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错》方兀

18、心有百结

　　林中是迷人，昏黑而深邃，
　　但是我还要赴许多约会，
　　还要赶好几里路才安睡，
　　还要赶好几里路才安睡。

　　别人的圣诞夜都是白雪飘飘，铃儿响叮当。
　　纽约第五大道华道夫酒店壁炉火烧得旺，瑞士高山滑雪场缆车风景棒。而江煜今年的圣诞夜，是北海海风凉，四野无声，芙蓉帐暖，一度良宵。
　　谁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科学耕种还讲究轮种间作保养土地肥力呢。江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浑身上下都觉得要散架了。突然想起来以前高中好姐妹日夜颠倒看书看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嘴里的经典台词就是“哎呦，我一早起来就腰酸背痛，好像昨天晚上被人蹂躏了一顿似的。”带颜色的笑话张嘴就来，荤素不忌。此情此景，和那句台词倒是刚好对的上，江煜心里暗暗叹惜，大猫到底不是真的大猫，老虎是要发威的。然后悠悠地伸手捏住秦大猫刚刚伸过来的爪子，手上官司又是几个回合。

　　这边两人早上还在搂搂抱抱，浓情蜜意地在床上坐着小游戏呢，另一头已经有人暗地里埋了包炸药。

　　虹桥机场一落地，秦鑫的手机就一直响，不停地冒出新信息，全都是助理发过来的，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江煜只看到他皱着眉头盯着手机，也没想别的，只以为是寻常业务要秦鑫亲自过手罢了，一转身就被秦鑫塞进了来接机的白色SUV。
　　“你先回家，我去趟公司。这几天先休息，元旦后再全勤上班吧。”秦鑫又跟司机讲了几句就走开自己拦出租车往公司去了。
　　江煜都来不及回答，秦鑫转身就上了出租，一句好也噎在嘴里。心里倒也好奇，什么事情这么急。
　　秦鑫到了公司，叫了几个相关的经理的高管，一起关到了会议室。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天助理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吩咐先赔礼道歉，再按正常流程走一遍就行了，合同上的纰漏确实是公司理亏。谁知道对方接受了道歉，但是不依不饶地要求追加保障赔偿损失条款，生生卡住一单交易，事情变得棘手起来。秦鑫在理清来龙去脉之后也没有重罚犯错的经理，这件事情要罚可是牵出一大串人，只不过拎了一个主要责任人出来，杀鸡儆猴罢了。
　　这是临近年底的最后一个大单，原本是合同上金额的一个小数点错误，文件层层审核，到正式签的时候才被对方眼尖的经理看出来，不然两方都说不清。对方坚持说这边是仗着自己势大欺诈，传出去可不只是信誉受损这么简单。
　　秦鑫助理和几个高管昨晚一并都亲自过去致歉了，看起来是得到了谅解。哪里知道今天上午对方突然提出新的条件，要求加上事故包赔的责任条款。
　　这怎么是你们说加就加的呢，物流航运公司也不是我们家的，就算是，这一单海运路程这么长，谁敢打包票。
　　秦鑫处理完相关“肇事人”之后又让助理联系了对方老总，好说歹说，算是卖他个面子，双方各退一步，这边也给出别的优惠条款，这事情才算了结。
　　只不过细细往下一查问，这文件居然过了江煜的手，秦鑫不禁心里生了疑惑。晚上回公寓的时候随口跟江煜提起的，江煜倒是自己想起来这合同是另外一个实习生做的，做好之后急着下班叫她帮忙检查一下交给主管。没想到惹出这样的事，江煜一脸讪讪的看着秦鑫。
　　“我当时该检查出来的，一个小数点几十万呢。”
　　秦鑫自然没怪她的意思，撑着手揉揉额头，却没有看她，“当然不是怪你，我也没那么锱铢必较。”
　　“嗯，早点休息吧，看你今天挺累的。”
　　“好，那我去洗澡了。”
　　两个人说的话不咸不淡，江煜看着秦鑫的背影，心里仿佛打了一个结。

