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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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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一阵强光。
我在书桌前醒来,木纹很是熟悉。因趴着睡,两臂都麻了,将手收回的时候,脊背周围像是注满了碳酸,只“咯咯”作响。
眼前是一方讲台,后是墨绿黑板。我揉揉双眼,不肯置信,这分明是我高中的那个教室,朦胧间转看周围,满满坐着人,声音嘈嘈切切。
正惊喜着,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扭头,竟是旧时初中的好友。她的脸影影绰绰,有些模糊,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是透着光的,嘴里在说些什么,却听不真切。
真是奇怪,初中的同学坐在高中的教室里,那些脸还是十年前一般青涩,好友仍是爱拍我的肩头,喜欢凑近我说话。过道左侧的那个男孩仍是张牙舞爪地说着话,配上一张轻飘飘的表情,身边已聚了不少女孩,而那些女孩子也仍是穿着嫩色的衣裳,趴在桌子上,绞着自己的袖口,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耳后的碎发。
什么都没有变。我低头看自己,却是昨晚的那套邋遢衣服,睡衣上还是隐隐约约有些烟味,伸进口袋,那只烟仍在。
我呆坐着,不知道这个荒唐的梦什么时候结束,双手东摸西摸,竟在桌肚里摸到了一只手机,正是我初中的那只。型号早过了时,若不是在这里看见,怕是早忘了它的样子。
研究了一番,竟可以用,收件箱还都是与苏巍的聊天记录。其实这只手机早在高中便淘汰了,先是摆放在抽屉,最后索性是黑了屏,也没法开机了,为着这些记录,偷偷摸摸懊悔了许久,然也不能做什么,便就忘了。此时见到,真的要落下泪来。
试着拨给苏巍,对面却是忙音。我应该是知道的,若说有一个人是乐于分享宿命的,那定是苏巍,哪怕难堪,也要均分给人,仿佛这样便就不难堪一些。
当然,和他在一起,快乐也总是多一些。每当我笑得五识尽失的时候,他还要将他的那份得意分一半给我,继而小心翼翼地啄我的脸,唇角还是颤抖着,噙着笑意,见我呆呆地不动,才意识到他的那半份慷慨,倒成了我的难为情了。“吃吃”笑够了,又来揉我的头。
“不是说想要知道我的开心事吗?怎么又不要了”他捧着肚子笑倒在沙发,我不理他,抱着膝盖,用力一转,留给他一副脊背。
正值浅冬,我独独穿了件卫衣,窗台外面华灯初上,我给他拎过来的晚饭餐盒还未收拾干净,整个房子都是浓浓的鱼香味。
他笑了许久,渐渐没了动静,我正盯着脚尖出神,脸上热意褪不下去。忽的从后传来一阵暖意,脉络经脊背四处奔逃,竟一路酥痒到了头。他稳稳地环着我,那张脸本来只是斜靠在我的背上的,此时却撒娇般挤到了我的肩窝。
摇头晃脑间,他那点碎发磨得我肩颈发痒,他又不自知,只顾他自己那双手能紧紧箍着。
摇摇晃晃,明明没有喝酒的习惯,此番却像个醉汉一般。
“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时候跑来找我,真是吓我一跳。”我侧过脸,轻声说,“我的爸爸妈妈很早就不在一起了。那个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哪会有人像你一样,跑那么远找一个可能找不到的人。”
他轻声地“嗯”了一句,我又接着说:“苏巍,你知道我觉得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吗?我特别喜欢赶路,不是那种晃悠悠地走,而是前方有自己在意的事情,有自己想见的人,我会像飞起来一样,走得再快也不会觉得累。”
感觉到他的双臂愈渐收紧,继而又听得他轻笑了下:“瑶瑶,我不喜欢赶路。我也就赶过那么一次。”他的声音闷闷的,在耳朵下方作响,“我也有喜欢的事情。我喜欢自己的手指一直冰着,不然每一次我一碰你的脸,你就烫得厉害。”
话音刚落,我的脸腾地升起一阵烈火,方才好不容易修养好的羞耻心,又被烧得荡然无存。
鱼香愈浓,我们以这样一个僵持的姿势,彼此窃听着漫长黑夜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快乐。
他在社会职场中的喜乐,作为尚未涉世的我来说,实在是又一场桃花源。只是喜乐周遭多是一丛丛呛人口鼻的硝烟。
