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关键词:清明 草色 桃花 杏花 风筝
像往年一样,后院的杏花三月才盛开.如今桃花又开了.淡淡的粉白的蕾
朵,间疏间密地在绿萼的衬托下,颤微微怒放.
燕子在檐下穿梭.麻雀吱吱喳喳在枝叶间喧闹.一阵风过,花瓣落了一地.返
身关好院门,拎着个竹篮子上街.街上好几家铺子都在凿纸钱.成捆成捆的草
纸堆在门口.还有香烛元宝之类的物什.停在一家铺子前,蹲下:"三叔,给我拿
几包纸钱."中年男人抽着烟给他装纸,"三儿呀,今儿又自己去?一乐二和今年
不回来了?""哎.我哥离得太远了,赶不回来了.工作忙走不开,么办法年年回
来.""你爹呀,这仨儿算没白养.到底顶门立户,养老送终还得男娃子呦.""三叔,
那我走了啊!""哎,去吧去吧."
走出村子,踏上田垄.地里禾苗绿荧荧.大黄牛"哞哞"叫着吃青草.一路上不
时和村里人打招呼."老三,上山啊?""恩.""三儿,这次回来待几天?""待五六天
就得走.部队有任务.""噢!回来一次不容易,好好看看呗."
山上漫山遍野的马莲,狗尾,苜蓿,兰菊花,草色青青连天碧.林子里时而有白
烟袅袅.间或有隐隐约约的哭声.来到一处向阳的坡地,有两座紧挨着的坟.一
座年头长久,碑早就风雨腐蚀了,坟头长满青草野花.另一座新得多.许三多放
下篮子,挽起袖子,先拔坟上的草.边忙着嘴里边念叨着:"娘,今年大哥二哥这
几天回不来了.他那边太忙脱不开身.大哥大嫂好着嘞,你不用操心.二哥还没
结婚,正处着对象呢.照片我看过,人不错."
整理完站在坟前摩娑着墓碑."娘,二哥本来想把爹跟你合葬.但爹好着时候
就嘱咐我们,不准动你的坟.让你安生着.说挨着你就中."把篮子里的供饭,供
果,香烛一一拿出来摆好.在两座坟中间用石块围个圈,把纸钱放进去.跪下一
张一张烧纸.烧完坐下来点香点蜡烛."娘,我都记不清你样子了.每次做梦都看
不清.家里就那一张照片,还叫二哥拿走了."
碧天净如扫,流云任飘渺.暖洋洋的日头晒着,一个人躺在青草上,静悄悄地
陪着父母絮叨着家常.耳闻着林间树叶哗哗,身边青草沙沙,叶底莺燕宛转;鼻
端嗅着泥土混合青草的清鲜气味,渐渐迷糊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鼻子痒痒得
不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睁开眼就看到那张脸离自己一尺远.手里拿着狗尾
草又要搔自己鼻子.看见自己睁开眼睛,捏捏自己的鼻子,淡淡笑道:"三多,又
睡着了.我要是上午没到,你就一个人一直睡到日头落山.恩?"许三多愣怔了
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摸着这张脸怔怔道:"队长?你队里的事忙完了?坐什么来
的?"袁朗嘴角微翘,"齐桓那小子早就独挡一面了.用不着我事事亲力亲为.昨
天半夜的飞机,今天一早的长途汽车."坐起来把许三多拽到自己大腿上躺着.
一手插到他浓密的头发里,一手抚着他下巴,语气平淡温和:"这次哭了没有
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散淡说着话.山下田野里有不少人放风筝.满天纸
鸢飘摇.
午饭时间,村子里鸡鸣犬吠,炊烟冉冉,家家户户呼儿唤女."秀啊,回来吃饭
喽!""狗日的快给老子滚回来,再野打断你的腿."......
两人往家里走.不时和街坊邻居招呼."三儿,你部队同志来啦?来来来,到我
家吃顿饭,叫你婶儿给做点好吃的,啊?""叔,不用了,家里都有.你吃你的.""那
缺啥自己过来拿,啊?"袁朗一路微笑点头.
关上大门,庭院寂寂.进到堂屋里,袁朗呼一口气,把军常服外套扔到椅背
上,解开衬衫扣子,左右转转脖子让自己松快松快.许三多把大藤椅给他搬到
堂屋门口,让他坐在廊下放风歇晌.自己到院子里打井水,倒在脸盆里兑点热
水,把毛巾投净拧干,走上前递过去.两人之间自然默契,流极而熟.三多把圆桌
搬出来,茶壶茶杯放好.坐下来看着袁朗.袁朗"嗤"一声仰着头靠在藤椅背上
笑着."饿坏了?我要是没来,你得像个孤魂野鬼吃百家饭?"站起来揉揉那颗满
头硬刺的脑袋.走进厨房开火弄饭菜.许三多从来就不会做饭,但很能吃.
