欲为何事？”
琴声停了……
不知何时，自缚的长发已松开，屠苏半跪在地，赤红双目直盯着脚下最后一道水蓝波纹。
师尊发生了何事？
谁截断的？
“仙途漫长，并非朝夕可至，你可曾想过，当你有一日大成归来，往日钟情之人已化半抔黄土，该当如何？更何况，你年岁已不适修行，不如安于……”
“仙师那是什么？！”
一阵灼热的金铁之气渐渐从脚下升腾上来，显出浑浊且不详的邪肆黑雾，不一时便将二人包围，紫胤正欲做防备，忽自其中觉出熟悉的气息，他将受不住剑气威压而昏厥的女子推出这一片雾瘴，一双暖热的手已自身后拥住他。
“师尊——”
“你的境界还未升，怎出关了？”紫胤颇有些口不对心，却也实有担忧。
“师尊琴声骤停，我怕出事。”
中秋之夜，竟会借此方法重聚……紫胤笑笑：“我无事，莫要为此费心。”
“那弟子便回去了。”温暖的手臂渐趋消散，屠苏走的过急，甚至未来得及看他一眼，紫胤直觉有异，抓住他环在腰间的小臂：“等等。”
屠苏一僵。
“若进境有碍，不妨告知于我。”
紫胤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任何事，我都愿听。”
“所以，莫要让我等太久。”
“……好。”屠苏手臂紧了紧。
“妖怪啊——”方才转醒的女子借月光看清屠苏模样，蓦地爆发一声尖叫。
屠苏的手忽松开，身形藏入骤然浓烈的黑雾中，若非紫胤抓着他一只手臂，此时便寻不见人影。紫胤皱了皱眉：“姑娘好自为之，在下先行离去。”
语罢，他拉着屠苏潜入深林。
“屠苏，出来。”黑雾紧随紫胤身后，一路未散。
“莫因凡人浅见心生怯意，你是我的剑，是我身侧并行之人。”紫胤松开一直牵着的那只灼热的手，甩袖背手，“还是你已将我说与你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不……师尊……”
“我早已并非你师尊了！”
“！”回过神来，屠苏面前已是躺在地上皱眉看他的紫胤，然而他碧色的眼瞳中，却稍微有些欣慰的神色，在安静地等他。
“师……紫胤。”
“嗯。”
“那人，怎么敢来拜你为师？！”
“有何不可？”紫胤神色淡淡，似有些期待。
“不能，不能有再一个人分走你！你是我的！”屠苏把紫胤肩膀按得死紧，一时又有些晕眩，“……不对……师尊若有意，便听师尊的……”
“你叫我什么？”紫胤扳过他撇开的脸，迫他对视。
“紫胤……”
“你想要什么？”
“我……我……”眼前师尊的脸与幻境重合，令屠苏脸色刷白，“不行……我怎能……”
“说出来，你已应允过我。”
屠苏咬牙，深深吻下去，叩开牙关舔舐吸吮，猛兽般急切撕咬，令紫胤舌头发麻，压迫至呼吸不畅。屠苏咬着他的下唇，夹杂了粗喘含糊道：“紫胤……”
“想要什么？”
近在咫尺的耳语却犹如沉钟将屠苏震醒，他猛然起身捂住脸：“不行，我这样……怎有资格……”
紫胤仍躺在他身下，白发散乱气息却未散：“那便离开！”
“不行！”屠苏彻底红了眼，抓紧紫胤前襟：“唯独此事，绝对不可！”
“屠苏，”紫胤语气忽地柔软，“我是你的，还记得吗？”
未等屠苏回应，他抚着屠苏红纹纵横的脸：“我的一切，都对你毫无保留，我说不在乎你的瑕疵，绝没有半分谎言。”
“你又忘了，莫要妄自菲薄。”
“我会接纳你的一切。无论欲念抑或情爱，我都有，我都懂。”
屠苏周身的黑雾消散而红芒大盛，滞涩许久的心境终于松动开，令他不禁看着紫胤微勾唇角——在这世上，只有他懂。
为师，为友，为侣。
幸甚。
屠苏牵起他温凉的手，临别不舍，轻轻一吻：“下次月圆之前。”
紫胤温和地看他：“莫让我久等。”
“再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四·修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