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锦时》林中树

3、风筝有风，海豚有海3 我们就这样

　　那次调位后，我和羊猪周围的世界格局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因为当你停下脚步回头来看，又会发现无迹可寻。
　　新加入我组的三个男生对我这个组长的态度，可谓是阳奉阴违。我性子刚烈，在一个王姓男生第n+1次触碰到我的逆鳞后，我终于忍无可忍，一纸状书将他令人发指的斑斑罪行告到了班主任那里。班主任可能也被我滔天的怒气所摄，一番权益之下，批准了将王姓男生调离我组的请求。如愿铲除了王姓男生后，不单是我，整个小组都一扫多日来的低迷气氛。自此，我们这三女二男拼凑的史上最混搭小组彻底形成。
　　当时组内有一个名为“春意”的女生，还有一个不知何故被其他同学叫做“南瓜哥”的男生。
　　我和羊猪仍旧在课堂上与老师斗智斗勇，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胡侃。就这么过了数个星期，有一天，与我同寝室的春意突然跑来义正言辞地提醒我，我和羊猪这种24小时不停歇的说话行为严重影响到了她的学习状态。我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这学期春意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改从前的萎靡，振作了起来，现如今她已进化成班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标榜，成绩也跻进前列可与我并驾齐驱。这种认知于我而言是带有那么点毁灭性的，就好像原本属于我的领地被另一个强大的外来者入侵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领地被他人占领。
　　于是我找了个时间与羊猪就此问题展开讨论，最后决定安排春意坐在我和她中间。但事实证明，只要我俩之间的距离不低于十米，那就无人能管住我和她肆意妄为的舌头。在我和羊猪第n+1次旁若无人地隔空交流之后，春意也一声不响地将座位搬到了坐在我身后的南瓜的旁边。我和羊猪也终于意识到了这几个星期来对春意的冷落，这非常不利于组内和谐氛围的构建。为了弥补她，我们开始时不时地寻话题与她聊天，偶尔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
　　直至某天，我和羊猪无意间看到了正在教南瓜做题的春意，此时的春意眼神专注模样认真，竟让我俩产生了“那其实叫做深情”的错觉，也正是因为这种错觉，我们发现了开启新世界大门的钥匙。我和羊猪开始肆无忌惮地开起了春意和南瓜的玩笑。就好像两个吸食毒品染上毒瘾的教徒，我们对玩笑过后带来的亢奋情绪食髓知味，渐渐地也不再满足于只开异性之间的玩笑。于是，坐在我前面的老孙成为了我们的新目标。
　　羊猪会因为老孙帮我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橡皮擦而向我俩挤眉弄眼，我会因为老孙和羊猪多讲了几句话而对她俩满嘴胡言。这看似没什么，实则推着我向老孙靠近，让我开始慢慢了解她。
　　老孙真的是不同于他人的奇女子，面对我们神经质的乱开玩笑，她非但不动怒，有时还会用三言两语逗得我俩捧腹大笑。我从未遇见过这样四两拨千斤的女生，和她的相处让我感到恬逸让我感到新奇。
　　但这暂时的新鲜劲敌不过我和羊猪深厚的感情。太阳那耀眼的光芒会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而我对这近在咫尺的耀眼光芒又是如此的渴求，乃至于我恨不得捂紧它，不让它漏出一丝一缕惠及给他人。
　　然而，那时的我还太小，根本不知道人世间最大的恶就是贪。
　　某节阅读课，我在一本搁置已久的《最小说》中看到了从《剩者为王》截取出的一小部分内容。看完之后，我被魔怔了，落落的文字让我惊为天人，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语法还可以这样组合这样运用。我捧着那本《最小说》，迫不及待地想与坐在我旁边的羊猪分享我此刻激动的心情。当我转过身，看到的是羊猪与坐在她身后的羊驼聊得正起劲。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浇灭了我所有的热情。羊驼是我组除南瓜外的另一个男生，我之所以称呼他为“羊驼”，是因为我们班的同学一致认为他形似戈壁大草原上的草泥马，“羊驼”这个外号也就由此而来。
　　羊驼的确是个可爱的小男生，他不但有令女生为之倾倒的软绵性格，还有一项让女生为之疯狂的绝杀技能——他很会打羽毛球。我曾亲眼目睹过打羽毛球时的他，那时的他如有鬼神附体，全身迸发出摄人的强大气场。我愣神地盯着一跃而起挥拍击球的他，不敢置信。他仿佛就是为了羽毛球而生，一旦紧握球拍就像是整个球场的主宰，天灵之上会自动浮现主角才配赐予的光环。起码在我这光怪陆离的前半生，我再不曾见到过羽毛球打得比他还出色的男生。不难想见，当时还未和羊猪玩到一块去的我对他是怎样的一见倾心。而在他得知我对他讳莫如深的感情后，他对我躲避、漠视，这种冷暴力直接导致了我对他的感情萌芽胎死腹中。
