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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整人的小祖宗,父亲的版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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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客厅的高脚凳上,肋骨靠在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撑着脸颊,然后什么都不想,呆呆的看向远处。
“梅与,怎么了?”
“没怎么。”
“别骗我了,你一心里难过,就这样。”
“怎样?”
“整个身子瘫在桌子上,手撑着脸颊,像个呆子一样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瞎说。”虽然我嘴上死不承认,心里却觉得哥哥很厉害。我感觉这样心就像搁在了桌子上,有了倚靠,心里就不那么沉重,那么难受。
“可是不喜欢张公子?”杜维藩想了想他妹妹今日去相亲,大概这就是苦恼的来源了。
“夏之时的事情弄好了吗?”我因为嫂嫂的话越发讨厌张家公子,怕哥哥也劝我为杜家去和张公子交往,就扭了话题。
“是一个舞女。家境贫寒。他父亲把她卖到了舞厅,后来夏之时包养了她。”
“这样的女子最是没有安全感。哥哥能对这个舞女知根知底,自然有法子告诉她,夏之时仍有原配,原配育有3女1子,原配不仅貌美,曾是苏州青坊头牌,又曾随着夏之时去日本留学,如今又是川菜馆的老板。”
“好的。若是不喜欢张公子,也不必强求。我家养个老姑娘也还是养得起的。”杜维藩点点头。
“谁要你养。”我瞪了哥哥一眼,嘴角翘了起来。
“今夜好像要下雨了,就不要回你的公寓了,住家里吧。晚饭吃过了吗?”的确是做了父亲的人了,杜维藩也开始关心妹妹的饮食。
我瞧了西洋钟,都已经晚上8点了。垂着眼说,“没有吃呢。我自己去叫张嫂。”
我转过身原本打算喊家里的掌事张嫂,却看见客厅垂花门后有一些阴影,是大嫂。便说:“哥哥快回房吧,嫂嫂等着你呢。”
杜维藩闪过一丝不自在,感觉他和梅与间多了一分隔阂似的。然后他也看见了林季安的身影,“那我走了,估计是乐乐哭闹。你快点吃饭。”
乐乐是哥哥的儿子,我出国时哥哥是恣意少年郎,回国后哥哥已经结婚生子,安安都2岁了。八年真是恍然如梦啊。
吃了点燕窝枸杞羹,又泡了澡,我才心绪宁静了些。
“做大嫂的人了,还站在门后面,就不怕你小姑子笑你。”杜维藩取笑季安。
“我不是体贴你们嘛。张家公子的确很好。”林季安抿嘴笑道。
“张二公子不是说铁了心不准备娶妻吗?你怎么做到他们相看的。”杜维藩拿着季安的手把玩。
“我自然有我的能力啊。你知道张公子不娶妻还推荐给梅与?”林季安知道丈夫对沈梅与很关心,有些惊诧。
“一个不愿嫁人,一个不愿娶妻,不是很相配吗?”杜维藩看着林季安,忍不住吻了上去。
林季安感受到丈夫的温柔,眼睛弯成月牙,手覆上杜维藩的肩膀。
“梅与真不愿意嫁人么?”
“她一回国就已经说好了人家,她不吵不闹,跟那公子出去了一个下午,第二天人家就来退亲了。那时你去了苏州老家。后来的相亲一次都没去。”杜维藩说这话时,是满脸的骄傲。
“我也记得当时是给梅与说了亲的,我年纪小,家里有三太太,也就没有多问。”林季安恍然大悟,当时一度听说二小姐要说亲,后来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了。
“梅与性格大方,模样出挑。公公又是上海的大面子,那户人家怎么主动退婚?”
