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二十三章 无忧魔教(中) ...
-
是夜,无忧教端圣宫,灯火通明。魔王赱晞在此设宴,为姜孟庆功,也为此行一举攻下江南而庆贺。王后明若与赱晞同坐,中心方台之上歌舞升平。
姜赟在中原数年,此番再度听起家乡的曲调,倒感觉几分生疏。他隔着台上重重的舞女,向王后望去,只见她与赱晞相谈甚欢,笑容满面,看来甚是愉悦。姜赟垂下头去,只敢世事无常,前路渺茫,不知如何是好。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食指抵住杯底,微微运力,杯底果然裂开,他将酒杯埋在掌下,缓缓取出杯底的一段细绸,只见其上写有四字:“子时荭桥。”
姜赟运力将这细绸捏得粉碎,方才抬手将酒杯放回桌上,嘴角上扬,正接上舞女斟的新酒。
荭桥位于端圣宫之北,有一池,一林相隔,细绸背后绣着一只半身凤凰,此乃王后的密信。
待酒宴完毕,姜赟与众人从正门出去,又绕行北门,往荭桥而去。
风从林中吹过,枯叶沙沙作响,在空中盘旋数圈,落入碧池之中,惊起点点微波,倒映出一弯新月。
姜赟站在荭桥之下,骋目四望,冷清如常。
“赟儿。”
姜赟猛然一惊。只见姜孟从桥上走来。他缓缓上前,唤道:“父亲。”
“你在这儿做什么?”姜孟笑道。
“哦,闲来无事,随便逛逛。”姜赟道。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他不能表现出丝毫令父亲怀疑的地方。
姜孟在他面前站定,背手而立,道:“你难道不是在等为父吗?”
“父亲。”姜赟目露震惊,“您……”
姜孟抬手制止,前行一步,道,“走,回去说。”
二人回到家中,姜孟见姜赟在门口驻足,道:“玉飞今晚不回来。”
姜赟被他猜中心中所想,面上一窘,却也只能迈步进门。
姜孟脱下外褂,回身看向姜赟,道:“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与你义兄仍是有隔阂?”
“哪里的事?”姜赟垂下头去,笑道,“父亲多虑了。”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最近大哥身边新来了一个使女,不知父亲是否耳闻?”
“哦?”姜孟露出疑惑的目光,“这种小事儿,我倒真不怎么关心。”他望着姜赟,问道,“你提起的这个使女,可是有什么问题?”
“孩儿在中原时,曾与此女结下梁子,今日重见,的确有些惊怕。”姜赟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你大哥也不一定了解其中详情。”姜孟道,“你若是仍有担忧,不妨与你大哥直说,万不可为了一个使女伤了兄弟和气。”
“孩儿明白。”姜赟回道。
姜孟看着他恭敬的神色,不由一叹,道:“看来,你不是跟你大哥怄气,而是跟我这做父亲的怄气啊!”
“父亲。”姜赟望着姜孟,虽欲否认,却不知如何开口。
“八年前,你不过十二岁,就要一个人背井离乡,到遥远的中土去。而正是我,把你推上了这条路。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姜孟叹道,他望着姜赟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淡淡的泪光,“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所以,这件事,我只能相信你。”
姜赟目光一怔,道:“因为血缘之亲,你相信我,你觉得只有我才不会背叛你?”
“不错。”姜孟道,“明忧公主故去后,王后甚是悲痛,一心系在小公主身上。她所要求的,必定是一个绝对可靠之人,才能够担此大任。而我,只能选择你。”
“那么孩儿,是应该感到荣幸了。”姜赟道,他的声音里几乎不带一丝感情。
“赟儿。”姜孟叹道,“你还是不能原谅为父。”
“不,父亲。”姜赟回过头来,望着姜孟,目光挚诚,“这件事,孩儿从不敢对您有丝毫埋怨。只是,既然您的目的只是挟持公主,又何需以保护公主为由,将我安插到她身边八年之久?如今回想这八年种种,甚是讽刺。”
“公主是王后的心头肉,不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都不会改变。”姜孟摇头道,“公主有此境况,为父也是始料未及。”
“没有父亲的允许,大哥岂会这样做?”姜赟面上露出一丝冷笑。
“你以为你的大哥事事都听命于我吗?”姜孟道。
姜赟一惊,回身望向姜孟。
“你现下当明白为何八年前我要派你去保护公主了罢。”姜孟叹道,“玉飞虽一向对我敬重,但他终究有家仇在身,桀骜难驯,不可能永远屈于我姜氏之下,定将择良木而栖。”
“大王?”姜赟道,“可是大王,为何要害公主?我记得当年是大王与王后共同下令,命孩儿隐藏身份,暗中保护公主。”
“当年……”姜孟背手而立,暗暗叹了口气,道,“当年……到今日,想挟持公主的,只有大王。”
姜赟大惊,踉跄一步,颤声问道:“为什么?”