袁朗正忙得热火朝天呢.背后一双胳膊抱住他的腰,死死勒住,贴在他背上
不动弹.袁朗略停顿了一下,伸手拍拍那张脸,继续忙自己的......
袁朗背上拖着个人做起事来很是不方便.一会儿功夫就浑身汗,忍了又
忍,终于忍不住了."三多,你可很久没这么粘人了.我这忙着呢.你不热啊?"后
面的人一声不吭.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一脸倔强的表情.仰天无声叹口气,摇
摇头无奈笑了,"好了好了,到外边等着,别在这帮倒忙,马上就好了."许三多拿
着碗筷出去了.袁朗默然了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回过神熄火将菜盛盘端出
去.
午间阳光明亮温暖.庭前的柳树和井边的核桃树绿叶成荫.清风阵阵拂过,
核桃树叶子飒飒柳树枝条婆娑.廊檐下燕子忙着衔泥补巢,精巧的燕巢里探
出几个小脑袋,唧唧哝哝软语呢喃着.许三多满脸喜爱看了有一阵了."队长,你
说这大燕子还是去年那几只吗?它们都认得家吧?它们的儿女都长大了."袁
朗脱了衬衫,穿着背心在院子里脸盆架子上洗头,暂没功夫理会他.满头泡沫
哼道:"许三多,没眼色啊,没看我这儿干什么呢?"许三多咧着嘴乐了,忙上前给
倒水换水,胳膊上另搭了块干的大毛巾等着.袁朗洗净头脸直起身,刚要伸手
拿架子上挂的毛巾,旁边已递过来干毛巾."嗤"一声粲然坏笑,故意猛甩几下
头,满头水珠四散,溅了许三多一脸.许三多边抹着脸上的水珠,边一本正经地
道:"队长,你真像旺财!"袁朗擦着头一脸茫然道:"旺财?谁啊?名字挺乡土.""我
们村头的大黄狗!它每次在水塘里打过滚就像你那样浑身乱抖!"静默,呆滞,隔
壁的狗都不叫了."我踢死你我!"袁朗忽然间爆起闪电般踹人.许三多敏捷如
豹子,早闪出两米开外.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一个夺命狂奔,一个挥着毛巾追
杀."啊,哈哈哈......"许三多插翅难飞啊,到底叫袁朗给逮住了,被健臂勒住脖子
一顿挠,差点笑断气.燕巢里的乳燕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唧唧唧,唧唧唧,
今天真是好天气......
下午许三多带着袁朗漫山遍野闲逛.村头南边的大庙里是小学.厚重古朴
的大门半掩着,深深的庙堂里传出孩子们的吟哦声."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
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接着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
是唐朝诗人杜牧的诗.清明是24节气之一.谁能说说清明是哪天啊?"孩子们
七嘴八舌争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明天是清明.""老师,清明我们要去山上给
爷爷奶奶上坟.""老师说明天放假.我要下地帮我爹干活.""好了都不要吵.安
静.清明啊,万物开始生长,咱们农家开始春耕春种.老话说呀:清明竹笋出,谷
雨笋出齐."站在庙外大榕树下,许三多扶着树干出神听了半晌.袁朗静静站在
他身后,看着他脸上恬淡安静的微笑.
来到村外的田野溜达.走在田埂上,许三多时不时蹲下来看看禾苗.仰头看
着袁朗笑:"队长,你下过地吗?"袁朗摇摇头."我喜欢光脚下地.你不知道,脚丫
子踩在地里,又滑又软可痒痒了.我爹老骂我,嫌我老是滚一身泥.回去就揍一
顿."低下头看着地里的麦苗."恩.你从来没说过."袁朗蹲下来摸摸他脑袋.两人
站起来继续走.
"前头走的老黄牛, 后头犁下深沟沟.地无沟沟难下种啊, 额犁了一沟又一
沟.太阳光光好下晌, 风吹脊背好清凉.无风吹春花难开呦, 好风吹来五谷
香......"田里的老人扯着嗓子即兴吼歌.粗犷高亢的嗓音里自有一种饱经沧桑
的达观厚实.许三多扯嗓子喊:"民达北杯(伯伯)!"老人回过头来笑呵呵扬鞭
子,"哎.你四叔前儿就跟我说了你要回来.给你爸上坟得撕(是不是之意)?"
