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语》梦余欢

4、扶桑

　　来这宜春宫也有好些日子了，却如那几位宫人所言，清闲的紧，一众宫人也就唠嗑唠嗑，养养花草来打发这无聊的光阴。
　　初夏的午后，阳光暖暖的，透过那雕花的窗户照在人身上，让人感到酥酥的，只想小憩一会儿。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那几位年长的宫女不愿起来，就唤道：“那几个新来的去开下门啊。”
　　那几人就当没听见似得，我只好起身，开了门，一个侍从传话道:”公子要了点心，你们这出个人去拿一下。”
　　我望了眼屋里的人，只好说：“我去吧。”
　　我走后，梅语对着旁边床榻的人说：“这个天心倒真是听话。”
　　“初入宫里的孩子，我们以后倒可以歇歇了。”睡在一旁一个宫女应道。
　　“她那么勤快，多去做些事也好。”
　　“是啊”另外一众宫女迎合道，新来的几个宫女只好装着假寐。
　　蓝音则在一旁无奈的摇摇头。
　　我跟着侍从到了膳房，拿了公子的膳盒，那侍从就对我说：“你是新来的宫女，对膳房的路也不是很熟悉，今日带你一路，下次就得自己去了。”
　　“麻烦你了。”
　　“你倒知道事，叫什么啊？”
　　“奴婢叫天心。”
　　“我叫李凌，以后就叫我名字吧。”
　　“是你管公子宫中的事吗？”
　　“也不算是，我就通报一下而已。”
　　“我刚入宫有些规矩还不是很懂。”我谦卑地说道。
　　“以后慢慢会懂得，这公子啊，没有很多破规矩的，在这当差还算幸运，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的。”
　　“公子想必是个温柔的人吧。”我揣度道。
　　“是啊，公子儒雅和善，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优厚有加。”
　　转了几个回廊，一座高大而又宏伟的宅院跃然于眼前，李凌指着着匾额说：“这就是宜春宫了，公子常居之所，你进去吧。”
　　我轻轻叩门，门内呼进。
　　我提着适食盒小心翼翼的走进门，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于殿内，里面似乎没有外面那般恢弘，只有简简单单几样饰品，四周立着高大的书架。可就在白墙之上还挂着几件习武之物，整个屋子中倒去了几分书卷气，有了几分刚毅之气。我走到屋中深处，一位侍从在一旁磨墨，主座上的白衣公子低着头，蘸墨，提笔，洋洋洒洒落笔，一气呵成。
　　我立即施礼，道：“奴婢奉命送食于公子。”
　　“放这儿吧。”一旁的侍从道。
　　我将食盒放在他的案上，本要转身离去，那个公子刚好抬头，我看到他，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他的眼中流过一丝惊讶，又恢复平静。
　　甘罗的一声退下吧，才将我带回到这现实中，我压住心头的慌乱，行了礼正欲退下，公子却说道：“等等。”
　　我站在原处，不知公子意欲何为。
　　“你是新来的宫女？”
　　“是。”我低着头颤抖地说。
　　“叫什么。”
　　“女婢是低等宫女，只是唤作天心。”我将头低的更低了。
　　“你怕我。”
　　“没···没。”
　　“那你怎么在抖啊。”
　　我不知怎么回答，无措的抬头望着他，他却是一脸笑颜，那微笑很阳光，很恬淡，我忘记了他是那高高在上的公子，他看着我的反应，似是很满意，拿起案上的茶，轻抿了一口茶，道：“天心这名字着实······，我倒给你想了个好名字。”
　　“什么，公子给我取名字，可这名字毕竟是阿爹阿妈给我取的。”我心中犯难，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话。
　　“公子给你取名，你难道不愿，再者你已入了宫，以前的名字不用也没什么。”甘罗在一旁道。
　　“诺。”
　　“我也就一说，你若是不喜，也没什么关系。”
　　“奴婢的荣幸。”
　　“我曾翻阅古籍，看到在极南方的炎热干燥之地，会开出一种花瓣如火，花色艳丽，全年开放的花，名曰扶桑，它意味着一种比较深刻的意义呢。”公子玩味的望着我。
　　“扶桑。”我轻语道。
　　“是的，你愿意的话，今日起，你就叫扶桑了。”
　　“谢公子。”我笑着望着坐于上位的公子。
　　退下后，我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心里甜甜的，想着：“扶桑，扶桑，这名字真好听，虽然我没有过去，但是将来从现在开始，从那个给我取名字的人那里开始。”
　　“公子很重视那个宫女。”甘罗有些严肃地说道。
　　“没有啊。”
　　“扶桑的意义不简单啊，公子不在乎又岂会赐这个名字呢。”
　　“你信这个。”
　　甘罗一下有些懵。
　　“一个名字，想取就取了，在乎的人在乎，不在乎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一个新的宫女就被公子赐名······”
