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千绪之岁将阑》JT虞宁

6、第 6 章

　　一、
　　她的命不好。这是自她出生时就有定论的，从她的生辰八字中就能解出一个大缺未必大补，大偏却未必大纠的命格。六岁的她想养条小狗，废了半天劲从婶婶家讨来，第二天那狗就跑了；九岁时看上了表姐的白玉簪，连哭带闹地从表姐那儿磨来，回来路上就给卒瓦了；十二岁时择亲，刚选定了夏冢宰的长子夏修，夏家和邵家就一块儿被顾家牵连了。

　　宣判当晚，母亲一根白绫吊死在卧房。时人皆道廷尉贪腐，还不如其夫人贞烈。只有她知道，高傲如母亲，是决计不肯沦为官奴受人嘲讽的，不过狠不下心带她一起走罢了。旦夕之间，千金贬为草芥，她被卖入风柳园中。老鸨看她还小，又出身官家，抚琴吟诗跳舞鉴酒挨个都让她学了一遍，试图把她往高级花魁的方向培养，却未想她这十二年活得委实废柴得很。终于，在又一次目睹了她那僵硬似木偶的舞姿后，老鸨实在气不过，把她关进了柴房里让她好好反省。

　　关人的屋子总是黑的。朝北方向应该开过一个窗户，却被木板钉了个死。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其它感官变得极其敏锐。她能听到木板外丫鬟们匆匆来去的脚步声，还有姑娘与客人的调笑声。已近傍晚，客人只会越来越多，无人会注意到这间柴房里还关了一个丫头。她只能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等妈妈忙完了想起来她，再放她出去。

　　木板忽然被扣响，不紧不慢，三下，随着一声轻笑，温和的嗓音像是响在耳边：“恕在下冒昧，屋中可是一位姑娘？”

　　她不敢作声。

　　“在下习武之人，无意经过此地，听得屋内有呼吸声……”那声音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姑娘可是不小心被锁在屋内了？是否需要在下帮忙喊人？”

　　“不用了。”她抱紧膝盖，往墙根缩了缩，下巴埋在手臂上，出声闷闷，“我舞跳得不好，被罚了。”

　　停顿了一会，窗外并未传来回音，想来那人已经走了。不知是放心还是失望，她把背靠在墙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对着那扇木窗轻轻地絮叨起来。从院子里那盆她种的却一直开不出花的君子兰，到窝在被子里偷看小人书上的武打招式，还有那根悬在卧房内的白绫。话匣一开，她也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她其实只想把家变后的不安和惶惑统统诉说出来，她可以假装外面还有个人在听她说话。

　　“然后呢？那只会作揖会打滚的小白狗怎么样了？”

　　“带回来就跑……”她在地上画着圈的手指一停，惊慌地抬起头，一不小心撞在了硬墙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你没走？”

　　那声音笑了笑，并未回答，却换了个话题：“邵家大小姐，明日申时，在后院杏林，可有幸一见？”

　　她呆了半晌，声音极轻像说给自己听：“……好。”

　　窗外没有回应，这次那人大约，真的走了。

　　未时末才练完舞，她连舞衣都来不及换下就往后院奔去。杏花尚眠，枝头难免有些萧瑟。白衣公子站在花枝下，背对着她，身旁还立着一个家丁，看身形两人都比她大不了多少。那家丁面部僵硬，没有任何表情，那时的她还看不出这是戴了易容的面具，只觉得这人怪得很，不敢上前。

　　“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开口，出声温润，却未转过身来，“这是阿诚，以后有事可找他。若想学武，也可找他。”

　　唤作“阿诚”的家丁对着公子微行一礼，算是领命，然后定定地打量着她。那白衣公子吩咐完就向前走去，身形渐隐于繁密的枝桠之中。

　　她完全不明白是什么状况，说是要见她，却连头都没回就走了。见阿诚还在打量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瞪了一会终因眼睛酸疼而败下阵来，泄气地问他：“你能教我武功？”

　　“嗯。”

　　“练好了打架能不输？”

　　“……嗯。”

　　“那我们开始练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