　　后面元旦一过，江煜一回公司，就摊到策划“新年礼物”的活动。这不是新年嘛，公司传统活动，大家可以在纸条上写新年想要的礼物，然后抽到纸条的人就是“圆梦者”，要尽量满足这个愿望。注意，是尽量满足。总有缺心眼子们乱写纸条，什么marketing“女神”小林的香吻啊，帅哥陪睡啊，还有私心暗藏的写某驴牌，某玛仕，库奇新款包袋之类的，你咋不写辆兰博基尼呢。当然，前提是“尽量满足”，如果没法满足可以用别的替代。高仿代真货的事也是有的，格子间的白骨精们个个心里可是门清。
　　这种活动策划轮谁头上，谁也讨不着好，这样的差事让实习生做，再“好”不过了。
　　以往礼物交换都是过第三人的手交换的，双方并不知道实现自己愿望的人是谁。这“第三个人”负责传递礼物，江煜这次就要当那倒霉的“第三个人”。
　　这一回礼物陆陆续续地都到了江煜手上，纸盒子里满满一筐，大多是精致的香水护肤钢笔之类的小礼物，加在一起也是不小的数目。江煜下班之前小心地一份一份分拣对应好，等部门同事都下班了，然后一个一个地放到他们的位子上，再小心地锁好办公室的门才走。回家还兴奋地跟秦鑫叽叽喳喳说了一阵那些礼物，有几个看起来实在奇葩，感觉这样虚情假意地好累喔。顺便跟秦大猫讨要自己那份，别的不要，大大的红包最好。
　　第二天神清气爽地推开办公室门，看到同事小姐姐们收到礼物开心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差事也算没白干。突然一眼看到琳姐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脸不高兴，走过去一看，她桌子上居然没有礼物。
　　“不对啊，我昨天亲手放上去的，”看那包装应该是支钢笔，包装是万宝龙的，看着就是贵贵的那种。江煜眉头皱起来，隐隐觉得有麻烦了。
　　这时候周围的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开始用不善的眼光扫江煜。
　　“被人偷了吧，也不知道是谁，眼皮子这么浅。”
　　“这也不是几百块的东西吧，涉案金额几千都能报案了。”
　　“唉，算了算了，就当是自己不小心丢了。”
　　和江煜同期的实习生小莹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头装作专心地在拆自己的礼物，没有人注意到她此刻咬着下唇的表情。
　　碰巧的是，江煜下午溜到楼梯间抽烟的时候撞见一个女孩子背影，和小莹今天穿的外套一样，身材相仿，关键是手上抓着那只蓝色丝带捆扎的钢笔盒子，分外扎眼。只是那个背影走得慌张，江煜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溜走了。手上烟一掐，江煜就赶紧跑回办公室，确认现在小莹的位子上是空的。然后就是敲着键盘干着杂活守株待兔了。
　　当然，不出半个小时，江煜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回来了，现在她百分之百可以确认刚刚楼道里的人是小莹。毕竟也共事了好些日子，公司里一天总不会出现全身上下穿得一毛一样的人吧。
　　“你刚刚去哪了，我这里还有活分给你干呢。”江煜试探性地问。
　　“我，我刚刚肚子不舒服，在厕所呢。”小莹目光躲闪，随口回答。
　　“哦哦，不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下次可要小心。”江煜说得漫不经心，眼光一直在观察小莹。
　　“嗯嗯，你把文件拷贝给我吧，我应该下班前能弄好的。”小莹皮笑肉不不笑，总觉得对面这个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江煜内心暗讽：吃坏肚子了。今天中午好几个人订的一家外卖，怎么没见别人吃坏肚子呢，怕是见了鬼了，眼皮子浅的原来在这呢。
　　不过人家不想承认，江煜自己也没必要当这个恶人。毕竟自己犯不着去做名侦探柯南。

　　过了两天，江煜一到公司就被人事部的姐姐叫走了，向她调查新年礼物失窃事件，说是有人举报是你偷的，还看见过你桌子下柜子抽屉里就有那个礼物盒子。举报人自然是匿名举报。
　　江煜一大早就吃了这样一个雷，心想自己这下可是死的冤呐，只能抖出点实证来让你们瞧瞧了。栽赃陷害这种后宫嫔妃最爱的把戏果然到现在还是屡试不爽。格子间里的八卦传得飞快，很快，各个茶水间就像是一间间“情报交换室”，不出半天，江煜“偷礼物”的事情就上上下下都传遍了，变成了公司里好事者们的饭后的谈资。秦鑫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不见他动静。
　　江煜只是配合着走完调查程序，盒子和礼物确实在她柜子里，但是轮到她自证清白的时候，她提出查看昨天和今天，楼梯间和办公室的监控！监控一看，清清楚楚，昨天楼道里急急忙忙的人就是小莹，手里还拿着那个盒子，但是办公室里的摄像头并没有拍到江煜的位子，那是个死角。
　　嫌疑算是洗脱了一半，“现在只要把小莹叫过来对质就可以了，谁做的自己心里清楚。”江煜并不恼怒。调查组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三两句话就把小莹的话套出来了，虽然除了监控录像没有直接证据，但是这样双方显然都已经心知肚明的事，再摆明一点就很不好看了。
　　小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隐隐有抽噎的声音，突然抬起头恨恨地看了江煜一眼，转身跑出去了。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能先跟着追出去。