我无法为他分担什么,只好学着菜谱,在学校私藏了不少锅盆酱盐,拎着保温盅,几乎是一下课就跑到车站,风尘仆仆跨半个城区,趁着夜幕未临,去将他的肚子填饱。
除却相识是命运眷顾,余下的实在曲折。
接下来的四年,他始终住在老城区,毕业后我并非顺遂,步上正轨后才发现,这列正轨偏离了苏巍着实远了。
从前自学校出发的那半片城区的风景,拉长至整个城区,未等到华灯拾级而上,早已入了深夜。
每每想念,就对着手机说话。对面视频里的苏巍一脸倦色,硬撑着那副清瘦笑脸。我总是一招即降,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魔力,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却说得那样生动好笑。
唯有这个时候,这座城才略显小些,那些路桥也不觉得是漫长,反而觉得,百里不过咫尺而已。
我开始有些后悔未能及时赴他的约,也不知昨夜如何与他见的面,想要回想,却头疼得很。无奈现在又是待在这个混乱无声的梦里,周围人形熙攘,都有些化作光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好让我正正经经地再去缠缠苏巍,好让他不生气了。
这时,教室门“簌地”开了。
门外强光很重,却将来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这时周围人那些模糊不可闻的喧嚣都瞬间清楚了起来。
“恭喜恭喜!”那个张牙舞爪的男生迎上前去,脸是一副少年郎的脸,姿态却有些世故,“苏巍。”
我蓦地转过头去,看见来人确实是苏巍,他正站在讲台边,嘴角略微带着笑,脸也不如在座这些人那么青涩。
我却无法从他身上的那一套齐整的西装上移开双眼,若是西装已是意外,那他衣前那束精致胸花更如晴天霹雳一般。
“百年好合”声此起彼伏,我却有点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心脏一阵皱疼,眼眶还未盛满眼泪,那厢他就已领进来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我拼了命想去看那张脸,却是模糊的,她被苏巍单手包环着,未出半点声音。
我被层层叠叠的旧日同学挤在圈外,圈内是苏巍和他的新娘。我远远地看着他,他也从圈内远远地盯着我,那张脸清清楚楚,嘴角那点小到未能发觉的笑意,仍是有的。
这定又是他不知怎么分享昨夜的失望,便也要让我难受一番。我哭得嘴角发麻,一句“苏巍”卡在喉间,闷得心口呼吸不得。忽的头顶一声轰隆,还未反应过来,倏地便睁了眼。
脑子一片空白,我泪流满面地平躺在自己床上,泪还未流尽,梦便醒了。
07
仰面哭了许久,绷得太阳穴着实难受。
房门忽的开了,也不知哪来的意识,直抓着被角蒙过半张脸,也压低了喘息。只闷了一会,便想到明明是在自己的屋子里,这样实在没什么出息。
该不会是我妈吧?
还是去年的时候,我妈南下来看我,呆了足足有两个星期,末了临走还要取走我一个钥匙,[反正妈也会来的]说是下次来就不用等我开门了。可是现在才刚入冬,不是什么过年过节,她来干什么。
不过不论她出于什么原因来,现在看见我的这个样子,定要纠缠个几日,先要抽丝剥茧询问原因,再将我劈头大骂一顿,教训得够了,大抵会拉着我去找苏巍,或者索性就站在街上拉着邋遢的我一边走一边讨要说法……
我不敢想下去,只听来人停了脚步,随之而来的是脸上飞快掠过一阵凉意,被子被掀到了床尾。我蜷在床中央,未干的眼泪纵横流着,胆战心惊睁开眼睛,却吓得魂飞魄散。
梁……梁恒?
“你要睡到几点?”他冷冷瞥了我一眼,伸了右手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半。”
嘲讽罢,他似是没有看见我满脸难看的泪痕,径直走到房间另一头,缓缓拉开窗帘。
外面是冬日干燥且强盛的日光,正值正午,着实刺眼。方才哭得筋疲力尽,实在没什么力气下床,此时却觉得“太阳晒屁股了”真是句好话,床上燥得要命,我若无其事半个翻滚,懒懒坐了起来。
扭头看梁恒,他穿着昨晚那套衣服,左肩还有未平的褶皱,穿着我鞋柜里最大码的黑色拖鞋,看上去还算合脚,还未观摩完活生生的泥塑关公,我眼睛一直,看见半敞的门外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的面条,一声惊呼便跑了出去。
我实在饿了,笼统算起来,也有两天没有进食了。掰掰指头不过四十八个小时,却是人间地狱一般。昨天为的是不赴苏巍的约,索性强迫自己日夜颠倒地睡了一天,横竖没等到十点,还是沉不住气,跑去了老城区。
我正狼吞虎咽着,面条嚼也不嚼,那股热气倒是灌得胃暖洋洋的。边吃仍边思考着,“难道昨晚和苏巍的帐还没有算清?”
