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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借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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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申令姝的家,天空已经泛着蛋白色的亮。
申令姝将门打开,似乎并不介意深夜和李正文呆在同一间房子里,她开了灯,随意说了句:“你先坐。”就闪进了卧室。
李正文倒没坐下,他看着沙发后面的点点血迹,总觉得刺眼的令他内心躁动。
他愣了有一会儿,看到申令姝抱着一床被子走了出来,厚重的床褥几乎埋过了女孩的头顶,申令姝做起来似乎也挺吃力,草草的将手里的重物扔在沙发上。
“委屈你了,先在这里睡一觉吧。有什么问题,等意识清醒了再说。”
申令姝没给他拒绝的权利,虽然沙发并不宽敞,但是李正文一个人睡问题还是不大。
李正文视线停在沙发上一秒不过,又被那血迹吸引了注意。
申令姝古怪道:“你这注意力还真是完全扭曲,不像是正常人了。”
她从一边的柜子里随意抽出来一条毛巾倒了点双氧水,跪在地板上将血迹擦干净,总算将李正文的视线掰了回来。甚至她担心李正文念念不忘,所以马上将毛巾扔进了水池里手洗干净。
李正文道:“你害怕那个人,为什么不害怕我呢。”
恐惧和厌恶的情绪他见的多了,该有的反应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有一种是申令姝面对自己的时候表现出来过的。
明知自己的问题,申令姝却依旧能做到面不改色,这使得他在心里奇异的谅解了自己。
是不是说明,虽然是心理存在问题,可自己也能做一个普通人。
申令姝将毛巾拧干,但却不准备再度使用它,只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转脸看着李正文,陷入沉思:“大概是你比他长的善良?”
面对李正文的不解,她笑的开怀:“你一定在想这算什么理由对吧?年轻人啊,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什…么?”
“有人告诉你你是个心理变态,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异常了是吗?但是其实,”她努了努嘴,一副确信的样子:“除了感情问题,其他问题你都是和正常人没区别的。你也需要吃喝拉撒,也会生老病死,除了脑子聪明的可怕,恐怕别的地方并不比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令人担忧。”
“相反,我认为过分的理性虽然是反人类的,但也不是那么不好,大多数成功人士都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变态,但是他们并不因此走上变态的道路,因为自知力和自控能力,他们更容易利用本身的特质获得成功。”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申令姝看着李正文,眼前一亮,似笑非笑道:“或许你是个潜力股也说不定,你看,你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并且加以控制,就算一时情绪崩溃,却也没有将之泛化。”
“从这一点看,恭喜你,你已经具有了成为一名成功人士的资格。”
她说的太过于理所当然,李正文虽然并不关心很多人热衷的成功与否,但是他也知道这是一种高层次的认同。
申令姝则是见他依旧面无表情的模样,如果不是知道他会仔细听自己在说什么话,恐怕还会以为他什么都没听到,她对此再度表示:李正文的情绪波动实在是太难捕捉,不过,这很有意思。
思忖着,她又道:“比起成为一个普通人,我觉得或许你可以尝试取得什么成功,毕竟光环之下,人的缺陷会被公众弱化,甚至变得理想化,到那个地步的时候,也许你可以获得梦寐以求的安宁也说不定。”
换句话说,天才这种人,如果处于一群普通人之间,反而会更奇怪吧。
金子的光芒是无论如何掩盖不了的,除非它置身于金山之中。
但是话是这么说,她也不是什么专业的心理学学生,因此她想起了李正文的主治医师:“你的医生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的说法不一样。”
李正文不想多说,却不是因为提起来医生会心情不快,他的确信任自己的医生,可是那些谈话他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一直向往着有一天有人会告诉他,他的病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一种常见的病,就和感冒发烧相似的,并不严重,很多人都会得病,他并不是特殊的。
可是说这话的不是他该信任的医生,也不是他的父母。
在过往的那些年,他的父母为了将他教导成一位品格高尚的人,努力灌输他的所有伦理道德标准,他都牢牢记在脑海里,他感激父母的养育和陪伴,虽然他并不能完全体会到那种殷切,却还是为了他们而循规蹈矩。
多少次他读不懂父母眼神的含义的时候,他都会感到无措,他感觉自己孤立无援,移情能力的缺失仿佛是定时炸弹一般,时不时可能就会毁掉他努力经营的假象。
