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天》王小萌

1、一 笑 倾 人 城

　　烟花三月，扬州街头，河柳扶风，桃花绽笑。
　　丁家庄的丁二少正巧赶在这个时节去扬州打点丁家产业，听说扬州有个赏花大会，便欲观之。值当人声正鼎沸之时，他领了随身书童，顺着人潮，向集市中心走去。
　　这项大会，说白了就是每年一届的选美。扬州出美女，这里的人自然也有这么个传统，每年都要评比一个才貌双全的及笈未嫁女子作为“花魁”。到扬州的这段时间也多少听过一些扬州著名美人的名声。左府的千金左明珠，廖家的次女廖静娴，都是家世最好的世家小姐。另外家中从商的张小姐张丹华，和烟雨楼中的红牌倚翠姑娘，也都是颇有名气的美人。据说这四位小姐都才貌双全，且各有千秋，风格互不相同。不由生了几分好奇，心想这世界绝色，究竟是怎么美丽之法。
　　人群的骚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赏花大会已经开始。去年和前年都是廖静娴夺的冠，今年能不能三连，全扬州城的百姓都翘首以待，想必这廖姑娘本人也很紧张。至于其他报名的人，有的是想凑个热闹，也优秀的女子跃跃欲试，志在夺魁。总之，人们都很重视这个赏花大会。
　　大会已然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大会意在评选“才貌双全”的女子，“才貌”“才貌”，自然是先才后貌，因此第一道题，是以“扬州之春”为主题当场作诗。众美人都埋头苦思起来，不出多久左明珠舒展眉头率先交了答卷，另有一些女子也纷纷交了诗句，剩下大半女子依旧苦思冥想。围观的人们除了几个有名姑娘交卷时交头接耳一阵，其余时间也大都屏气看着场上的状况，专心的程度不亚于自己在参赛。丁贤觉得好笑，想不到扬州百姓这般重视这选美比赛。他不由移开目光，无意中却瞥见一女子笑嘻嘻的，不紧张也不严肃，没有挤到人堆里去，反而在外围的一张大桌子上坐着，居高临下地东张西望，偶尔看两眼场上的情况。她穿着鲜红的纱衣，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简简单单梳了个发髻，头上没有任何修饰。若不是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这一身颜色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丁贤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一脸笑盈盈的，狡黠地转着眼珠，一双眼睛清亮清亮，骨碌一转仿佛在动什么脑筋。皮肤是很干净的白，衬着她的装束似乎更增一分血色。眉毛细细弯弯，配合她的笑眼只觉风流无限。下巴尖尖，似乎还吃着什么东西；左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饰，丁贤忍不住想象那镯子的声音，是否与她本来的声音接近。这一瞥还不要紧，顶多只觉得她有些特别，细看之下却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看过这张脸才晓得，世上原有这种容貌，让人不能用“美艳”或“婉约”来形容，却直让他想起“出水芙蓉”四个字。不禁好奇起来，凭这女子的容貌，在赏花大会上要占有一席之地想必不难，难道她一无所长？瞧她那样子却也不像，反而如同胸有成竹一般地在看戏，想是不感兴趣？他不由出神。那女子见他瞧她，也不害羞，反而朝他甜甜一笑，眼珠一转又看到了旁处，眼睛里的光也随着她的视线流转，看得丁贤越发入神。他原也是镇定之人，却不想被她一笑，也微微红了脸。
　　丁贤对那女子的在意显然超过了大会本身，只觉场上诸多女子还不如她来的有趣，一直没停下关注她的视线。只见她一条腿在挂在桌沿边荡来荡去，和着种舒服的韵律，说不出的好看。不知何时，主持人一句“时辰已到”，人群喧哗起来，他也不由自主看回到台上。第一轮已经结束，只等出结果了。
　　主持者将一张张答卷一一展示给众人，并大声诵读。果然，几位出名的美人都有不俗的成绩，其中又以左明珠的诗最为出彩，不仅文采出众，书法也是流畅。除了她们以外，也不乏一些闺秀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这一关约有十余名女子通过。之后是比画技，又是冗长的等待，好在丁贤也找到观察对象，也不会觉得十分无趣。
　　果然，那女子也不让他失望，顾自坐着，依然是看戏一般的神情，口中还喃喃自语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锦衣男子带着数个下人走到她面前。根据猜测，多半是哪个登徒子不懂欣赏各位小姐的才华，百无聊赖把脑筋动到了她身上。丁贤非但不想上前帮忙，反而好奇那女子将如何应对，他感觉，那女子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主儿。眼看那富家少爷的手要搭上她的手，女子仍是笑靥灿烂，只是不动身色地将男子的手拨开，由于被挡着视线，也不知她玩了什么小手段，使得那男子脸色发青，口中喃喃似乎在骂什么。她也不以为意，时不时反唇相讥，激得对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丝毫不敢发作，灰溜溜地走了。见此，丁贤对那女子愈发好奇起来。