想到苏巍,便想到方才的梦,无知无觉间,滚了一滴眼泪,不偏不倚正入面汤中。
那边梁恒似乎对我饿死鬼的吃相很是满意,远远便听见他极其看不起人的一声嗤笑。我一摸脸,觉得丢人,胡乱擦了一把,他走到我身侧,又是那个居高临下的死样子,我头也没抬,朝着面汤没头没尾地扔了一句“不太好吃。”
根据我对这个梁恒不多的了解,这个人自负得很,耳边吹不得半点嫌,与他作战,必定不能做持久战的打算,还是要脸皮厚些,快刀斩乱麻。虽然怕是有场眼神与言语的凌迟,但总好过我顶着生命危险和他说“你来这里做什么,面条我也吃了,你也应该走了吧。”,这样的逐客令到底是比较不委婉的。
脑内神游了又半分钟,却没有声响,扭头去见,只见他非常不客气地坐在不大的单人沙发上,自顾自剥着橘子,连果皮都不好好剥完,只将一颗橘子连皮扯开,那些细碎的果肉脉络未断干净,左右牵扯着,没等多久就堆起了不小的橘子皮,都是半个半个似碗盖一般扣着,看上去慢条斯理,场面却极其血腥。我胆战心惊吞下一口面,喉间一抽,心疼得流血。肚子霎时饱了。
没头没尾地,还未宣战便似输了一样。
勤恳地回想了一遍从前苏巍总提起的梁关公趣事,心想是不是我没懂得故事的精髓,方才梁恒的样子,明明是浑话坏话统统从耳朵边吹走便算了,这样的软棉花,只有他用言语伤别人的份,根本不像是会吃瘪的样子。虽然可能是他这些年经历得多了,自然百毒不侵起来,又或只是他忙着吃我的橘子懒得理睬我。无论如何,我咬咬牙,还是失策了。
据苏巍的转述,他们刚入大学的第一年,分到了一个空间较好的四人寝。初次到寝室,见到梁恒正目不转睛擦着边边角角,只觉得这个男生大概与自己一样,是有些爱干净。当然之后是知道了,这个“爱干净”,不算是“有些”,且是比他那点微不足道的“爱干净”,来得更为偏激一些。
苏巍的那点“爱干净”,普普通通,表面看上去清清爽爽就可以,懒的时候,也会乱摆一通。而梁恒那个关公,简直是病字旁的“癖好”——书本是要从大到小摆好的,似是都有编号一般,他那张桌子,须要早晚擦一遍,更变态的是他那双手,不知一天洗了多少遍,才会洗的发白。吃之前要洗,吃完要洗,看书前要洗,看完要洗,用电脑前要洗,用完了还要洗。一瓶不小的洗手液,半月便用得干干净净。对床两个男生,卫生实在随意,经他这样一番日夜耳濡目染,竟也愈渐会收拾起来。
正是这两个男生,莫名其妙在被改造前,半开玩笑地对梁恒说了句“梁恒,你这每天收拾得这么干净,莫非你妈给你桌上装了个摄像头。不收拾不洗手是不是要打手掌啊?”