“梅与带着那小子去靶场,拿他练枪。”
“难怪要退亲了。”
“后来那家人就不准再提这件事,也算圆了两家的面子。父亲拿她也没办法。梅与此次能上你的当,也是缘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她既不愿意就算了,我们家几近煊赫,根基却不深,树大招风。”杜维藩叹了口气。
“我听你的。”林季安枕着杜维藩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3月里的春雷一声惊响,我忽然睁开了眼睛。从无尽暗黑的噩梦中惊醒,也算一种解脱。我胡乱擦了脸上的汗,褪去了一层被子,打开了床头灯。我一向不喜欢在家中留宿,在家中容易做噩梦。
大概失去的那几年记忆,是极其不美好,甚至悲惨的记忆。所以对于哥哥和父亲的解释,我坦然接受,一点都没有探究的欲望,失去的那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是刚刚在梦中仿佛有一个少年,他一瞬与我在梅林里沐浴阳光,一瞬又在大雨滂沱时对我拔枪相对。又有人在我耳边低喃,“等到此事结束,我们就去北京。”我一直在无边的黑暗中,战战兢兢,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怔了许久,又环着看周围。想想母亲现今衣食无忧,哥哥喜得麟儿,夫妻和美,才从梦中那战战兢兢的情绪中缓过来。不过可以确定了,我那几年应该的确不在英国。
我心境开明,对于过去的事不愿纠缠,这也是父亲一惯的作风。回国后,很少住在家里,父亲也事多,已经许久未见父亲了。昏昏的睡意爬上了脑袋,我关了灯,然后一觉无梦。
“码头是维藩在打理,家里还有进口公司,赌场,酒店,银行,钢铁厂,纺织厂,面粉厂。梅与手上有一个酒店,银行的事情也多上些心。至于纺织厂,面粉厂,我们家只占了股份,盈利就由佩豪和季安记在账上。”杜镛吃早茶的时候,吩咐道。
家里现今有5个子女,3位夫人,三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住在飞凤坊的太太。今天飞凤坊的太太一早也被叫了过来,幸好昨晚我歇在了家里。
“家里人就不说暗话了,维善,维屏,美如还小,正当好好念书的年纪。钱财直管问佩豪要。”
三太太佩豪是家里的账务管家。每次一大家子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大姐。在我回国前的那一年,她就死在了东北。
她年长我许多,如今都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只听说,当年大姐的死讯传回上海,他一天都没有吃东西,第三天才去的东北。
我们家是□□出身,大姐当年去东北,想必也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大姐死后,父亲就不准家中子女再沾□□,只能勤勉读书,也不准再提家中曾有过长女。这是我回国后,哥哥交代我的第一件事。
“梅与来一下书房吧。”父亲吃完了,将报纸一折,离了座位。
我匆匆放下碗筷,随父亲去了书房。
“我前半生追求金钱,后半生追求名声。你是我们家最聪颖的孩子,受伤后也算大难不死。你如今伤势好了许多,每个家族都需要得力的子弟去支持。”
“梅与明白了。”
“赌场,进口公司的业务在我手里,这些你都不用过问,不久后我会脱手。”
“我会好好经营的。有父亲的人际,家里的资本,做生意哪里有亏的,必定如父亲所愿。”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父亲已经是租界的华董,父亲想做大官,想在宦海中扬名立万。”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如今我们家在别人眼中,表面是上海皇帝,暗地里还是上海的小赤佬。不过是那些人的抹脚布,等天下太平,就没有我们家的立足之地了。”
“内忧外患,何谈太平。”
“正是时机。”杜镛的眼睛里衍射一丝光芒。
搅弄风云,覆手天下,乱世枭雄,盛世能臣。父亲还差一块敲门砖。
“控制舆论,提供军资,创办学校,提拔新人,培植党羽。”沙漠里的一丝风都是风暴的始作俑者,只要挑对风,你就能引导风暴。
“生子当如孙仲谋。”父亲定定的看着我,“你若是男子,我们家必定能成就一番百年基业。”
“不过是借着父亲的肩膀。”我低着头。
“好了,你去看看你母亲吧。顺便去拜会钱先生和张先生。张先生是金融学家,钱先生是我们家重要的谋士,也是银行的大掌柜,总经理。”
“父亲,我是杜家的子女吗?我会不会和大姐一样。”勾心斗角的猜想会使人更痛苦,不如直接摊牌,父亲是不是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杜镛看着眼前21岁的姑娘,她也曾命悬一线,他叹了口气,想起死去的大女儿。“你要做的这些事,就是避免将来再和你姐姐一样,被人当作枪,白白丢了性命。我们家想要太平,就只能往上走。手上有资本,才有资格和他人谈条件。你是杜家的一份子,与杜家荣辱与共。”
我默默的走出了书房,哥哥站在门外,眼神有些不对,极其担忧的看着我。我看着哥哥,哥哥好像又晒黑了,在码头上风吹雨打的,居然已经有了皱纹的痕迹。
杜家领养的三个孩子,大姐死去了,哥哥苦苦支撑,而我也要投入到父亲的版图中了。既然有了常人不能企及的地位,金钱,牺牲不可避免。手上有资本,才有资格谈条件,的确不错。
杜镛坐在公馆书房里,对面站着他的谋士,钱之谦。
“您把二小姐放到中汇银行吗?”