　　紧接着绘艺比试也结束，之后是比容貌装束举止等。这一部分连那女子都十分专注地看着。两场比下来，上届花魁廖姑娘出乎意料的落马，连第一场比试胜出的左明珠也不幸失败。到最后一场音律比赛，竟只剩下张丹华，以及上任不满两年的扬州知府的千金连璧。这连璧去年刚满十五，按理已可以参加这比试，但其父亲知府大人觉她年龄尚幼，不该出来抛头露面。而今年，眼看连璧小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连知府自然希望给她找个好婆家，在这赏花大会上一举成名自然是一条捷径，因此也特地安排爱女参加。因此这连璧，今年可算是一匹黑马。
　　这最后一关乃是根据第一关各自所写的诗句，自行谱曲、弹奏并演唱。由于诗不长，二人很快谱好了曲子，并由评选人展示给观众。两位女子的面前也摆好了古筝，正各自调弦弹奏。丁贤忍不住趁着空档瞄向另一边，只见红衣女子低着头，似乎在沉思什么，不似之前一副无谓的样子。没等他细想，连璧已经开始弹奏，由于是欣赏靡靡之音，台下的人们也都保持着秩序认真倾听。她唱完两遍，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百姓都不由自主地赞叹：想不到知府大人的千金也是才貌双全，举止得体。不一会儿，等议论稍稍平息，张小姐也做好了弹奏的准备，开始下指。
　　她的乐曲完全不输于连璧，甚至隐隐有超越连璧的气韵。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没等她一遍弹完，台下就想起了一阵箫声，在这安静的场合之下分外引人注意。这箫声竟也没吹其它，和琴声奏的堪堪是同一首曲子。张丹华初时也微微一怔，但并没有停下，之后立即听出了箫声的曲调。琴箫合奏，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人们再也忍不住，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竟发现一红衣女子，全神贯注地吹奏。多数人看不清她的面貌，只有少部分人看见了，甚至有人注意到她吹的箫，也是红色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幸曲调不长，没等人群爆发，曲子就已终了。
　　这场面让主持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人们也开始议论纷纷，一时乱作一团。那女子收好箫，略一迟疑，就向台上走去。原本围的水泄不通的人潮主动为她让开条道。只见她施施然向前走，不急不缓，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随着她的走动移动着。她的脸上恢复了那种莫测的笑，这一刻，全扬州的人都在看她，她却旁若无人一般，优雅地跨上台阶，向台上一叩首后，转身向台下略一致意。
　　她终于开口。
　　丁贤也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说不上多好听，却异常凌厉，让听者忍不住起敬。那是种找不着温度的声音，不算温柔，也不是彻冷，反倒清新无比。她的语气也是同样让我摸不着情绪。“各位乡亲，小女子映秋，初到扬州不久，不懂这赏花大会的规矩。只是刚才听张姑娘弹奏，曲音豁达，有青云直上的意境，一时难忍，是才与之合奏。只怕坏了规矩，特来道歉。”她竟毫不顾忌了报上了姓名，四下一片议论，显也是不知道这一人物，想来确实是初到扬州不久。只见她又转身，“不知刚才我的吹奏是否影响评判……”欲言又止，等评审的人发话。评审除了几位扬州素有名望的公子，为首的是一位老者，参加这赏花大会的评审多年，如今是私塾的教书先生。老者咳嗽两声，问道：“以姑娘见解，这该如何评判？”她也毫不谦虚：“以小女子的拙见，连姑娘弹奏的虽曲调优美，却不及这位张姑娘来的气魄。张姑娘虽是女子，但曲调中的豁达开朗，令我好生佩服。”当下也不说评判，却很自然地摆出了态度。再看连璧，动了动嘴角，似乎微有不悦，而张丹华也未喜形于色。老者当下宣布：今年花魁，属张姑娘。说完还看了女子一眼：“这位姑娘，老夫希望明年能在这赏花大会上，一睹你的风采。”她却笑着推辞：“我只是路经扬州，并不久居，多谢老先生赏识。”虽笑着，却也是那般潇潇洒洒的样子，自台上一跃而下，裙袂飞扬，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在丁贤眼里，胜似落羽三千。人们忘了喝彩，都痴痴看着这仙子一般的女人。她却顾自离开。
　　这一场赏花大会，夺冠的虽是张丹华，可没有人比这映秋更出风头。
　　丁贤看她跃下的身形，就知道她是习武之人，心里的疑惑解了不少。若是江湖女子，这般大胆倒也解释得通，只是他总觉得此女子另有目的，不是出个风头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