　　我扭回身，放下了手中的书，突然就想起了往前追溯出的数个时刻，羊猪摒弃下我，或与老孙或与南瓜或与春意或是其他的谁谁谁打打闹闹。每当这时，我的心情就会像此刻这样，迅速地灰败下去，提不起劲插足她们之间的谈话，我觉得自己被隔除在了羊猪的世界之外。原来除了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能给她带来欢笑，可是我，只有她。
　　我就好像是一脚踏进了死胡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于匆忙一瞥中所窥探到的羊猪和羊驼隐蔽的神情。羊猪笑得如此开怀，她是发现自己找到了比我更能取悦她的人了吗？羊驼脸上全是欲语还休的羞涩，我甚至瞥见他眼底有秘而不宣的暗哑情愫。我又突然忆起前不久某人话给我的一件事，那个王姓男生其实也爱慕着羊猪，他就是看在羊猪的面子上才不再与我计较。这些密密麻麻的想法交织成网把我锁住，那个埋藏在我心底的敏感的自卑的我又出现了，她扯出我对羊驼还剩的感情余韵，在我身体里翻滚着叫嚣着。
　　“组长！哈哈哈哈……羊驼刚刚讲了一个超搞笑的笑话，比我那个飞机头的搞笑多了，你要不要听一听，哈哈哈哈……”可是羊猪突然的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安抚下了我体内所有的暗涌和躁动。她愿意与我分享她的快乐，说明她还是原来那个属于我的小太阳。
　　我也突然平复下了所有情绪，给她看《最小说》中截取的《剩者为王》片段。
　　是的，有时候女生的心思就是这么难懂，前一秒她的内心还翻滚着滔天巨浪，后一秒她就会因为你莫名的一句话一个动作收回锋利的爪牙。很多时候，我也猜不透栖息在我体内的那个小小女生。怪不得现在越来越多的男同胞选择出柜。
　　之后，在我翻阅过《最小说》的那个星期，我火速在当当订购了全套的《剩者为王》，并于收到快递的当天夜晚的当天夜修开启了我的阅读之旅。
　　“继续朝远处寻找，周日的街道车水马龙，喧闹如往常，纷至沓来的人影彼此交叠，可它们突然潮水般地远远退了下去，用惊异的效率，像要迎一位极其重要的宾客，腾出了宽阔和笔直的舞台。”
　　“世界在此时几乎是为了我而捂住了全部声息。它将我清得很空很空，空到倘若此刻掉进一颗小石头，它能永久地在我身体里颤动。”
　　“我想说的是，我挺不错的。我挺值得被爱的。嗯，我是这样想的。你觉得呢？”
　　……
　　落落的文字直击我心，她笔下的“盛如曦”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人，她内心所有的挣扎、苦痛、怀疑、不甘我竟然全都能体会到。我仿佛在盛如曦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我、现在的我、未来的我，那个懵懂的我、逐渐成长的我、不断寻找等待的我。这本书给我的感触太大，甚至于多年后我慕名坐在影院中，看到由舒淇饰演的盛如曦独自一人游走在公司楼下，说出那句“我就是死要面子，自尊心特别重，只要一发现对方没那么喜欢我了，我就会把这段感情判个死刑，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能顺利谈恋爱吗”时，我泪如雨下。我与盛如曦如此相像，只要一发现对方没那么喜欢我了，我就会把这段感情判个死刑。
　　我把在书中看到的全部情节讲给了羊猪听。或许我生来就有那么一两个细胞携带有说故事的基因，羊猪听过我参杂了严重感情色彩的讲述后，也开始对《剩者为王》这本书抱有了一探究竟的热枕，我许诺她，等我看完了就借给她。
　　某个结束了夜修的晚上，我在宿舍继续挑灯夜战《剩者为王》，当看到盛如曦和马赛终于有了实际进展的那段，我激动的爬下床，冲去了隔壁的宿舍找羊猪。
　　我在夜深人静的点钟敲开她宿舍的大门，直奔羊猪的所在。她的床铺靠近阳台，等我走近了才发现还有另一个女生和她一起坐在床上，床上的小书桌亮着LED灯，上面叠放着几本练习册，那个女生是她的舍长。我无暇顾忌其他，逮着羊猪就兴奋地倾诉，告诉她马赛向盛如曦告白了盛如曦不再是一个人了。羊猪听了后也激动起来，我俩抱作一团像打了鸡血似的情绪高昂。
　　坐在她旁边的舍长扯开我们，赶我回去睡觉，还开玩笑地告诫我别打扰她和羊猪学习。对于舍长的这句话，羊猪没有做任何反驳，她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乖乖离开了。
　　在我不日不夜的辛勤耕作下，于几日后我终于看完了全套的《剩者为王》。羊猪嫌全套放在她那里太占位置了，先拿了第一部去看。每隔一天，我都会问她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我一直以为羊猪也能从此书中体会到我的体会。
　　但我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
　　可能是我步步紧逼的迫切使得羊猪不得不囫囵的看完第一部然后回答我的问题。她委婉地表达了她对这本书的看法，大致意思是，这本书太过深奥晦涩，她好像不是很能够参透其中的深意和内涵。
　　我接过她递回的书，未发一言。看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快速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文化涵养没你高。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敷衍地点点头。