“我这样做对吗?她毕竟是我从小养大的。我曾经发誓不让子女牵入这些纷争,如今又让梅与参管银行。”
“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气啊。”
“祸福相依。”杜镛苦笑一番。
沈月英的佛堂恰恰在书房的上方,自从沈梅与进入书房,她就开始监听楼下的书房。当年选房间的时候,她就留了一手,毕竟她是□□女魔头林桂生的堂姊妹,不争不代表她当真是泥糊的大太太,她不会让梅与重蹈覆辙。
中汇银行的大股东是哪些人?沈月英暗暗骂了句,钱之谦这个老匹夫。中汇银行本来就是杜家用来洗黑钱的地方,入股的有□□的,各个买办,租界巨头。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精疲力尽的回了自己的公寓,看见董竹君在客厅。
“竹君。”
“梅与你可算回来了,等你许久了。”她焦急的样子,我就想到是夏之时那件事情有眉目了。
“进房间再细谈吧。”
“夏之时同意和我离婚了,不过我怕有什么不妥当,再来找你详谈。”
“一纸条约罢了,我不过是想让你尽快走出来。签字的时候我陪你去一趟就好了,你且安心吧。现在父亲把银行交给我了,川菜馆你就自己拿主意就行了,账算清就行。”
“那这样我就不多打扰了,到时候再请你去就是了。”
送走了董竹君后,我吩咐花花去一趟钱府,去把中汇银行历年来的账单来往送过来,还有中汇银行的董事会成员,持股占比等基本信息拿一份给我。
又吩咐月月买一份意大利餐,然后让容容收拾出一张空桌,让茂茂烧水准备沐浴。我从前并没有与那些人打过交道,只在父亲的书房中偶尔见过,有些人杀气十足,眼露邪气;有些人唯唯诺诺,贼眉贼眼;有些人如朗朗明月,气质出群。
那张家公子,也是一副好皮囊。笑起来的确就像月亮般,让人略有沉迷。可是一看清那人的眼睛,我总会有一种莫名的讨厌,隐隐还有些畏惧。
我拍拍浴盆里的水,银行还有一大摊子事,钱经理还要来,明日还要拜访张先生,怎么最近老有这么多姓张的。三月里还是有些冷,热水外的胳膊冻得起了疹子,我脑子却有点茫茫的。病好前,每天都在看书,看报纸,散步。身体好些后,卸了头上的纱布,等待重新长出长发,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也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就想混混沌沌的过日子。
吃完了中饭,钱先生也来了。我去内室换衣服,把花花拉近了问,“钱先生带了多少账单来。”“我在钱府等了半柱香,钱先生就把箱子带上了马车。然后钱先生去了趟银行,又带了一个箱子来,等了好久。”
“你去吃中饭吧。”
我随手穿了件青色的旗袍,再套了件大衣。
“钱先生来了。”
“二小姐好,这是带的两份账单。”
“我相信父亲的手段,从前银行怎样运营,以后也怎样运营。其次,我一向觉得生事的人烦的很。我身子不好,父亲也是知道的。”虽然答应了父亲,可是我并想成为别人的利器,别人拓展版图的马驹,哪怕那个人是父亲,我也不想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只想安宁的过着索然无味的生活,等待死亡。
钱先生的面色好像一变,似乎有着隐隐的生气。“那带账本来,小姐要看吗?”