　　等江煜追到楼顶的时候，小莹情绪明显已经失控了，歇斯底里地喊“不要过来！！”
　　江煜有点茫然，自己前几天可是发现她偷东西了没举报她，今天自己倒是被人举报了，郁闷着呢。
　　“好！你冷静！冷静！”江煜摆手喊着，一边往小莹那挪过去几步。
　　后面追上来的调查组的人都傻眼了，这是要出大事啊，赶紧通知高层，顺便拨打110。
　　江煜一点点地想靠近小莹，趁一片慌乱。
　　很快，楼下消防车救援就来了，橙黄色的气垫铺开，和银灰色的写字楼一起，居然有几分相称。冷暖撞色像是杂志里的广告大片。楼下人群渐渐聚拢，楼顶历风呼啸着，仿佛是野兽的低吼，江煜的脸被刮得生疼。
　　楼顶一批人和小莹对峙，江煜定在那里不敢出大气，却看到小莹回过头用讥讽的神色看她。
　　“不要冲动！”有人喊
　　“你们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们这些人就从来没在乎过实习生的死活！上回合同的事我就被警告了，这次还要怎样，大不了开了我啊！”
　　“还有你！”小莹指向江煜，“我知道你有背景，你以为自己能背古奇包包上班很了不起吗？”
　　“对，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那又怎样！我输不起了，不这样做难道等着实习期结束收拾东西走人吗？”
　　“凭什么你们有后台可以用特权，我这样的什么也没有的就不能为自己的工作赌一把呢！”
　　小莹把心里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都吐了出来，她每天上班都能看到其他同事身上随意穿着的奢侈品，就连江煜这个和她同期的实习生也常常换奢侈品包包，甚至她还在地下车库看到过江煜和疑似公司上层勾肩搭背地上了一辆豪车，那天是啊她生日，她男朋友开了自己的大众来接她下班一起吃饭庆祝。她时常能感到同事们背后好像在议论她的衣品，说她土气之类的。每每想到这些，她心里就仿佛有恶毒的藤蔓长出来，越缠越紧。
　　而现在，那些藤蔓伸着触手，要将她拖入深渊。在情绪暴发那一刻，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单薄的身形在楼顶的烈风里，仿佛一具残破的稻草人，晃着晃着。
　　江煜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小莹的自卑，愤怒，嫉妒，不甘心，就像一个玻璃珠子掉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样，铮地一声，在她心里，激起一阵回响。
　　小莹看江煜愣住的样子，脸上神色凄惶，扑簌地留下泪来。这时候刚好已经有个同事趁乱爬到了小莹边上，只两步之遥就可以够到，一下子站起来就把人往里面铺，一声闷响和尖叫，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顶楼地面上。小莹情绪过于激动，已经晕过去了。剩下的人赶紧收拾收拾好把人送医院。
　　秦鑫其实在天台上人群后目睹了全过程，江煜上了天台没多久他也到了。但他没出来说话，事实上这种情况并不需要他这样的大老板亲自下场救人，真正棘手的是今天这事情闹大了，晚上就会有媒体报道出来，那些无良自媒体为了博眼球会写什么标题坑你也无从预测，到时候又是一场砸钱封口消灾的祸事。只是这次的祸事好像追根究底还跟江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之前的合同事件，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怀疑，是否该继续这样的关系，出于人趋利避害的本能。什么东西才是自己真切要抓住的，是伊甸园，还是亚当夏娃的苹果。
　　待到人群散去，江煜依然站在楼顶，秦鑫看到她微微瑟缩的背影，心里仿佛一动，但也只是默默走过去给她批了件外套。
　　两个人俱是沉默，回到公寓也是分房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