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错》方兀

23、青丝漫缠

　　如果能全心全意地喜欢一个人，那么人生就不至于太无聊，不至于堕落进无尽的虚空。

　　江煜捧着热咖啡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面，外面阴冷的冬雨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屋子里面地暖和中央空调都开足了，倒是不用穿厚衣服。
　　手心的热度让她想起那天秦鑫蹲在泳池边伸手要给她戴指环的样子，戏谑的语气，却是诚恳的神情。仿佛知晓她内心的创痕，怕过于贵重正式的戒指给她太多负担，像是试探性地承诺，给得小心翼翼。
　　那时候她拉住他的手，用力地拽他下水，他手心传来的也是这样让人觉得舒服的热度，在热带的暖融天气里，定心丸一样安稳。

　　想着他们认识有多久了，从会所包厢的昏暗灯光到校友会的尴尬碰面，从车库里的威胁挑衅到西湖边的肆意放荡，从老洋楼里出神发愣的午后到楼顶天台沉默自顾的夜晚。

　　想着初识时他昏暗暧昧灯光下一张线条分明的脸，还带几分默然和不屑，眼里烧的火却带着凶猛的意味。后来交缠渐多，他并不多话，但是总喜欢揶揄调戏她。原以为他是凶猛的老虎，其实是傲娇的大猫。表面上喜欢装得冷漠不在乎，其实心里思量颇多。

　　想起他从日本回来摁响她公寓门铃那次，她问他的问题，
　　“你从前有没有真的去喜欢过一个人？什么感觉？”
　　他下巴扣在她肩上，含糊不清地说着：“跟我在一起吧”气息喷在她颈子上，“心跳得很快，想拥抱她，亲吻她，圈住她。”
　　“嗯，我现在心跳真的好快。”她自言自语。

　　她知晓爱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虽然前途未知，命运翻覆，至少，她想握住现在掌心的热度。占有，才是安全感，她不怕别人嘲笑，她只怕错过。

　　梦里的这样的对话曾经演了多次：
　　“你不喜欢我吗？”
　　“我欢喜你的。”
　　“哪种喜欢？只是一般的喜欢吗？”
　　“不，是想用尽全力的那种喜欢。”

　　喜欢你，所以想要变得更好，觉得自己有很多不足。
　　所以想要努力，很努力很努力，然后可以骄傲地和你站在一起，势均力敌。
　　而我还是我，金钱或是利益，并不能改变我的原则或是真心。

　　回国之后就是安静地等过年，江煜等着初试成绩，一边宅在公寓里养肥自己。秦鑫小年夜那会儿，公司里就放假了，刨去在泰国玩的那几天，再算上正月七八天休假，拢共也有十天左右的时间，可算是偷得年末几时闲。

　　又要过年了，对江煜来说，这是父母和弟弟离开的第三个年。自己无所依靠的那两年，她尽力地避开这些需要全家团圆的节日，努力地把它们都当成普通日子，一个人点几份外卖。热气腾腾的韩料汤饭和炒年糕，自己只吃一份，剩下几份是陪她吃饭的。
　　她一个人，不敢去外面的餐厅点好吃的庆祝，东西再美味，也是自己一个人吃，周围都是一家人或是情侣一起出来吃饭过节的。那样其乐融融的景象只会让她心里的黑洞更快地滋长，一点点把她扯进孤独和绝望的无底深渊。
　　袁玥家也是去过一次就不肯再去了，她心里有数的，人家是真的客气，但是她知道那不是真正属于她的温情，贪恋不得，疏离感瞬间划开一丈悬崖。

　　她很少跟秦鑫提起自己的过去，自己过去的家人。是以年节临近，她其实是在莫名恐慌和焦虑。她想自己和他应该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吧，但是他也鲜少提起自己的家里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被丢下，自己一个人重复点外卖的日子。
　　在秦鑫看来，江煜这两天就是精神不振，胃口不佳，讲话也有气无力，说的话也少，权当她是前几天玩得太累了，这两天让她好好休息也好，年三十她还要应付自己家里人的。
　　她的家世背景，过去经历，他多少知道一些，但是他从未主动提起。他也算少年失怙，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意，早早将他送出国，她心里的孤苦，他多少也懂几分的。

　　晚上两个人都到了床上，江煜捧着pad看美剧，一会儿就阖上了眼皮，pad还拿在手里，胳膊都露在被子外头。秦鑫放下手里的杂志转头看她，灯光她安静均匀地呼吸着，凑近看脸上还有细微的透明的绒毛，头发都散开铺在枕头上，黑色的发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像一件上好的瓷器，是宋时邢窑的白瓷。
　　他侧过身抽出她手里的pad,把她的手臂都放进被子里，然后再把被子给她掖好。却见她迷迷糊糊地睁眼了，问几点了，以为自己醒得早了。
　　“睡吧，快十二点了，后天就是年三十，我，带你去见我爸。”
　　床头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留了一般阴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情，这算是给她吃颗定心丸。但是对于他来说也是经过一番思虑说出口，不再止步于自己的世界，而是踏出几步，然后去抓紧她的手。
　　“嗯”江煜只迷糊地听见去见爸爸之类的话，翻个身抱住他就沉沉地睡了。

　　夜沉沉，梦亦沉沉，漆黑的夜好似织了张无边暗网，铺天盖地地兜下来，身后是深渊，隐约冒上来黑灰的雾气。
　　经历几多，江煜并不是懦夫，但是每个人都有不远示人的伤口，像潜伏在身体里的病毒，一有可趁之机就会出来大肆攻击。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逼得她几次都想回身坠落，了结自己。
　　她好像听到悬崖下面呼喝的风又在呼唤她，崖下沼泽里的什么东西长出来，伸出黏湿腥臭的触须，往上探啊探的，差一点就要抓住她的脚踝。
　　她发疯一样挣扎，拼命叫喊，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却是真切地疼。只能用双手使劲地攀着悬崖，咬着牙关，手上用了狠劲。腿上又有冰凉粘腻的触感，是那些触手，贪婪地爬上她的小腿。
　　她又听到有人叫她，眼前突然有刺眼的光亮起来，一下子睁开眼来，惊魂未定地不敢喘大气，手里还紧紧抓着秦鑫的手臂，上头的指甲印有些明显。
　　“做噩梦了？”
　　“嗯。”江煜松开手，有些窘迫。
　　“不要怕，我在呢。”秦鑫侧过身去轻轻地拍她的头，“睡吧。”
　　江煜说不出什么话来，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挪了挪贴到秦鑫旁边，确认自己贴地够紧了，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睡去。

作者有话说

　　我的城市下雪了，安静，白。
你呢？
上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是很久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