　　“这是皇宫，如果扛不下去，那不如就此消失，不是吗？”
　　“对她，会不会太残忍······”
　　公子对着甘罗温柔的笑了。
　　可甘罗却是对这公子再也不敢小觑，这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吗，或许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情。
　　皇宫很大，但这里的消息总是转个圈就传遍了。我回到寝宫中，大家都涌上来，说着：“公子和你说了什么？公子是不是喜欢你啊？公子有没有赏你什么？”
　　各种问题接踵而来，为了让她们不胡思乱想，我只好我赶紧说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想太多了，公子只是见我辛劳，才赐名的。”
　　梅语在旁坐着说：“确实没什么，估计是你的名字太难听了吧，公子就赐个名字。”
　　“那公子也是开了金口的，扶桑这名字取的多好啊。”
　　我见两边气氛有些不对，就圆场道：“这事也没什么的，大家聊聊宫中八卦吧。”
　　“是啊，我听说陛下的第五个公主要远嫁到燕国呢。”一个宫女岔开话来
　　“燕国那个苦寒之地······”
　　大家聊开了，也就不再谈方才的事了。
　　待大家散去，蓝音拉住了我，轻声嘱咐道：“宫中凶险万分，凡事要小心，何况现在公子将你推到了风头上。”
　　我没想到蓝音会出言嘱咐，有些愕然，夹杂着些感激地说：“谢谢蓝音姐姐了。”
　　蓝音没说什么，只是走开了，嘴上喃喃道：“或许是我太爱管闲事，只是你那么干净的姑娘有些不忍······”
　　次日，清晨，一众宫人各司其职。李凌来到宫中，梅语等人迎上前去，道：“李大人怎么来的这么勤了。”
　　“这不公子近来疲累，想找个侍女前去侍奉。”
　　“公子点了人吗？”
　　“没呢，你们谁想去啊？”
　　众人望着彼此，想着这伺候的活多累啊，说不好还得罪人呢，梅语转了转眼，道：“ 我们这些人笨手笨脚的，这新来的扶桑啊，大人想必也知道，乖巧清秀不用说，公子还喜欢，就要她去怎样？”
　　李凌想了下，便点了我的名，道：“从即日起，你要照顾公子日常居住，随我来吧。”
　　到了宫中，我跪伏在一旁，听着公子的差遣。
　　“扶桑，不必这么拘谨，你只要替我倒些茶水，递下竹简，并没什么难的事。”公子温厚的说。
　　我陪在公子身旁，做些小事，心里觉得无比的满足，以为日子也就那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而在宫女的寝宫中，与梅语一众的宫女坐在一旁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一个新进来的宫女，公子怎么这般重视。”
　　“是啊是啊，现在可是每日侍奉，我们来了这么久都没被公子看重。”
　　“她是不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看她长的那姿色。”
　　众人吵了半天，梅语开口道：“无论她用了什么手段，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她是公子的随侍，而且，公子的心思多多少少都有点。”
　　一个宫女帮腔道：“如果她飞上枝头我们岂不是要伺候这么个小孩了。”
　　另外几个宫女不再言语，细细思索着这事，梅语反倒十分冷静，心中想着：“飞上枝头，呵，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人，你前面挡着的又是什么。”
　　盛夏，最是燥热难耐，而咸阳宫中大大小小的凉亭却是避暑的好去处。这到了午后，亭中坐着的不是公子王孙，就是权贵子女。在一个精装耀眼的凉亭上，一位华衣女子雍容的躺在藤椅上闭目静养，身边的侍女静静的摇着折扇。一个声音打破这这份静谧。
　　“姑娘的糕点。”
　　一个懒散而不失气度的声音道：“进来吧。”
　　那华衣女子看了眼侍女，疑道：“你不是以前给我送点心的侍女吧？”
　　“是，今日那宫女有事，便让我替了。”
　　过了良久，那宫女也不见退下，一旁的侍女没好气的道：“怎么还不退下？”
　　“奴婢有话想说。”
　　“我们小姐可没空听。”那侍女想要赶她出去。
　　“如果这事是关于长公子的呢。”
　　“等等，小柔，让她说。”
　　“李小姐，我是宜春宫的侍女，公子向来由甘大人照料，可现今来了一个新的宫女，公子亲自给她取名扶桑，还日日让她照顾，想必姑娘都知道吧。”
　　“关于扶苏给一个宫女取名的事倒是略有耳闻，不过日日侍奉······”
　　“她还大言不惭的说要留在公子身边，奴婢实在为小姐感到不值，小姐乃是李大人长女李小兰，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又与公子青梅竹马，这一下乡来的丫头，凭着自己有点姿色，就妄图待在公子身边。”
　　“扶苏岂是这种庸俗之人？”