“不用,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的能力。这么一会就把账算清了,的确很厉害。看来把事情交给你应该很放心。以后银行就要劳烦钱先生了,花花送客。”
“小姐……”钱先生看着穿着华丽衣服慵懒表情的沈梅与,有些怀疑老爷的眼光,这明明就是个略有小聪明却不求上进的富小姐,还傲慢无礼。不由冷了几分心,也就直接回去了。
“这两份账单就不必带回去了,我让可靠的人再抄写一份,好让父亲明白我也不算敷衍了事。”我看了那两个箱子一眼,凡事都要留一手。
“小姐,那钱先生可是老爷眼前的红人,恐怕老爷会不高兴。”花花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也是鼓足了勇气。
我垂着眼,“有些事你不懂。”我屋子里的四个丫鬟,因为我常年未在家,也没有什么深厚的主仆之情,对她们也只能说中等。这小丫头见的世面少,只知道看眼前,不过也算忠仆了。
“我留下了账本,父亲自然也就知道了我的作为。”我看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不免怜惜了几分,多说了几句闲话宽她的心。“奴婢知道了。”
“你既如此害怕,还要去多嘴,好在小姐今日不计较。”茂茂拉着花花说着刚才的事,也有些替她担惊受怕。“若我一辈子庸庸碌碌,什么话不讲,岂不是白活了。”花花红着脸说,她希望自己能被小姐看重,可是这种事她也不好在姐妹面前说,末了又加一句,“都得挣个前程啊,小姐天生命好不用自己操心,我们再不努力,那可就和地上的尘土一般,任人踩踏了。”
茂茂听到后半句,也莫名的高看了花花一眼。两人谈的起劲,我走路的声音很小,她们都没发觉我在她们身后。听着他人说我命好,真真有些讽刺。
我故意咳了一声,两个小丫头都有些惊慌失措,主人最怕自己的仆人嚼舌头了,也不知道小姐听到了几句,花花努力挺直了自己的背,觉得小姐应该不会因为挣前程的话生气。
“茂茂,我的旗袍你都熨好了吗?拜帖送到张先生的府上了吗?”
“奴婢知道了。”茂茂侧着头看了花花一眼,到了别室。
“花花,你随我来。”我一向喜欢成人之美,便改了心意,好好教导她,总比一个人应付那些三教九流有意思。花花听见我与平常无二的声音,吊着的心也算归了原位。
“我记得你是识字的吧。”当初我特意要了4个识字的丫头,二太太私下还说,太聪明的丫头只会越过主仆的分寸,成为主人的麻烦,所以她只喜欢相貌平平,忠厚老实的丫头。
“是。”花花心中窃喜,小姐看来是要重用自己了。
“这边是钱先生带来的两份账单,你把两份账单再抄一份,给你三天,若是抄错了抄少了,就回家吧,不必在我这了。”你若想有好前程,那就付出吧。
花花已经有些害怕了,小姐果然如公馆的人所说,是个祖宗,特别能整人。“若是花花都抄对了,会怎样?”,她终究还是要赌一把的。
“抄对了,我就让你进银行。”我笑了笑,这丫头也算有胆识的,就许下了报酬。
账单岂是那么容易看懂的,就连抄也是不容易的。每日的支出收入,而这支出收入又要分什么部门,经手人,审核人,发放人。每一个款项都是毫厘分明的,光那些数字就要让人头大了。何况积累了1年多的账单。
花花已经捧着两个箱子去问容容要纸笔了。我也拿出之前看的阿尔弗雷曼·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温习,今天对钱先生可以这样怠慢,明日去拜会行业翘楚,万不能损了我们家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