“这是大王与老教主的恩怨,可公主,毕竟是明氏的后代。”姜孟道。
“大王是想除去公主,削弱王后的势力?”姜赟猛然一惊,吓出一阵冷汗。
“赟儿,话可不能乱说。”姜孟低声道,“如今无忧教是大王执掌,你我仅需听命于大王便是。”
“这便是今晚您出现在荭桥的理由?”姜赟道,他目光灼灼,紧盯着姜孟。
“你不能够再见王后了。”姜孟道,他眉头紧锁,话语斩钉截铁。
“我答应过公主,三日之内,救她出来。”姜赟道,“如果不能见到王后,我只能采取别的办法。”
“为父不会给你机会的。”姜孟道。
姜赟提起剑,朝门外走去。大门忽闭,梁上落下一张大网。他拔剑跃起,砍碎网绳,梁柱却又飞出两道铁锁,绕过他的脖颈,将他双手缚住。他骤然承受重力,坠下地来,双腿恰踏入铁链,难以动弹。他抬起头来,怒目看向姜孟。
“赟儿,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姜孟语重心长。
姜赟握着拳头,沉声道:“难道父亲,希望孩儿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吗?”
“你有大义,为父以你为傲。”姜孟道,“但作为父亲,保全亲儿,只是一种本能。”
“父亲。”姜赟心中感动,但想起陆念珠,更是心酸,不由哽咽道,“孩儿不孝,孩儿不能看着公主身陷囹圄而不顾,求父亲放了孩儿……”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姜孟叹道,“你在公主身边八年,自然有一定的感情,这一点,为父也早有预料。但教中的律令,你并非不知,为父决不允许你为了这一点感情,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父亲。”姜赟眼里闪着泪光,“这不仅是感情,更是承诺。”
“不必多言。”姜孟打断他的话,他绕过姜赟,开门欲行,又道,“你在此地静思一段时日,自会明白为父的苦心。”
大门再度在他身后关闭。姜赟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过身来,望着烛光映在门上窜动的影子,一阵凄风从头顶吹过。
姜玉飞此刻正从端圣宫出来,往新宅走去。这座新宅正是半年前魔王赱晞赏赐给他的。一连数月,他都独自在新宅居住,极少回姜家老宅,正因如此。姜孟方决定将姜赟囚于家中。
程乐儿为姜玉飞解下外衣,递上茶水,尽管已是夜深,面上却无丝毫倦怠。
“等了很久罢。”姜玉飞道,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将他的心思隐藏得甚深。
“是。”程乐儿答道,“所以,还请公子明言。”
姜玉飞听罢,不由一笑,微微点头,道:“大王对公主还是心存不忍,他是不大可能杀公主的。”
“那怎么办?”程乐儿问道,她左跨一步,在姜玉飞对面坐下,“这件事,如果不能大王,那就只能靠你了。”
“你就这么恨陆念珠吗?”姜玉飞道,他望着程乐儿冷漠的目光,嗅到了丝丝不可抵挡的杀气,“好歹曾经朋友一场,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么?”
“朋友?”程乐儿不由一声冷笑,“怪只怪我从前太过天真,两个差别如此之大的人是决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她是天之骄女,永远不会知道,我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够得到她生来便拥有的一切。”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却迟迟不肯落下,“而当我费尽千辛万苦,得到了我渴盼已久的幸福,她却丝毫不念旧情,将这一切打得粉碎。”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曾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也曾令她万人所指。”她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漆黑的夜幕,一弯新月映入她的眼眸,“但是,即使她万人所指,亦总有个人愿意相信她,愿意为她付出生命,而我,却一无所有。”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下颚打湿了衣领,“所以,我们永远不可能两不相欠。”
姜玉飞听罢,一时竟无言以对,不由得陷入沉默。
“姜公子。”程乐儿不知何时面色已恢复如常,她看着姜玉飞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你曾经说过,你恨所有姓陆的人。我问你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原因。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共同的目的,也不会改变我们共同的仇人。希望你没有忘记过你说的话。”
姜玉飞垂目沉思,良久,方道:“很多人告诉过我,我最恨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我不相信,但无论我如何寻找,都未曾寻得他的踪迹。”
“他姓陆,对吗?”程乐儿道。
姜玉飞点头。
“陆念珠的身世复杂,你难道没有想过,她是否与……”
“看到每个姓陆的人,我都这么想过。”姜玉飞猛然起身,他的右拳紧握,眼里尽是愤怒,“但是,我不喜欢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句话。”他侧目望着程乐儿,“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在被仇恨利用。”
“你厌恶被人利用,可你偏偏又喜欢利用人。”程乐儿微微一笑,道,“不过,你我之间,不管承不承认,抛开虚假的外衣,都只是利用的关系。没有我,陆念珠不可能成为你的阶下囚,你也不可能打败姜赟。”
“不错,你很厉害,你是女中诸葛。可你也别忘了,若不是我,你根本没命活到今天。”姜玉飞道,他的声音里已含愤怒。
程乐儿听罢,一丝笑意溢上颊旁,她起身向姜玉飞靠近,轻声道:“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女子岂敢相忘?”随着她的走近,二人鼻息相闻,“但是也请公子不要忘记,救小女子的初衷。”她缓缓扬起头来,双眸仿佛柔情似水,幽幽地望着姜玉飞冰冷的眼睛,“我是最能理解公子雄心壮志的人,只要公子不弃,小女子愿为您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