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番外 瀟湘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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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推開窗戶，看着臂旁兩扇向外開去。又是多雨秋季，此時無聲勝有聲，道是無情卻有情。
他垂頭，用手撐住。樓外細雨紛飛，夾雜着枯葉片片落下，現在才清晨，看天卻已成黃昏。
樓建在湖中央，上下兩層，現在他就是住在這座房子裏。湖裏錦鯉無數，模樣刹是好看。他拿出魚食，向外撒去，任它滿天散落。那錦鯉怕是永遠吃不飽，每次都爭相搶食。
今日又是他的生辰，一年中最是不想過的一天。自從十嵗那年七哥不見後，父皇幾許蒼老，二哥一夜白頭。其他兄妹尚且未說，痛苦之情早已明瞭。這樣一個日子，又怎能叫自己安生快意呢？
此後幾年，每到這日。宮中便少了快言樂語，只多了寂寥幾分。他不怪，也不怨，如果可以重來，他也想七哥可以回到大家身邊。
一開始快馬加鞭，明察暗訪，黑白兩道，哪都尋遍，愣是沒有一點消息。到現在明察早已放棄，只是大家還不相信七哥已經消失在這世界上，依舊不斷派出暗影探訪。
好過頭幾年宮内的死氣沉沉，今年他十四嵗受封號賜家宅。不想再住在宮裏，早早請了賜封，前日搬了進來。
還記得他挑到這樓時的情景，從小陪伴的侍人幫他整理房間后離開了。他摸着紅木，看向窗外，遠處簷樓點點。從晌午到黃昏，這身子喜靜已久，不是自己傳喚，根本不會有人進來。
察覺到眼前黑了下來，他摸索着想要拿火摺子點亮桌上的紅燭，不想初來寶地路途不熟，腿硬生生叫桌旁的凳子撞了一下。雖是木凳，還很是疼痛。他捂着受傷的腿，依着紅木，半會兒不能動彈。
終于，他長長吁了一口氣。終究，離開那裏了。
雖然到兩日後的現在，心裏仍舊有被壓住的不適感。肩上的重擔，卻已在不知不覺下減輕了許多。
虧得七哥在他十嵗那年的壯舉，重新長出的頭髮到現在也最多不過膝蓋。如果要參加繁瑣的夜宴，再被著裝一番，高高聳起的髮髻，黑色的束冠固定住。腦后垂下的長髮，恰恰好剛到臀部。只是這樣，也可以叫自己一再想起四年前秋日裏對自己眨眨眼的七哥。
再一次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不准自己再繼續想下去。默默的看着窗外，認真的眼神給人莫名的感動。
如果說是爲了慶祝生辰，他選擇上街為自己採購一件想要的東西。隨手拿了把白色遍佈青煙的油紙傘，打開來不帶一個隨從獨自走進了雨裏。
因爲是雨天，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大多數人都選擇呆在家裏，不想把自己淋溼。就連街邊小攤販都只得零散幾個，他前後望了望，這街上此時還這麽悠閒走着的人怕莫也只有自己了。
他自嘲的笑了，臉上佈滿了無奈。不如意啊不在意，真要可以按心理所求那般無情才好。
走過藥鋪，再左轉，記得往後走幾傢，便是都城最大的書齋。心底下意識繞開百音軒，七哥人是不知道跑去哪了，可惜這世界還是圍繞他來轉，偏生自己也是容易觸景傷情之人。
他擡起腳跨過門檻，夥計馬上迎上來，主家見是熟客也趕忙招呼起來。請上座，佈茶，還不忘把新到的好貨拿出來給他鑑賞。
一一細賞過後，只留下一幅丹青和一幅山水畫。丹青上的字大氣磅礴，在記憶中還從未見過這等給他的感動；山水畫恰是相反的閒適，劃的是遠景。遠山近水，高山上碧青連理，水深処波紋不斷。水上漂着一葉扁舟，一翁坐于舟上垂釣。
