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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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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家子人围绕着三张连续竖排的大红木方桌坐好。
等谭太夫人第一个用勺子舀了一勺……养胃的百合南瓜盅——哦,可怜的小八妹!你的眼神又变了!
箭一样飞来的愤恨目光令谭净好哭笑不得,她只能在心里扯嗓子大喊:这是被迫中奖!窝是无辜的!
小八妹妹,你真的认为,你亲爱的祖母是听了我的劝吗?你真的认为,你亲爱的祖母不知道她对我和颜悦色你就会不高兴吗?你真的认为,你亲爱的祖母会被我和小七分走她对你的“宠爱”吗?
真是傻得可爱。
看来,刚刚谭二爷以“欺压”亲女为代价,望能刻入我们心里的一个“定”字,在此刻,已经被南瓜盅挤走了。
……为谭二爷点蜡。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敌不过此刻真正的头等大事,谭净好在心里欢呼一声:可算是能开饭了!
进东次间前,她瞄了一眼挂钟,都七点五分了!
不容易啊!谭净好往她弟碟子里夹了两颗清透绿的凉瓜果、一块儿晶莹的芙蕖水晶糕、一枚圆溜溜的蛋黄酥,另捏了个正热烫的蕉叶糍粑递过去示意她弟先吃,被接过去后又乘了碗白玉羹放在碟旁,然后才开始往自个儿嘴里塞东西。
先是一块儿粉嫩嫩、脆薄香糍的莲花酥,品尝起来真觉浑身都酥了;又舀了一勺白玉羹,洁白的燕窝包裹住鸡蛋清、绿豆粉和碎肉沫揉成的拇指大的白玉丸,送入口中一咬,肉末的醇香、绿豆的清爽、燕窝的软滑,瞬间溢了满嘴,再抿一口香菇丁、细姜丝和清肉汤滚沸的汤羹,清香爽口,一丝油腻也无,实在美妙无比!再来一块儿桃花酿蜜糕,真是甜糯得恰到好处;再一口白玉羹;再一颗凉瓜果,清香脆爽……
谭净好笑眯眯:请安日的一大好处,就是能吃到美味佳肴。
*
饭毕,谭二爷身为青州城吏司同知,正五品公职人员一枚,已经赶去知府衙门吏司分部办公,处理青州内城外县大大小小官员的选拔罢黜及临近各城官员互通有无之事。再有五日,便是大唐的年假,全国官员将于腊月廿一“封笔”休假,年后正月十一“启封”,共二十日。
从外县递上来的政绩考核表都要在“封笔”前一一核查评定,再加上对内城官员的年终考绩,事务繁多,杂乱琐碎,本就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现下又添了这令人云山雾罩的“奸细”之事,恐怕更是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了。这种情形下,谭二爷还能掐准时机以时事、实时教导后辈儿女,可谓古代大家长的典范。
因此,谭净好对于自己和小七能在谭家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还是颇为感念的。连带着,面对谭小八时不时抽风般发作的小心思,两人都不怎么在意。
可惜的是,当事人似乎不这样想。
都经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大家伙儿已回来明间进入饭后闲聊阶段,谭八的眼神仍游离在谭净好跟她弟身上。
谭净好决定成全她。她直接转头看了谭七小少爷一眼。
谭七小少爷一扬下巴颏儿表示:你上。
谭净好点头,转向谭太夫人张口欲言——
“祖母!”
……没言成。有人捷足先登。
谭八姑娘从椅子上“噌”一下站起来,腻向榻上的谭太夫人怀里,过去的几步路间还飞快扫了谭净好一眼,嘴里说道:“祖母,我想请您帮个忙。”
“嗯?又想要祖母帮什么?”谭太夫人看着抱着自己胳膊的谭八笑,“先说来听听。”
“前几日,我娘给了我一方砚台,让我明年上学用。可那砚台上都是土黄土黄的斑点,还凹凸不平的,可丑了!我不想要,想换一个,娘却说什么都不肯。”谭八姑娘摇一摇谭太夫人的手臂,央道,“祖母,您帮我跟我娘说一说,给我换一个吧,好不好?”
“你娘怎么会好端端非要你用这样一个砚台呢,你说得夸张了吧?”谭太夫人不大相信。
“真的真的,”谭八姑娘急道,“我怎么会骗您呢!”
“真的?”谭太夫人又问一遍。
“真的!娘亲还说是玉砚,可那砚台脏兮兮的一点儿玉的样子都没有。”谭八姑娘补充道。
“祖母……”谭八姑娘抓着谭太夫人的衣袖正要再说,不想被人截了胡。
“母亲,”今晨请安过后一直未言的谭二夫人平惠县主开了口,“八丫头对您向来孝顺,她既这样说了,此事该是不假的。那砚台应是形容粗陋,不大能入咱们八姐儿的眼。因而,八丫头不愿将之带进学院使用,怕引人注目,受同学嘲笑。”又问谭八姑娘:“八姐儿,是吗?”
谭八姑娘看谭二夫人难得插言,还是为她帮腔,忙道:“正是正是,二婶婶说得没错。”
谭二夫人轻轻笑了一下,道:“母亲,八丫头所忧不无道理。只是,这一点,大嫂又岂会不知?然她仍坚持让八丫头用那砚台,想来,那应是一方难得好砚,让人能忘其貌鄙。大嫂出身书香世家,有此底蕴也不奇怪,又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怎能不顾?”