　　说不上来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只是感觉自己全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非常非常的失落。
　　我最后还是选择将这些消极的沮丧的情绪踢进了角落，再覆上一层防尘布，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羊猪不再问我借《剩者为王》的第二部，我也不再主动提起这本书，但这套书被我放在了宿舍床头，有时兴致上来还会翻开看一看。
　　后来，我在网上订购了一本《哈尔的移动城堡》影视画集。羊猪经过我的安利后，观看了宫崎骏制作的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她也和我一样，瞬间沦为魔法师哈尔的迷妹。羊猪对画集爱不释手，我告诉她，等不久后她生日了我就将这本画集送给她。我又怂恿她周末别顾着写作业了，记得回家看《最终幻想之圣子降临》，并再三强调，里面有多个秀色可餐的极品帅哥。我以为这次还能给她带来惊喜。她兴高采烈地回去却意兴阑珊地回来告诉我，这部3D动漫做得太真，让她看过之后头晕想吐，所以她看不下去。我脸上是无奈的微笑，实则内心又被一波一波的失落占领。
　　我发现我和她的价值观也不是那么相同，她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懂我。亏得昨天她舍长还错把我的背影认成她，我和她明明这么不相像。年少的我太矫情太幼稚了，真的是太幼稚了，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多少长进。
　　彼时，我的整个高一生涯接近尾声。距离期末还剩四五个星期的考试前夕，班主任在班里举行了一场班会。课上，他先大力赞扬了以春意为首的狂热学习分子，后又严厉批评了以我为代表的扰乱课堂纪律的蛀虫，最后还透露出一个坏到家的消息——期末的考试成绩不单影响到高二分科还会直接影响到分班。也就是说，此次期末考既是普通班学霸的登天梯又是公办班学渣的斩首台。公办班的每个同学都心知肚明，如果期末考砸了那等待自己的就是凤凰变野鸡的下场。
　　虽说我的成绩换算成方差是有点大，但认真学上四五个星期还是能在高二的公办班中稳占一席之地的。可是班上紧张的气氛感染到了我和羊猪的身上，加之我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不再像往日那样积极主动地找她谈天，她也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我们课外的交流越来越少，坐在我旁边的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常常拿她解不出的习题同我搭话，但那时的我真的非常不喜欢这种渐行渐远的改变，看着她为挽回什么所做的无用功，我冷漠着又感动着。
　　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被上帝折断了。那天我如厕完从后门走进教室，站在第一大组的最后面与老孙小声聊天，恰巧我正前方的前两排是我们这个混搭小组的座位。此时，春意正坐在我的位置上教羊猪做题，我无意中听见春意问她：“你怎么不找组长教你了？”
　　羊猪静默了一瞬才回答她：“我觉得她好像不太想理我，每次我问她题，她都会说我笨，而且……她好像觉得我烦了。唉！你先教我这题怎么做吧。”
　　听完她俩的对话，我在心中冷笑不已。怪不得羊猪最近不再问我问题，原来已经找到一个不会骂她笨不会嫌她烦的人，那还真是恭喜她，摆脱了我这个大魔王。我的心情一落千丈，不单是因为羊猪对我的误解，还因为在我心中由小龃龉堆砌出的高楼大厦的轰然倒塌，使得那个蛰伏在我体内敏感的尖锐的小小女生幡然觉醒。更毋论我本就十分不待见春意，她动辄大惊小怪又自以为是的性格让我很反感，羊猪的那番言辞于我而言就是背叛。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愤怒，各种压抑的情绪统统往外冒。当老孙看我面色如土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时，我才回归一些理智。我知道老孙也听到了那些话，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恃才傲物心高气傲的人？可我现在根本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想管那些谁和谁的笑语声、什么狗屁期末考、什么朋友不朋友友情不友情，所以我没理睬周遭的一切，只是选择站在原地，尝试着管好我自己的情绪。
　　然后就是上课铃打响，春意从我的位置离开，我归位，不再和羊猪说一个字。我记不清又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导致羊猪开玩笑地说“我不和你玩了”，但正是由于这句话，我们的冷战彻底爆发，我和她的联盟就此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