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男友 ...
-
从床上惊坐起,外面天还没亮,周炀抹了把皮鼓底下的床单,湿淋淋的汗渍已经覆盖住了前一天晚上的酸腐味儿,已经连做了一星期的噩梦,网购的床单还没到,他只能每天躺着又脏又皱巴还带着没干透的霉味儿床单继续做噩梦。
他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快到期了,如果不是过年这段时间找不到新房子他一定不会继续住下去,双人床的另一头孤零零的铺着整套的西装,和整间屋子的随性凌乱不同,这套衣服工整的要命,恰到好处的剪裁和精致的面料,一尘不染的纯白领子,在这件传统到刻板的西装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禁yu美感。
但是周炀完全无视了这股美感,他屏气从床头柜扯出一把一次性塑料手套,胡乱套上后一把揪起西装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毫不犹豫地扔进一个锈迹斑斑的乌黑铁桶里,铁桶内残留着油渍,一点即燃,棉布料子被烧的沙沙作响,最后一点火星燃尽,周炀筋疲力尽地走回屋里,关上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单手捂住双眼,另一只手扶着一侧的晾衣杆,倒退三步稳稳地走到床边上,黑西装已经不在了,但那一边依旧是明亮整齐不食烟火,连根头发丝都没处寻。
周炀烦躁地搓了搓一头油腻分叉的枯黄短发,只感觉胸口闷得慌,逃不掉的。
春节当口,他打工所在的小饭店歇业一周,周炀看了眼泾渭分明的双人床,又踢了一脚堆了满地挡住了卫生间地面的快餐饭盒,最终还是决定拎着发臭了的汤汤水水出了门。
他住的小区是个半烂尾的高层社区,六栋楼里只有两栋能住人,住的多是像他这样没什么学历但偏偏执着在一线城市打工的年轻人。对门住的是一对在高中结婚的情侣,女的昨天哭闹了一白天,今天出门撞见他眼角的青紫还没下去,嘴里念叨了一句家乡土话。
周炀猜挨骂的应该不是他,毕竟他虽然顶着一张欠债逃难还好几天没洗过的脸,但瑕不掩瑜,这张脸漂亮又乖巧,装作刚上一年学的大学生买衣服打折逛公园逃票的事从来没被戳穿就能有力证明他有多招人喜欢。
眼下他急需一间便宜能住人的短租房,位置最好朝阳一点,不要像他这间14层的冷山房一样终日见不到光,见不到光,阴气重,就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滋生出来,比如苔藓,蘑菇,和阴魂。。。
春节实在不是适宜出门的时节,他这种没钱没人脉的找房子只能去老城区人流集中的市场小贩那儿搭话询问,可这时候人都在家窝冬,他走了三处家属楼,除了出来遛弯儿的耳背的大爷大妈一个能问上话的都没有。
街上没有公交,他又叫不起出租,穿了五六年的两条棉裤又重又不暖和,他突然想起五六年前信誓旦旦地从那对老夫妻手里抢走那个年轻不再的男人时夸下的海口:五年之内必定叫他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男人已经死了一周了,尸体被他烧的渣都不剩,除了夜夜相对的噩梦,他其实已经记不大清男人的样貌了,一个在鼎鼎大名的私企看夜门,一个在各色脏乱油腻的小饭店做临时工……他紧了紧身上这件男人死前给他买的最后一件羽绒服,据说是名牌,反正他也不认识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暖和就是了。
从和平街老胡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周炀从上衣的三个口袋里掏了掏手机,……又忘了带,之前男人都会替他准备好的,现在他一团糟,真是一团糟。
他缩起了掏东西时不小心露在外面的手指,插在兜里不自觉地用拇指指甲扣弄着食指和中指骨节上的茧子。
天色越来越暗,周炀瑟缩着走到了夜市中最为喧闹的人群处,看见眼前施工到一半的竹篾架子才记起还有几天就到元宵节了,他站在一处牝鸡造型的粗糙架子面前抿着嘴蹦跶了两下,这处灯火最盛,母鸡身侧窝着一群亮闪闪的小黄球,一群鸡崽子散发着暖人讨喜的光芒。
周炀总算放下心来,这儿干活的多,围观的多,总能安全点了。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藏在桥洞底下和衣而眠一整宿,当初骗那个男人时这就是他卖惨的资本,他望向灯架子底下大红的布帘,蓼萧的寒风把单薄的红布吹得瑟瑟发抖,周炀也跟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冻得出了幻觉,他总觉得自己刚刚预定好了的过夜之处躺了一个人。
身旁站了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哼哧哼哧地把脏兮兮的雪堆搭成雪人模样,攀在架子上的壮年男人们扯着嗓子唠家常,周炀给自己鼓了鼓气,缩起两条袖子插在一起,勾着胸驼着背迈向红布底下那带着光看似温暖的小角落。
凌冽的风中夹带着小孩子扬起来的雪渣,带着点熟悉的土腥味儿,他突然后悔了,不应该出门的,如果男人没在家里看见他会不会生气,那个人生起气来是真会打的人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虽说他没有亲妈来认他。
原本打算停住的脚步还在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眼前的风突然狂躁起来,整片被掀起的红色底下赫然伸出一只烧焦了的右手,周炀头皮一麻,双手在袖子中不由互相抓紧了,他颤巍巍地往后退,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带着冷气的关切询问:“还好吧?怎么抖成这样?”
熟悉的烟嗓让周炀彻底软了腿,他难以置信地侧过头,眼前浮现出那身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老款西装,他偷了三家超市的钱去银行换成整钱拿给男人骗他是工资,男人才狠下心买来的这身几年前就已经量好但是由于突然和他远走高飞没钱结余款的定制款。
眼下这身穿了比自己的棉裤年头差不了多少的主人正站在他身后,周炀只觉得每呼出一口气都是从余下的生命力偷来的,身后的男人不说话,但骇人的冷气正源源不绝地摧垮着周炀的意识,他终于忍受不住地蹲下身,压抑着嗓子低声嚎哭道:“是他们不让我报警的,不怪我啊!你说你死后想把骨灰撒到我们生活过的每一处土地,我都按你说的做了啊!,我亲手烧的!亲手撒的!你还要我怎么办啊!又不是我杀的你,你饶了我吧!我对不起你还不行吗!”
不远处的路灯下,周炀的声音被放大之后狼狈地传入驾驶座上的男人的耳中,他与站在周炀身后的男人身形出奇的相像,也穿着笔挺的西装,但是款式要新潮时尚的多,听到这里对面就只剩下呲溜呲溜吸鼻涕和打嗝声儿了,他懒得再听下去就关了通话中的手机。
密集的人群还在哄哄闹腾着,没人注意到有一个人正小声啜涕着抹着眼泪,他磨搓着沾了眼泪愈发冰凉的手背,恍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直到走进家门,躺在床上也没有反应过来今天发生了什么:
肖程回来了?
他的前男友没报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