"哎.这是我部队的队长.人可好咧.""噢!小伙子人精神得很么.多待两天,领你
同志在咱这儿多逛逛."袁朗向老爷子笑着挥挥手致意.这趟来许三多故乡,多
多少少让他明白了些何以三多心性如此.常言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山水
风物赋与人的秉赋和灵性与生俱来,深入骨髓.
傍晚时,成才他妈给端来了一洋瓷盆子斜斜面.闻着香喷喷的,看着勾人食
欲极了.边往盆里倒着边嘱咐着:"赶紧趁热吃,香得很.不够了再给你俩端."许
三多眉开眼笑,扒着盆边先呼噜噜喝两口汤."娘(发平声,婶婶的意思),我好长
时间都么吃你做的面了.可想吃了."成才妈喜眉慈目摸着他头:"三儿这回回
来娘给你天天做,叫你吃个够!等你走时再给你做些带着路上吃."说着转身走
了.袁朗看他吃得欢,也不禁食欲大振,两个人埋头苦干.不消多时,一盆全见
底.才吃完就有人推开大门喊:"三儿呀,跟你同志赶紧一块来,走走走,到打
谷场去片闲传去(闲话,聊天)."袁朗一脸茫然.许三多已蹦起来,扯着他袖子兴
冲冲往外跑.
村东头一片开阔水泥地,有篮球场那么大.四角上种着参天大榕树.老老少
少聚了七七八八.有坐在小木凳上抽旱烟的,有蹲在石板上喝茶水的,姑娘媳
妇儿们坐在一起边做活计边东家长西家短.三多拉着袁朗钻进人堆里找地
方."他大伯,你看今年能不能好光景么?""你看你话说的么,我又不是个神仙能
掐会算.咱老话说的好:立春天渐暖,雨水送肥忙.惊蛰一犁土,春分地气通.谷
雨前后,种瓜种豆.今年这开头不错么,就看立夏咋样喽.""琐儿他妈,你家媳妇
儿几时生呢么?""还早着呢.七月份.天正热时候生.遭罪呦.""你看是男娃是女
娃?酸儿辣女么."坐在榕树下听着乡亲们家长里短,两人心里前所未有的安
宁喜乐.
正嗡嗡着,有小伙子喊:"民达北杯(伯伯),给咱来一段么.几天不听你吼就没
精神."人群一阵哄笑.老爷子也不扭捏,喝两口茶润润开腔吼:"地犁沟沟好下
种,种借春风好扎根.咱不怕风吹雨打呦,祖祖辈辈是庄稼人."大伙一阵叫
好."心想实事精神爽,脚踏实地有力量.不是胡想是实情么,今后就是这个
样!"袁朗算是开了眼界,深信那句话:田间地头多能人.许三多忽然回头在袁朗
耳边说:"队长,我觉着当老A真好!"袁朗愣了会儿,颊边还留有嘴唇的温软,耳
际还犹有余音,心里说不出的饱满踏实,在清凉的晚风里静静笑了.是啊,真好.
万籁俱寂,更阑人静.整个乡村都在酣眠中.
半夜里朦朦胧胧中似乎有沙沙声.许三多半梦半醒,以为自己在做梦.凝神
细听了一阵,半响支起身子,轻轻推开窗,一股湿润凉风夹带着水气扑面而来.
正在下雨呢.细雨沙沙落在院子里,树叶上,后院的桃杏花上.许三多干脆坐起
来,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廊檐下的燕巢.大概是被凉风弄醒了,身后袁朗的声
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干什么呢?半夜趴在那儿?"下雨了."伸臂关上窗,一把拽
倒他.许三多倒在袁朗身上.忽然机灵灵打了个寒战.袁朗扯过大棉被劈头盖
脸往身上一蒙.许三多伏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被窝里又暖又隐蔽,
沙沙的雨声都遥远的像个梦.世界这么安静,只剩下了你我的心跳声,我们呼
吸与共.伸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摸索.袁朗张开口咬住他的手指.温润的口腔里,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痒有些刺疼.不知是谁的心跳急如擂鼓,浑身热气蒸腾.纠
缠的肢体,低沉的吟哦,似梦似醒,此刻尽情......