　　“公子当然不是，可那女子实在是手段高的很，就去了公子那一趟，公子就给她取名为扶桑。”说着抬头望了眼榻上的女子。
　　李小兰明显的抬了抬头。
　　那女婢见李小兰有些反应，接着说道：“现在公子钦点了让她侍奉，其间暧昧让人不言而喻，而那个扶桑又是嚣张跋扈之人，奴婢只是有些为姑娘抱不平，怕小姐被蒙在鼓里，特来相告。”
　　“我与你素未相识，你现来相告用有些想让我打压扶桑之意吧。”
　　“奴婢不敢。”
　　“公子那的事你也少嚼舌根，我自会去看，若真如你说言，我自会处理，不过夏日炎炎，你来这一趟也不易，柔儿，取些珠玉给她。”
　　“小姐教训的是，奴婢记住了。”
　　“看你也算机巧，叫什么啊？”
　　“梅语。”
　　李小兰拂了拂手，梅语便退下了，她心中却似有所想。
　　今日，我如往常一样提着食盒到了公子的书房，看到边上做了一个女子，姣好的面貌，一袭锦绣华衣，体态婀娜，浅笑的望着公子，我心中竟觉不是滋味，仍向她和公子一同施礼，就默默的在一旁摆着那些吃食。
　　李小兰淡淡的撇了我一眼，脸上未有表情流露，心中却有些许惊叹：“这女子的容貌当真如那个梅语所言，留在扶苏身旁终是不妥。”
　　我在一旁侍奉，公子时而与那女子说会儿话，那女子在一旁开心的应答，我仿若是个透明人一般的纯在。到了晌午，公子只是冷淡的对我说：“扶桑，你可以下去了。”
　　“扶桑这名真好听，据说是扶苏哥哥给取的？”
　　那日正巧在看杂谈一类的书，看到了也就随意取了。”
　　听及此，我静静地退下，只是把头低下了。李小兰见我出去，就给边上的侍女柔儿使了个眼神，便继续与公子谈话，那侍女悄然出去了。
　　我走在长廊上，一个侍女走近身旁，叫住了我，我看了一眼，是方才那个华衣女子身旁的女子。
　　“你是那个扶桑吧？”
　　“是，不知姐姐有何事？”
　　“我是李姑娘的侍女，有些事想同你说个明白。”
　　“李姑娘是方才那小姐吗？”
　　“正是，小姐是李斯长史的女儿。”
　　“是嘛。”我轻声道。
　　“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小姐是尊贵之人，又与公子青梅竹马，你只是个侍女，有些事你不能想，也没资格想。”
　　我虽不涉世事，但心中也有些明了，道：“有些事我清楚，自不会妄想。”
　　“倒还识时务，不然小姐也是个有手段的人。”那侍女甩下这句话径直走了。
　　我愣在原地，心中不免不是滋味，浑浑噩噩的走回去。进了寝宫，只听见梅语众人在谈论了着那个李小兰。
　　“你们可知那李小兰小姐，听闻现在她又出了一首新的诗词呢。”
　　“是啊，李小姐可是名门之后，诗词全通的大才女。”
　　“人长的还漂亮。”
　　“她经常会来看公子，你们可有看到过。”
　　“只是远远见过一次啊。”
　　梅语见了我，突然问道：“扶桑，如今你日日伺候公子，可见过那般人物。”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今日倒见着那小姐了，也确如你们所言一样。”
　　“哎呀，扶桑就是好命，能待在公子身旁，这种人物也见得到。”梅语略带嘲讽的说。
　　大家也都说着那些人物
　　我也不去理睬，兀自走到了屋外，只觉得心中压抑得慌，想出去透透气。不知怎的，我的眼睛湿润了，莫名的酸楚感泛上心头，明明不在乎，只是想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就够了，可为何今日的种种会让我这般难过，我笑着自嘲道：自己难道还想要奢望些什么，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子，随意取个名字与他来说很正常，只是与自己而言很重要罢了，算了，还是不要自不量力，做不起眼的宫女，就在他的身旁伺候着。“这时的我大概也不清楚心里的那丝情愫早已扎根了。
　　在院中坐了许久，黄昏将至，我回到了屋内，想吃些晚膳，到了里面，却发现大家早已吃完了，在收拾碗筷，见我进来，就说：“你来得太迟了，已经没有吃的了。”
　　“没事，我不是很饿。”我不在乎的说。
　　我不想让她们看到我的窘迫，只好转悠到外面，坐在长廊上，饥饿感向我袭来，突然我看见一个白面馍馍出现在我面前，我转头看去，是蓝音递给我的，她温和地说：“吃吧，想来你也是饿了。”
　　这一刻有一丝感动漫于心上，我道：“谢谢。”
　　“今日是遇上些事了吧，见你心绪不宁的。”
　　“现在没事了，是我想了不该想的。”
　　“其实你这般容貌与静好，本就是我们比不上的，只不过在那公子眼中向来不乏这些个女子罢了。”蓝音有几分惆怅道。
　　“是啊，做个简单的侍女与我们而言就够了。”
　　“你能这样想就好了。”
　　吃完了手中的馍馍，和蓝音讲了些许的话，心中舒畅了不少，道：“蓝音，你真好。”
　　“我只是不忍心你这样好的女子在这宫中被欺凌，可宫中何时会有真的好。”蓝音喃喃道。
　　蓝音虽说得很轻，但我却将她的好记进了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