好久，他都拉不囘自己，竟然感覺快要溺死其中。隱約聽到主家介紹這兩樣東西的來歷，那泱泱的軍事大國遂天，其國師文武兩全，這兩物便是出自他之手了。如果哪天能夠有幸觀賞到他本家的落花飃香劍最好，‘傾城天下’便是世人送給他的美稱了。
直到主家把東西包好，放在自己手中，才知道該是回去的時候了。再買了幾支狼嚎，一起付好錢，他才走出那閒書齋。
仔細的打着傘，小心的不要淋到手中的寶貝。剛剛說的那國師什麽的，聼過就罷了。畢竟同為兩國支柱般人物，將來遇見也不是什麽好事。不能深交不如不交，只是這劃這丹青卻真真對了自己的性子。
他含笑回憶剛剛的情景，還分神照顧剛剛購得的寶貝。低頭小心翼翼的往前趕，卻沒注意到前方走來的路人，就這麽得給撞了上去。
可能是太心急回家了，所以走路速度比較快。那被他撞上的路人想躲開都未來得及，就這樣兩個人都絆倒在了地上。
他一個心思的注意那早就包裹得好好的寶貝，連忙拿了傘遮擋滿天落下的細雨。還沒來得及擡頭，只有連聲道歉。畢竟是自己的不對，走路不看路光顧着手裏的東西。
被撞那人沒有出聲，他卻被一股拉力拉了上來。他才想起自己是跪坐在地上護着東西，應該是人家看不下去才拉了起來。
不好意思擡頭看，他垂頭抱着寶貝，空下來的手拿住油紙傘。站在那人面前，那人很是耐心，撐開自己的傘為他擋雨。
明明已到秋日，又是落雨天，周遭濕氣很重。他卻感覺有種炙熱感汎了上來，打着暈兒，以兩人爲中央飄散開去。
眼睛看着腳下，對方穿着一雙好看的黑棉鞋。因爲剛剛一撞，再站起來的時候下擺已經露出大半鞋形。純黑的棉，高高聳起的絨冠，白色的鵝毛呈浪型從上而下點綴着。一條細細的金綫從中劈開，直至腳板出再分開兩邊纏繞開來。絨冠頂端鑲着一顆豆粒般大小的白珍珠，即使是這樣的天氣，從天端偶爾落下的光線，照耀着那珍珠仍舊在他眼前閃啊閃的。
‘看夠了嗎？’那人戯膩的聲音從耳邊傳來，熱氣陣陣打在他的耳垂上，偶爾痲痲的。
他猛地一擡頭，想要那人不要對他這麽輕挑。卻不想看到了一雙勾魂的桃花眼，直直的盯住自己。這人好生討厭，這是他對那人模樣的第一印象。毫不客氣的把自己的身影印在那雙桃花裏，就連眼角都不忘透着笑意。這樣一個隨便的傢伙，他有意無意的聯想到了濫情的四哥，也是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好像流連花叢的蝴蝶，一天到晚在自個兒的寵人中轉來轉去。
但是他又下意識的覺得這人和四哥完全不同，雖隨便但卻有禮。而且看他身後空無一人，想也應該是獨自一人出來的。即使身穿華服，卻沒有貴族的嬌慣之氣。他又一次拉高了寶貝叠在胸前，有些不解的看着這人。
看了會就準備打開傘來，繼續走回家的路。他剛邁出步伐，那人手輕輕一拉，他不想被拉了回去，拉進了那人的懷中。有些不滿的囘過頭，看着眼前那雙含笑的桃花，不好氣的問他。‘難道你不走了麽？’
那人搖搖頭，再把他的傘收起來，扶好他站在路邊。‘剛剛摔傷了麽？’那人輕撫他的背脊問他。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雖然是摔了，但是落下的瞬間那人不知使了什麽力，只是那瞬間有些疼痛。現在感覺，卻好像從來沒摔過一樣。
心理雖然有些奇怪，他還是站在那裏。透過那人的傘，發現天又暗了幾分，路上行人更是稀薄了。這個時候，想是大家都趕着回家，並沒有人注意到剛剛那一幕。他放心下來，和那人一起站在屋簷下。
那人很安靜，並不多聲。看他靜靜的看着街景，也陪着他感受細雨下的淡泊。
