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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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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无表情地甩开他扶住我的手,走到浴室去放水洗澡。我虽然不动声色,思维却混乱极了,我觉着他是闯了大祸,而我,也是有份的。
躺在浴缸里,我手里拿着从脖子上解下来的那枚锦囊,慢慢打开,抽出里面那张写满鬼画符的宣纸。正面用毛笔写得密密麻麻,看也看不懂,反过来,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小字,字体圆圆的,写的是“爱你的嘉淇。”
眼眶发热,却流不出泪来,我还能做什么呢?他错爱了我,我辜负了他。
嘉淇家那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本就是个身无长物、不堪一击的人,为什么上天非要我来承受这种磨难?我觉得自己到现在没有疯掉已经很了不起了,想想嘉淇的脸对着我或是含情脉脉的笑或是怨气冲天的瞪,我简直要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逃到天涯海角。
更重要的是,嘉淇身体里的那个灵魂,缠人得很,缠人得很。上一世的上一世,我大概就算个悲情人物了吧,爱恨情仇,恩恩怨怨,人死了就了了,还有这等痴情人物,硬是追到这一世,不知上一世和他有没有交集,若是有,不就是电视剧里俗烂的三世情缘吗?不不不,与其说是痴情,不如说是偏执!凶狠!自我感动!
我后悔得紧,早知道救了他要引出这么多不利索,我还不如踩个香蕉皮一下子摔死,谁也不欠,一了百了。我把身体下移,脸浸到水中,破罐破摔地想:淹死自己算了。屏住呼吸的感觉太难受了,我气一岔,被洗澡水呛到了,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声咳嗽起来。这一下呛得有点厉害,咳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一声连着一声,快要连吸气都来不及,突然有人进来给我拍背,沾了水的后背,拍起来声音响亮得很,使我联想到了大众浴池搓澡捶背一类的活动,便连忙伸出右手往外推他,却被他握住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我喘了两口气,皱着眉头说:“家里的门锁都是摆设了,对吧?”他把我全身上下的扫了一下,然后轻轻的哼了一声。只一声,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随手抄起一瓶沐浴露,朝他的脑袋掷过去,他把头一偏,沐浴露飞到了卫生间外的走廊上,他背转过身去,低低的说了一句:“笨。”然后关了门大摇大摆的走了,羞愤之下,我差点气晕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他忙于一些小孩子斗气的行为,斗得停不下来。我心里是很怕他的,怕他的长相,怕他的心狠手辣,来硬的我是拼不过,便转而打磨这把杀人于无形之中的利剑——语言。我知道自己在他面前一无所有,除了自身,除了他的爱。
我言辞激烈,直击他命门,控诉他的自私、心狠,直把他气到一言不发,败下阵来。我说着那些刻薄的话,说到最后,隐隐的感觉到,我是在把自己往外摘,我不敢承认自己对嘉淇的死也有过错,我不敢反思自己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就让他快走,我甚至不敢去认识到我最初的不负责任的安慰、一味回避两人的关系只求眼前平安是导致嘉淇死掉的罪魁祸首。我是个害人精,为了自己心里好受,我还把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
不情不愿的认识到这些,我这些天一直绷着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客厅,竭力使自己面不改色的回卧室去睡觉。
心防垮了,身体也垮了,第二天,我就下不了床了。头晕,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体也烫得要命,一想要坐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只好像个破枕头一样砸回到床上去。迷迷糊糊间,我感到有人在照顾我,为我敷冰袋、喂我喝水吃药、用酒精替我擦拭身体,我又惭愧又悔恨,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只好闭着眼装死,任由他摆布。
半夜里我醒过来,发现床边没人,猜测他大概是回房睡了,我口很渴,又感觉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便自己下床倒水喝。
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小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离我不远,灯光映照着他的右半边脸。我看到有水珠从他脸下面滴了下来,他抬手一抹眼睛,然后大声地吸了一下鼻子。我顿时不敢动了,我怕他发现我会觉得尴尬,偏偏这时喉咙作痒,连忙捂住嘴,还是没有忍住。这两声咳嗽听起来就好像是故意提醒人似的,把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果然立刻转过身来,瓮声瓮气地说:“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我真想把头钻到领子里去,捏着睡衣下摆,用蚊子哼般的声音说:“好吧。”他大步向厨房走去,拿了一玻璃杯的水回来,放在桌上,然后向我走过来要搀扶我,没等我继续效仿李莲英捏着嗓子说不用,他就把我弄到了沙发上,把玻璃杯塞到我手中,道:“喝吧。”
我觉着此时此刻自己宛如一个木偶,他命令一样我干一样,我决心要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和他讨论一些正经事。喝了一口温水,我把玻璃杯放到茶几上,盯着它,道:“嘉淇那边你要怎么办?”