因是大一的时候,梁恒没有现在这么闷,那点讽刺人的功力是小有成就。与梁恒同一侧的苏巍刚赶完一篇大论文,饶有兴趣转过去看梁恒,看他什么反应。苏巍那点看好戏的馋虫,原是大学就养成了。我偷偷想。
谁知梁恒坐在自己桌前,许久未动,那边却觉得他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从苏巍的角度,看见梁恒的手绞得发白,不一会儿,他转过身去,深吸了半口气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未听得半个字,便看他缓缓闭了嘴。
事后苏巍总结,梁恒的毒,是有出无进的。他长得高大,还有些寡言,自然怕他的人不少,也没有什么机会挑战他的冷面。在语出伤人方面,梁恒什么时候都不会落于下风,但就怕对面带刺,顶着那张关公脸还能张嘴,撂倒这个泥菩萨是轻而易举。那时候我悄悄记下这个大概是日后与他正面交锋的杀手锏,也未听闻苏巍有没有验证过这个结论。
现在看来,苏巍大学者一番言论还是出了差错的。
摆下筷子,摸摸圆滚滚的肚子,觉得人生再圆满不过的时候,梁恒又阴测测地走过来:“早知道就买两碗了。”
我听出那点梁恒式的揶揄,心中不满,却没胆量十足十地去瞪他,谁让我嘴馋,嫌弃的话都说出口了,却一点也不耽误吃空吃净。只好拼命盯着那吃的空空的碗,心中早已将没骨气的自己鞭尸三百遍。
“走吧。”我仿佛听错了,头顶又传来这两个熟悉的字,语调竟与昨晚并无二致,浑身抖索了三抖。
我才反应过来不是梦,毕竟这种鸡皮疙瘩丛生的感觉,梦里绝不会这样真实的。同时又觉得难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实,就现在这个场景,吃碗面就几欲羞愧而死了。如是在梦里,哪怕被眼前这个铁面男人揶揄死,醒来之后也就只是一场虚汗。再有空闲我再睡场回笼觉,将方才的揶揄全数还回去,带着一身主角光环披荆斩棘,称王称霸,再纳几房宠妾什么,真真快活……
南柯一梦做到一半,他就一把拉过我,那双暴戾的手还是没轻没重,就要把我往门外带。我瞬时慌了,也不知道何时来的勇气一把抓着椅背:“我不出去……我还穿着睡衣……”。这着实是个里程碑式的反抗,虽然不太美观,但约莫几年之后,回首往事,光是想到那桩椅背是我用来反抗梁恒的,我就心生一簇悲壮。
只不过这场起义,还未持续几秒,便被他轻蔑一笑淋了头。挣扎间,见他顺手拿起柜中钥匙,还空出一瓣心,想他何时对我家这样熟了。哪怕我自己,出门经常都会忘了钥匙,素来都是不用那串正经钥匙的。除却我妈那个是她强行讨去的,备用钥匙一把放在门外的窗缝中,另分了一把给公司好友,苏巍那里还有一把。这么些人替我将将把守着家门,对待自己那把,便更随意了。
他在前边走着,一手扯着我的肩角,一手又将钥匙塞进我手里,看着手心这串钥匙,倒是还是同先前一般分量重。大大小小不同型号款式的钥匙大抵都集齐了,还没有想到备用钥匙这个方法的时候,我随身带着这串笨重繁琐的钥匙去见苏巍,被他说成“拿着钥匙得意洋洋的牢头”。经他一点拨,我才发现,钥匙实在太多了些——家楼下的信箱、中学时候兔子笼、还有杂七杂八写着日记的密码本,这些钥匙统统挂在上边,配对的那把锁找不到,也懒得去将这些钥匙扔了。
后来想想,大抵与苏巍,也是一样的道理。纠缠得久了,便觉得从前花费的那些经历、那些出口成章的情话、那些拥抱和亲吻若此刻扔了,实在可惜。
人越往前,愿意说出口的话语,是会变少的。遇见那样一个人,愿意将浑身硬壳卸下,愿意听你出口的每一句话,谁会不愿意停下,我是连走都不想走的。苏巍那把锁,我也是小心翼翼打开过的,那时不解,他那样的男孩子,明明是笑着的,看不见的肩上,怎么扛着那样一把沉重的锁。现今大概有些想通了,与我不愿扔掉这些钥匙是同样的道理。
便就挂着吧,便就扛着吧。大抵觉得时间残酷,会允许自己忘的干干净净的,何必自己分神去扔呢。我和他都是这样准备着的,日日看着,日日扛着,总有一日会觉得轻松,也不必为丢弃,惋半点的惜。
08
钥匙被牢牢捏在手心,边角咯得掌心生疼。
我注视着前方,这条路往日被梧桐叶遮掩得严实,今日却看见往上不远的纵横电线。视线随着那贫瘠的线条上升滑落,饶有意思。
身边梁恒也不说话,周遭交错车流陆续越过,他却像欣赏街景般,有意开得缓慢。他越不急不躁,车里若隐若无的静谧越是明显。车中一切,都冠着梁恒标志性的清冷,哪怕一丝细尘也难以找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到底比昨天好些,没有赤着一双满是尘土的脚上他的车。昨日难堪,用那样一个姿势睡着了,也不知弄没弄脏他宝贵的车。