~~~~~~~~~~~~~~~~~~~~~~~~~~~~~~~~~~~~~~~~~~~~~~~~~~~~~~``
乡野的早晨总是别有风味.既静谧安闲,又生机勃勃.不知谁家的公鸡迎着
初升的朝阳"咯儿咯儿咯儿"嘹亮地打鸣.邻家的狗"汪汪汪"叫的精神十足.
田野和山林间的轻烟晨雾婉约流离.老黄牛"哞哞哞"慢悠悠地晃向村外的
庄稼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许家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廊檐下的燕子和树叶间的麻雀唧唧喳喳叫的
欢.日上三杆厢房里才有了动静.
"咝,腰酸背疼,比跑十公里越野还累."声调懒洋洋的,带那么一点鼻音,有种
说不出的味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的代价啊!
"队长,现在好点了吗?"声音比较平静自如,虽然也有那么点疲累,可还算精
神.年轻就是好啊!
"趴下,帮你揉揉.看你那眉头皱的."声音里有了丝戏谑.脸上笑意淡淡.
"哈!队长,我怕痒.你别捏.哈哈哈,受,受不了."声音里控制不住的兴奋.
"三多,感觉怎么样?喜不喜欢,恩?"声音低醇磁性,贴着人家耳根子说,隐隐
不怀好意,嘴角翘得那个欢.
"队,队长."这个正趴着的家伙"轰"一下脸红如猴腚.
"都坦裎相见了,三多,你还这么不好意思啊?!"这个正坐在人家腚上的家伙
笑得又痞又赖.两只手一路有意无意使坏.舌尖舔着嘴角,活像个花花太岁.
"队长,你今年总喊腰酸背疼,是不是肾不好?队医刺猥跟我说过,男人肾很
重要,年纪大了就肾虚.要及时进补才行."许三多趴着很认真地说.没看到
袁朗乌云罩顶,额上青筋隐现.
"你觉得呢?"咬着牙狠狠动了下腰,伏下身勾起许三多颈子,扭过他的脸问
道.
"呃!"明显的调笑刺激让许三多脸快滴血头快冒烟了.
虽说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可也不能太嚣张了.昨晚就是个例子啊.
算了,今天还有正事,就此揭过.以免双双精尽人亡.袁朗揉搓一番许三多悻
悻放手.
两人起来洗漱.三多把炉子上的热水提出来,给袁朗泡好茶,兑好温呼呼的
洗脸水.袁朗开始刷牙洗脸.许三多转身进了里边,不知干嘛去了.
厨房里,许三多站在灶台前发呆,拼命回想怎么做饭.可他快想崩溃了也没
概念.家里种地做饭有俩哥哥.参军后部队有食堂.他真的是家务痴.体恤
队长想给他分分劳.核计了半天决定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把锅放炉子上,翻个白眼挠挠头:锅热了放油还是现在就放油?还是热了再
放吧.
锅应该热了吧?拎起油壶哗一下倒进去,没提防锅里有水珠子,这下一阵白
烟嗤嗤,噼啪油珠子飞溅,嘣到了脸上和胳膊上,疼得"嗷,爸啊!"扔了手上的
东西就捂脸.咬牙忍疼忘了锅还在烧着呢.看见锅里浓烟滚滚,着急忙慌伸
手就端锅,两手刚端起"哐"一声就撂飞,被烫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爸,爸,
队长,队长!!!!!"
袁朗在院子里正擦脸呢,听到厨房里七里咣当乱响,又往外冒烟,更听到许
三多叫他叫得那个惨,大吃一惊,急惊风一样蹿过去了.厨房里一片狼籍,被
炮弹轰过一样锅飞灶倒.那个喊他的家伙一会儿把手伸到嘴里又咬又吹,
一会儿摸着耳朵连蹦带跳,不停嘴喊:"爸啊,队长!队长,队长,爸!"
袁朗腔子里乱蹦的心放下了.忙上去先关火.拉住满地乱蹦的许三多,仔细
一看:脸上几个红包包,胳膊上几个,两只手掌一溜泡,皮都起来了,可想而知
得疼成啥样,怪不得满嘴喊爸喊自己.真是又气又笑又心疼.领到院子里赶
紧先把手往冷水里浸.脸一沉就想发火,没张口又忍不住"嗤"一声乐,没乐
完又咬牙切齿,一会儿功夫里百味杂陈,五味俱全体验了个遍.忍不住认命
地仰天长叹:天要亡我.自作孽不可活.你就是我命里的天魔星,祖宗!真是上
辈子欠你的.K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