他回答道:“该怎么办怎么办。他的父母我会负责养老送终,其他的,管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被他父母看出来你是个冒牌货?”
他笑了两声,竟然有点得意:“我在你身边跟那么久不是白跟的,同样的,我在他身边也跟了不少时间,你就放心吧,没破绽。”我抬眼望着他,“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他笑笑不说话。一指玻璃杯道:“喝水,多喝水。病好得快。”我一拍桌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声说道:“回答我!”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他自己命不好。合该撞上我。”
我抬手抱住头,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杀人要下地狱?”他掰开我的手,直视着我的眼睛,那眼神简直称得上是坦坦荡荡,他同样坦坦荡荡地开口道:“我不怕,我只怕不能和你朝夕相处,还怕和你阴阳两隔。”
我这才发现他是个如此诚恳的人,眼神真诚,话语真诚,他是打心眼里抛弃了道德、抛弃了旁人的感受乃至生命,只求自己心中所想。一时间,我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这如深渊一般的爱,危险又极具诱惑。他口口声声说爱我,说是为了我,我感到难以承受。我既不能全心全意的爱汪嘉淇,也不能彻彻底底的原谅他,嘉淇自然没错,而他的错也是因为我,说到底,事情还是因我而起了。
我摇摇头,想晃掉刚才的念头,手捂住脸,一言不发。他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如同哄孩子一般,我差点以为他马上就要唱摇篮曲了。我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总是不分场合的浮现出来,让我快乐没法没心没肺,也无法安心沉浸在悲伤里,各种各样的情绪都不纯粹,简直是个四不像,不,是笑话,是个笑话。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叹了一口气,想到嘉淇。□□还在,灵魂却没了,如果我是爱嘉淇的,大概我还可以把眼前这具身体当成爱人,日夜抚摸流连,自欺欺人,可是我不爱他,我的心里满是愧疚,他那么爱我,我却什么都不能回报他,甚至现在被杀他的人拥入怀中,一副预备着要忘了过去然后快乐生活的样子。如果嘉淇还能看,他那双眼睛会以怎样的眼神注视着我呢?是悲伤,还是愤怒,还是……绝望?
我从怀抱里挣脱出来,和他保持距离。现在的我,没有资格承受任何爱抚,也没有资格去感受幸福和快乐。我决心做一个感情上的苦行僧,缩回到龟壳里,远离一切爱恋,杜绝一切心动。那样的生活,我并不怕,过去的二十多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这些日子的气、羞、恼包括心动与幻想,就当做一场梦,一场有甜有痛的梦,不也挺好吗?只是这梦会一直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永远无法卸下这重担,这也许就是我合该背负的十字架,我的罪孽。我认命了。
我站起身,用礼貌的语气对他说道:“早些休息吧。明天,请你去看看嘉淇的父母,让他们放心,好吗?”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抬腿向卧室的方向走去,背对着他道:“还有,请你立马搬走,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请你好好珍惜……”我咬住牙,颤抖着道:“来之不易的人生。”
身后袭来一阵风,他紧紧地抱住了我,低声道:“别胡说,我怎么会离开你!”
我用力去掰他环住我的手,却发现自己被搂得紧紧的,挣脱不开,叹了口气,我摩挲着他左手手腕处那道突起的伤痕,他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我缓缓说道:“最后一条,以后请不要碰我,否则,我就去死。说得出,做得到。”
他倒吸一口冷气,霎时松了手,喃喃道:“你……”我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地回房,关门,反锁,然后滑到了地板上。
天色已经微亮,鸟儿也叫起来了,又是新的一天,对我来说,却是赎罪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