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酒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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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果然把曾山给哄了回来。
两个人刚进来，看见叶舟独自一人，趴在桌子上，手指不知蘸了什么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
南楼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也不理会，笑着推曾山进厨房，又把想吃的菜肴一一说了，原想叫小盲出来歇着，可是看见少年红红的脸颊，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化为会心一笑。
她把门关上，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叶舟对面。
叶舟手指一顿，头也不抬，似是极力隐忍什么，声线微微发颤：“南姑娘，有酒吗？”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他又开始在桌面上比划，离得近了，南楼才看清，他指尖的不是水，而是尚未干涸的血，半个指节已被鲜血浸透。他的手在颤抖，手腕不稳，连带着一笔一画的血书也写得歪歪扭扭。
南楼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叶公子？”
叶舟苦笑，说：“原以为用不到……有些时候，却是实在忍不了。”
那般钻心透骨的痛，时时刻刻煎熬着他，似万蚁噬心，似刀刀凌迟，原以为忍忍就会过去，痛到极致终将麻木，但是一忍再忍，痛苦始终没有退去，而是越发肆虐，只有割指放血的刹那，才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南楼盯着桌面上‘溅血点作桃花扇’一句，心中不乏惋惜。
他曾经写得一手好字，书法上的造诣堪称名家，一副字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而今日久天长的酗酒，终是对他产生了影响，有时候，他竟然连端端正正的写字都办不到了。
南楼看了看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有点想告诉他，弄得这么血淋淋的，客人见了会害怕，但是左右生意不好，没人光顾，她不好意思开这个口，点头道：“你等等。”
这次她很快就回来了，带来了一瓶洋酒。
她做贼心虚，没带杯子，只给他倒了满满一大碗，便把瓶子藏到了柜台下面，小声催他：“你快点喝，可别给曾山看见了。”
叶舟偏不配合，喝酒跟喝茶似的，小小抿一口，不疾不徐地问她：“洋人不是说了，喝酒不能牛饮，需得慢慢品尝？”
“这也得分场合，总不能给自己找麻烦。”南楼竖起耳朵，一边听厨房的动静，一边催促：“快点。”
叶舟便又喝了一口，问道：“你偷的？”
南楼苦着一张脸，“我走的匆忙，什么也没带，她们倒是大包小包，雇了马车定定心心过来。”
叶舟端着碗，这次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你偷的。”
南楼咳嗽了一声，“话不能这样讲。喝酒伤身，又容易误事，我劝不了她们，只能偷偷摸摸拿掉一些——咳，我不是说你。”她看见叶舟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的目光，只好睁眼说瞎话：“你一向知道分寸，不像那两个，总是胡来。”
叶舟笑得讽刺，抬手，饮尽了碗里的酒。
南楼巴不得他快点喝完，等到他的空碗一放下来，马上揣在怀里，走到柜台后面，仔细放在酒瓶旁边，然后拿起一把大蒲扇，拼命扇空气，企图把酒气都吹散。
叶舟看着她忙碌，突然问道：“为什么回来？”
南楼手上动作一滞，认真想了想，回过头，微微一笑：“我总觉得，人生在世有许许多多的活法，这一次……我想选一条不同的路。”
叶舟一下子饮了太多酒，本来就有点酒意上涌，如今见她笑起来温温软软的模样，便觉得是真的微醉。
他问：“酒味散了吗？”
南楼深吸一口气，“还没，反正等会厨房的门一开，饭菜香味腾腾腾冒出来，酒味就不明显了。如果倒霉被曾山发现，我就说……就说刚才有个喝醉酒的小倌上岸来拉客。”
叶舟笑了笑，冲她招手：“南姑娘，过来一下，我有话与你说。”
南楼以为他醉了，放下扇子走了过去，微微弯下腰，做出附耳聆听状。
叶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嘴唇动了动，仿佛正要说什么。
她听不清，头垂得更低，只觉得满眼都是那两片泛着水润光泽的淡色薄唇，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下一个瞬间，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微一用力，双唇便贴上了她的。
南楼脑海中嗡嗡作响，视线有片刻的模糊，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十五年前下着雨的夜晚，遮天蔽月的井盖在头顶移开，清冷的月辉刺得她眼睛生疼，只得眯起眼，向往地仰视着光亮的来源。
他半跪在井边，左手撑伞，一身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月光倾斜一地，他对她伸出手，带来了所有的美好和希望，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和污秽肮脏的井底，宛如两个世界，天上人间。