天是越來越暗，不斷飄落的枯葉隨風起舞般，繞着細雨在空中一圈又一圈。他數着數兒，想看哪片枯葉最多圈才落到地上。旁邊那人聼了，毫不控制的笑出聲來。他不好意思地睇了那人一眼，那人卻不出聲了。
那人的氣息越來越近，都噴到自己的脖子上了。他有些害怕起來，萬一那人突然咬自己一口，他該怎麽辦。
好像是感覺到他緊張的情緒，那人的手又慢慢撫上他的後背，從上到下順着。他抱着寶貝，輕輕的靠在那人的懷裏，小心的放鬆緊綳的情緒。
‘現在感覺好些了麽？’那人關切的問他。他點了點頭，很是感謝這人心細。
從小多虧了像極了父皇的容顔，受盡各路親人的疼愛，雖然別人都是無心的，但是已經在他小小的心裏打上了烙印。他，害怕與人相處。特別是兩人獨処，他到現在還是單純的，所以很是容易相信他人，他人卻不知道，老是對他開些不大的玩笑。他又是極單純的，所以少不了為這些受傷。長大了，到現在，他還是不適應。
就是他不懂，爲什麽第一次見面，這人的碰觸，他卻不害怕。雖然初時稍顯有些緊張，但是隨着那大手溫柔的撫摸，他感覺自己的心都被撫平了。連那開着細小的裂紋也是，一下一下的，慢慢消失殆盡。
何處飃來的花瓣，三兩瓣，帶着一絲花香落下。那人看見了，用手指着叫他看。他見了，心情高興起來。莫名的，就因爲這人在自己身邊就安心。
這時街頭彎過一人一馬，那人牽着那馬，向他們走了過來。那馬是千里駒，一身黑毛，甚是聰明。看到自家主人，長嘶一聲，企圖喚得主人注意。
那人看到來人，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有些意外，如果不是那仍留在背後的溫柔大手，自己真的以爲剛剛只是黃粱一夢。
‘主子，該啓程了。’來人走到那人面前，恭敬的俯身，道明來意。那人也知道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卻不想還是注意着身邊的人兒。
那人低頭貼近他的耳邊，小聲的問他。‘你的名字。’充滿堅定的聲音，是一定要知道他的名字，不然不會罷休。
他覺得自己耳朵又開始痲了起來，不過還是告訴了那人自己的名字。‘玉侑孜。’
簡單的三個字，卻是生生地印在了心上。那人臉上的表情分明寫着滿意，他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左手上，右手握成拳，只伸出食指。
一筆一劃一竪一撇的在他手上用力的寫着，想要寫到他的心上去。寫完后，那人也不出聲，並不怕他不明白的握住他的手。
那雙含笑的桃花認真的看着他，一秒一分。
突地，那人鬆開他的手走到馬旁，縱身一躍上了馬。他拉過隨從手中的馬繩，回頭對他笑了笑。再轉過去，就是策馬狂奔。在他動身的瞬間，那隨從已經不知到何處去了。
他握了握拳，看着那人離去的方向，看着那人縱馬的英姿。有些心疼，想要把那模樣記在心裏，因爲他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再見面的機會。其實他也不明白，爲什麽自己會這樣。
他站在原地，終于那人走遠了，隨着那黑色的馬尾一擺，消失在這紛飛細雨中。
那人知道，他也知道，那人在他手中寫的字他不會忘記。
櫻唇輕啓，好似埋怨般的一遍又一遍提起：‘嵐穆...嵐穆...’
雨勢越下越大，他有些眷戀的看着離去的街道，終是打開傘，朝着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番外 瀟湘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