谭太夫人听谭二夫人的推测合情合理,抚着小手炉点一点头。
谭二夫人续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八丫头把那砚台拿来,让您看一看,再做评断。若实在丑极,您与大嫂说要换一方,也是应当。毕竟孩子们渐渐长大,已是到了开始注意美丑的时候。”
谭太夫人点头:“这话有理。八丫头,砚台带了吗?”
谭八姑娘摇头:“我让采芙立刻回去拿。”
坐在谭八姑娘上首的谭二姑娘原本只是安静听着几人对话,直至听到她娘让把那谈论焦点的砚台带来,方知此事恐另有内情。她眼神飘向对面,却见她娘正端着盏热茶慢悠悠地吹凉,神情平淡得很。
*
等采芙回来,带来了几人口中的砚台,拿给谭八姑娘。谭八姑娘又呈给了谭太夫人。
谭太夫人接到手中一看,果然是一方玉砚。确实玉质浑浊,毫无清灵之感。台面坑坑洼洼不说,玉石表面确有数个暗黄斑纹杂乱横亘于砚上。
然而,谭太夫人其实并不太懂砚台的鉴赏,只能看到它的丑。方才,县主二儿媳妇的隐晦恭维令她觉得倍儿有尊严,所以一时口快答应了,现下倒有些进退维谷。于是拿砚台的手一伸,对罪魁祸首道:“老二媳妇,你也看看。”
谭二夫人上前接过砚台,用手轻轻抚过,对谭太夫人道:“确为好砚。”说完又递还给谭太夫人,坐回原位续道:“大嫂是慈母心肠,只不过忽略了小姑娘爱美的心思。现今,八丫头这样年纪的小姑娘们,谁不愿意从头发丝到绣鞋尖,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呢。”
谭二夫人这话算是说到了谭八姑娘的心坎上,换来了谭八姑娘一个“感激”的眼神。
谭太夫人显然也做此想,抚着手炉陷入犹豫当中。
谭八姑娘趁热打铁:“祖母,您都亲眼所见,这砚台实在不能见人呀。您就帮我与我娘说一说吧!”说着眼珠一转,道:“要么,您干脆给我一个新的!正所谓‘长者赐,不敢辞’,明年,我就带您给我的砚台去书院。这样我娘也没法子逼我了!”
“胡闹!”谭太夫人骤然虎起脸道,“这让你娘怎么想我!”
谭八姑娘被这突然一吼吓得一抖,愣愣地看着谭太夫人。
谭太夫人立刻觉得不对,又道:“再说,你娘也是为你好,你这么做该让她多伤心!”
“祖母,”谭八姑娘这下听音不对,连忙道,“我,我不是故意要让娘伤心,只是想,想……想换个砚台而已。对,我就只是想换个好看的砚台罢了!”
“您别生气……”谭八姑娘看到谭太夫人脸色仍有不渝,又伸手去拉谭太夫人的袖子。
谭二夫人见状微一挑眉,道:“八姐儿,你别着急,你祖母当然知道你刚刚是无心之言,也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祖母是为你母亲着想,不想你母亲一番心意白费;也是为你着想,不希望你因此惹你母亲伤心;更是为这个家着想,你母亲主持家中中馈,若祖母为一点小事驳了你母亲,岂不让你母亲颜面尽失,你又让家中下人如何看待你母亲,你母亲今后又如何能再令行禁止。这于家和不利。”
又道:“不过八姐儿,你往后说话也要当心一些。我们是你的亲人,心中自然明白你。可若出门在外,你的随口一言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成为攻讦谭家的利刃。”
谭八姑娘被说得脸色像斗败的公鸡一般,低了头不敢吭声。
倒是谭太夫人,之前脱口一吼还有些莫名心虚,二儿媳妇又说得她浑身通畅,现下看着孙女的灰白脸色,想到疼了她这么多年,一下子心疼起来:“好了好了,我们八姐儿还小呢!”
谭太夫人张开怀抱,一下被谭八姑娘扑了满怀,便轻轻拍了拍谭八姑娘的背,安慰道:“我们八姐儿已经很懂事了。想想常家那个孙女,一条鞭子到处乱挥,一点儿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还有韦家那个,小小年纪就涂脂抹粉,跟她娘学得一身风尘气!都是八岁,我们八姐儿就天真活泼,孝顺乖巧,”还捧起谭八姑娘的脸,“漂亮可爱!”
谭八姑娘由阴转晴,抿嘴害羞笑着偎回谭太夫人的怀里。
谭太夫人又拍一拍谭八姑娘道:“好了,不是什么大事,砚台也看过了,等你娘从希声寺回来,祖母去与她说。”
“真的?!”谭八姑娘欢呼,“祖母你真好!”说完“mua”一口亲在谭太夫人脸颊上。
心事一了,谭八姑娘瞬间想起了砚台事件之前因被她“不小心”抢先而令谭净好未说出口的话,便要再挑一个话题拖过最后一点儿饭后时间,不想又被谭二夫人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