“不问我去哪?”他的声音在车间极其突兀,我下意识扭头“啊”了一声,他莫测地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绞着袖口,他大概是将这个“啊”当成我一时出神,没有听清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养起来的习惯。与人交际,我是最怕尴尬的,越是这种安静的场合,我越不愿去搜刮一些话题先开口,索性就自己神游。气氛还是尴尬未改,我这里却是神游得快活。其实也只是骗骗自己,若是等得到对面开口,却不能快速反应过来,大抵只会更尴尬。
故而人类这个物种,是一等一的聪明,不知怎么便学会了——对方开口说话了,便短促回个“啊”,让人认作是未听清,好让自己从神游里抽出身来。
从前和苏巍面面相觑的时候,还没有养成这个习惯,尴尬便是尴尬,如坐针毡也是真的。到了后来越发相熟,才无话不说,因是在苏巍面前没有这个习惯,与梁恒更是少而又少,几次与他偶尔的见面,苏巍都是在场,苏巍一在,我就要话多。他定是不知道我也是这样一个寡言的人,所以觉得我可能是耳朵背了一点,也没什么大问题。
“我问了的话你就不带我去吗”我低头轻声问了一句。
“不会。”他头也没转,回了一句,可能发现会有歧义,又恶毒地补了一句“不会不带你去。”
“那我不问了。”说这话的时候,我扭头装作看窗外风景,半边脸早已被另一边的梁恒用目光钉得死死的。然两天里,现在最有骨气,言语干练,确实占了点上风。忐忑之余,还是轻飘飘起来。
他那边几不可闻地哼了一下,也不与我多说半句。在我看来,像是大捷了一般。现在是国泰民安和谐社会,谅他也不敢杀人越货,将我带到山间抛尸埋了,我有那么些钥匙摆在别人那里,被发现失踪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彼时我再向阎王请命,说是有未完的事情,拖着魂魄,还阳来索命,要不躲在他家厕所,不不,我自顾自摇着头,实在有些猥琐,不如便就躲进电视吧……
“什么电视?”正布局着复仇大计,竟不知觉说出了口。那边他本闭了嘴,这回又勾起了兴趣,我又张嘴“啊”了半晌,不知怎么和他合情合理地解释,不如说是想要给父母家里配台新电视?要不就说同事那里听到了一个不错的电视节目?
蓦地一只滚烫的手探过来,不由分说,钳着我的脸直将往他那边转。我皱眉去看他,这张脸本来白净,原是凶神恶煞惯了,再加上这样一副眉头,更是吓人。
“故意的?”他盯着我,缓缓开口道。我嗫嚅着,本想辩驳几句,却发现被他捏着两腮,鲤鱼一般,生生开合着嘴,话却说不清。
“还是真的耳背?”随着他话音减弱,又钳着我的脸侧了点角度,要去看我的耳朵。那双手滚烫得很,每根指头都点着一团火似的,凶恶了不多时,他大概觉得不妥,渐渐松了手,转回去看路。
我这边双颊却仍旧隐隐发烫,偷偷摸摸照了照后视镜,发现他下手极重,隐约都能看见那几根指头按压出的白印。他若是再捏得久些,我这张脸便要变成碳烤猪头了。
他专心开车,我余光瞟他,却如散了架一般,瘫进椅背。
方才的举止,实在是与从前的苏巍有些像。
我歪过头,看向窗外,沉默间双手之间交叉,温暖窝成一个团。继而又告诉自己,不,除了那双手,他的手与苏巍那双手,一点也不一样。
记忆里苏巍的手,永远都是冰冰凉凉的,每一次握着,我的手心仿佛都像是失去了知觉。
初次相见,他奔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程,风尘仆仆,在那个逼仄的小区拐角,前一秒还在担心前方这个女孩子不是自己口中喊着的那个人,却还是忍不住去拍了拍她的肩角。
同样是南方的夏季,平日里都是恹郁纠缠的温度,那日午后阳光正盛,也没有风,这个女孩抱着一包笨重书籍转过去看他,还是那样一副木讷神色,他小心探手过去,放在初见的情境里,甚至还有些逾矩。
我原本是轻飘飘地,踩着拍子走路,耳廓里盛满了音乐,忽的被他摘了一只耳机,骤然间,像是两个世界和平共处了——这边是缱绻未断的蝉鸣,那边又是低平温和的呼吸,这边是郁郁葱葱的长径,那边又是悠远曲折的呐喊。
然那时,等到对面这个面容不带一丝倦色的男生开口,那些真实的,不真实的乐声,都不见了。被他触碰到的那一小处耳垂,仿佛陷入隆冬,明明整张脸发烫,那半边耳垂却是冰凉的。
对面的他顿了许久缓和呼吸,清清楚楚地,用熟悉的声音笑着道:“我是苏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