没有人喜欢孤独,他不会对自己使用喜欢这样人性化的词,可是陷入孤独并不是幼小的他能够承受住的。父母对他的爱和付出,他其实并不珍惜,只是看多了同龄人称作幸福的笑容,又在课本上学到了皮毛的甜蜜的话,战战兢兢的使用起来而已。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并不像别的孩子一样害怕被抛弃,他只是不想改变现状。
从小他的感情就比较淡薄,只是伪装的过分完美,所以没有人会发现。
这一切直到他的生活被人轻易毁掉为止。
直到他杀了那些人,直到海尔量表被摆在他面前。
直到突然全世界都遗忘了他曾付出的努力。
直到他如同行尸走肉,病入膏肓。
“李正文,你是个心理变态啊。”
检察官的笑容他看不懂,他的大脑在全力否定自己听到的事情,可是另一方面,心底的声音又一遍遍提醒他从小的不同寻常,他看着那个人的笑容,克制自己的厌恶,却在最终接受了“心理变态”这样的结果时平静下来。
全世界都只告诉他——你有病需要治疗,却只有申令姝一个人告诉他即便是生病也没关系,他和普通人相比特别不了多少。
他自己是疯了,但是申令姝也疯掉了吧。
申令姝并不像李正文这样清闲,她第二天有课,虽然时间并不紧张,却要早早爬起来。
大概是因为身体素质还可以,即便是只睡了三个小时,申令姝的精神依旧不错,一早换了日常的装束,申令姝推开卧室的门,却看到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板正的宛如豆腐块一般放在那里。
申令姝一边向洗手间走去,一边在脑内思索李正文的去向,毕竟她还没把电脑录像调出来给李正文看,这样的时间,李正文不应该会离开。
因为坚信这一点,申令姝并不担心的洗漱打扮好,然后取出笔记本调出来之前自己查看过的监控录像,刚想再调出来今早的录像,就听见外面的敲门声。
“正文xi?”
申令姝起了身,走到门边试探着问了一声。
“是我。”李正文的声音和昨晚没什么区别,低沉且好听,清醒的完全像机器人一样。
申令姝开了门,也不问他出去做什么,为什么这个时间回来,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浑身寒意的青年,就开口:“我马上要去上课,关于你的录像都在电脑桌面上,你可以自己查看,或者拷贝到电脑插着的u盘上带走了慢慢看。”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如果你感觉到饿了,自己可以先稍微吃点冰箱里的饭团,……嗯,有什么发现,在我电脑桌面建个文档留言或者打我的电话都可以。”
她这样送佛送到西,也只有李正文才会毫不动容。
甚至申令姝体贴的先打了李正文的手机。
“叮铃铃铃铃……”
李正文看了一眼自己的兜,摸出正在叮铃作响的手机,一阵沉默。
“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的联系方式这种事,”
申令姝指了指自己放在客厅的背包:“因为之前的资料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拆毁,资料迁移去了图书馆,有一部分的资料就要随意的被对待了,大概是不准备接收你的复学申请了,我看到你的材料也在余下的资料里,所以好心的取了出来。”
她并没有为了照顾李正文的内心,刻意说的很委婉,而是实话实说,“全在包里,你拿了就好好存放,等治疗结束再去申请吧……”
李正文却说:“没必要了。”
没有人在意他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复学实际上对他已经失去必要性,他本来是直接退学的,只是在教授的劝阻下改成了休学而已。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教授的想法,所以突然觉得没有复学的心思了。
申令姝看了他一眼,见他状似没有想法,毫不掩饰同情:“见识到这样的人间,竟然也感觉不到痛苦,我不知道是应该佩服你还是该怎样,这样的人生岂不是很无趣了?”
“无趣?”李正文眼珠转动着,视线停在申令姝脸上,重复了这个词。
没有痛苦,不会悲伤,在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事情的时候感受不到那种感情,应该是会活的更轻松,这就是自己被所有人诟病的冷血。
在申令姝口中只是无趣那么简单?
申令姝自有自己的看法,她摇摇头:“说不定等你尝到了那种滋味,反而会食髓知味,不然为什么很多人喜欢看灾难片……哦我忘记了,你应该很少看所以不知道。毕竟你连汉尼拔也不清楚。”
她说完,也不等李正文想清楚,穿上鞋子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我还要早点去挤地铁,再见了,正文xi。”
李正文点过头,并不深究申令姝刚才的说法。如果每一句他都能想清楚,恐怕他的病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他站在玄关给她让了个位置通行,只是在见她身上似乎什么也没带时,目光定住打量着她。
“钱包。”
“钱包在这。”
申令姝抄手进入外套,掏出兜里的零钱夹。她看着李正文,见他不再有其他表情,忍不住笑了笑,才放心的踏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