自此，她仰望着他，就像守望着皎洁的月光。
鼻息之间，是酒味亦或是他身上的冷香，竟是无法分辨。
其实，叶舟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唇，不过一个愣神的片刻，他的唇滑过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耳畔，暖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际，他戏谑地说：“只要我一开口，还是会露馅。”
南楼想，那你就别开口了吧。
就像老天听到了她的声音，就在这风月无边的时刻，厨房的门开了，曾山手里的盘子掉到了地上。
叶舟并不想说什么，也没来得及开口，就和小盲一起，被突然爆发的曾山轰了出去。
南楼畏畏缩缩站在一边，听着曾山震天响的骂声，脖子缩得更短了。
“你是疯了还是鬼迷心窍？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他爷爷的你这蠢货就没想过？他爹的，你要是忘记了他以前怎么对你，我不介意从头到尾给你讲一遍，让你清醒清醒！人家使个美男计，你他爹的魂就给飞了？天底下就没男人了吗，你非得找个蛇蝎心肠的？他爷爷的，我要亲自押着你回京，让司令教训你去——”
南楼急了，趁着她一口气接不上来，小声抗议：“别打小报告啊，横竖我也不吃亏——”
曾山更抓狂了，大喝一声打断了她：“你他爹的要是缺男人，老子亲手把你送上勾栏院花魁的床！你、你、你……啊啊啊，真是气死老子了！”
南楼叹了口气，低下头，乖乖地聆听教训。抿了抿唇，似乎还有浅浅的酒香味。
——这样也好，至少，曾山没发现，她的藏酒又少了一瓶。
*
田沐一早听说赫连晓出门了，便没了顾忌，带上琉璃和几个听差，气势汹汹闯进韶光楼兴师问罪，不料闯了个空门，到了韶光楼，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满室的珠光宝气。
韶光楼原是府里最偏僻的地方，多年不住人，里面的家具也是年久失修，最为破旧。
如今变成了这等富丽堂皇的模样，看在田沐眼里，早认定是赫连晓花钱置办的，就为了讨那戏子的欢心。
他想起前不久，赫连晓难得一连陪了他三天，其间温言软语，说尽了好话，最后从他手里拿走了一笔嫁妆钱。
呵，亏她说得头头是道，他还以为家里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好心给她钱贴补家里开销，现在才知道都是假的，倘若赫连家真的这么艰难，她又是哪里来的钱给小侍买这买那？
田沐越想越伤心，怒气涌上心头，指着八宝阁上的古董，指使听差：“都给我砸了！我今天要放火烧了这鬼地方，看她还敢把小贱/人藏在哪里？”
几个听差在赫连家久了，都是有眼力见的人，随便扫一眼，就知道那些古董价值不菲，心里便犹豫起来，迟迟不敢上前。
田沐看出了他们在怕什么，冷笑一声，道：“这都是花我的钱买的东西，我如今不喜欢了，想要全部砸光，难道犯法了吗？”
他说着，已经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粉彩细颈大肚花瓶，用力掷在地上，随着一声巨响，花瓶摔了个稀巴烂。
琉璃拽着他的手臂向后拉扯，说：“主子，何必亲自动手？小心碎片割伤了手。”
田沐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眼里带着一抹疯狂的快意，好似摔的不是花瓶，而是抢了他女人的下/贱东西，见那花瓶碎了一地不成样子，稍微解了心头火气，任由琉璃把他拽到了一边。
他开了这个头，底下的人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该摔的摔，该砸的砸，至于有些较小的物件，趁田沐和琉璃不注意，便顺手牵走了。
田沐听着噼里啪啦乒乒乓乓的噪音，觉着厌烦，避开了些，转过头，看见通向二楼的梯子，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上去看了看，很快就下来了，回道：“几个房间的门都锁上了。”
田沐便要叫人去开锁，一回头，正巧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一行人，瞬间僵住了。
为首的人面无表情，正是他的公公。卫玉宏挽着他的手臂，安静地站在一旁。后边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听差和小厮。
田沐挺直了背脊，下巴抬得高高的，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曹夫君冰凉的目光越过田沐，看向里边的热闹，侧过脸，对着身边的一个年长的听差交代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走上前去，无视站在门口的田沐，对着里边的人喊道：“都停下！这里用不着你们，退下罢。”
那些听差油水也捞了不少，听了命令，乐得离开这里，出去寻个地方赌钱玩牌，当即一一告退了。
田沐忽然出声：“站住！”
走在最后的几名听差诧异地回过头。
田沐冷笑不止，盯着曹夫君和卫玉宏，说：“这里头的东西，没有一件不是花我的银子买的，我看了不顺眼，怎么着，碍着谁了吗？”
曹夫君见他目无尊长的嚣张态度，脸色沉了下来。
卫玉宏站在他身边，始终温文尔雅，安静地看着屋里的满地碎屑，灰尘翻飞，目光中无端添了几分怜悯，也不知是为了谁。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酒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