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出现了 ...
-
我的爱人,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
这件事,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我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无法忍受长时间的独处。因此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打起精神来呼朋引伴,一大群人簇拥着来来去去,听大家高谈阔论,和他们一起抚掌大笑。只有在这些热闹的场合里,我才能感觉到安全,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然而喧闹的人群给我的安全感在我二十五岁那一年消失了,我常常觉得孤独,比如说在与朋友围成一圈吃火锅的时候,在同大家去KTV鬼哭狼嚎的时候,在与他们夜谈鬼故事到天明的时候。对于这种现象,我感到恐惧,如果连人群都不能给我归属感,我到哪里去寻找那一份内心的宁静与安逸呢?苦恼的我去找了朋友小A,我将自己的内心全盘托出,毫无保留,说到动情之处还痛哭流涕,我像一个烦闷不堪、游走在崩溃边缘的虔诚基督徒一般,把小A当成了我的上帝,我的救世主,从内心渴望着救赎。
小A这个人,长了一张稚嫩的娃娃脸,言谈举止却有些高深莫测的意思,虽然年纪小,但朋友圈里都很服他。听了我近乎更年期发作一般的倾诉,他并未以上帝的身份自居,摸我的头说出宽恕二字,安抚我那颗脆弱不堪的心灵,而是化身佛教禅宗祖师给了我当头棒喝。
小A对我的哭诉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斩钉截铁地说:“你不孤独,也不缺陪伴”。
我怔了一下,开口道:“小A,我知道你们一直陪着我,可是我刚才不是说已经感觉不到安全感了吗,就连你们也没法……”。
小A用中指在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打断了我的话,那声音很响,我感觉很痛。
“不是我们,是其他的,你只是还没有发觉而已。”望着停留在在露台边缘的大乌鸦,小A轻声说道。
我凝视着小A的脸,与方才孩子气的行为完全不同,他全身似乎散发出清冷的光辉,在身体外侧形成了一圈保护层,若是伸手去触碰,恐怕在触摸到肌肤之前便会被刺骨的冷挡回来。
事已至此,我没有多问,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开,小A并未挽留我,他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说:“不论说没说破,你都逃不过的。”我只当他是胡言乱语,敷衍我而已,我有一点气愤,狗屁好朋友,不帮我解决问题也就罢了,还搞些有的没的来吓人,谁要你的烂同情啊!
本想从朋友那里获得一点慰藉,却碰了一鼻子灰。家里空空荡荡,常年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不想回到那没有人气儿的冰窖里去,索性独自跑到酒吧里买醉,大醉一场再回家,醉眼看世界,也就顾不上孤独不孤独的了。
走进常去的酒吧,酒保看我孤身一人,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我同他讲今晚想自己待着,他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送上了我常喝的那种酒并一份坚果拼盘,还说我眼下发青、肤色暗沉,一看就是没休息好,劝我喝两杯快回家睡觉。
我谢过他的好意,开始自斟自饮。我酒量浅,两杯下去,就感觉脸颊发热,再喝两杯,就一阵晕眩。我醉倒在桌子上,朦胧间,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了我的脸颊上,好舒服,我抬手去摸,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我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视野中浮现出了一张若有若无的脸,单是一张脸,飘在空中的一张脸。说来奇怪,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大喊出声,而是认认真真地盯着那来历不明的脸庞观察起来,那相貌,我对上帝发誓我从未见过,但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犹如相敬如宾几十年、一同走过风风雨雨的老夫妻之间那样,达到了对爱人掌心的痣的位置都了如指掌那般程度。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喝醉了才产生了幻觉,感觉到了停留在脸颊上的冰冷后,我现在清醒得很,甚至比没有喝酒的时候还要清醒,颇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思。我不害怕,一点也不,单是好奇。端着酒杯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盯着那张悬浮在空中的脸说道:“嗨,你是哪位?”
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在旁人眼中大概像个傻子,可不是吗,对着空气讲话。自嘲般的苦笑了一下,我并未期待能得到任何回应。然而正如最普通的灵异或者冒险小说里写的那样,无心插柳柳成荫,开玩笑的试探得到了回应从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我眼前的这张脸讲话了。它的嘴巴微微的一张一合,说话声像是来自我脑海中,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讲的是标准的普通话,余音带着点嗡嗡的感觉,就像腹语,震得我太阳穴微微跳动。
我呆愣了一下,手一松,玻璃杯掉到瓷砖地上,碎了。侍者闻声赶来,先询问我有没有受伤,我感觉心脏跳得好快,竭力深呼吸,对着侍者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表示我没事。他找来工具,蹲在地上清扫碎玻璃片,我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虚浮,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从钱包里掏出钞票塞到侍者手里。他疑惑地说:“先生,不用这么多的。”我摆了摆手,用手撑着桌面站起来,“多的都给你。”然后我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头几步还挺虚浮,像是要倒,再走几步,出了酒吧的门,被风一吹,顿时清醒了几分。
我晕头转向地环视四周,找准家的方向,慢慢走起来,时候已经不早了,街上的人很少,正适合想些事情。
刚刚的我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想要大喊的欲望,不仅是因为一张凭空出现的脸居然讲了话,更令我震惊的是它说的那句话。它用一种理所当然、温柔似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讲:“我是你的爱人啊。”
我突然想起小A说的,我的身边还有“其他的”。看来小A没有骗我,是我错怪他了。那么,“它”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跟着我,还说是我的爱人?前两个疑问暂且不提,自称是我的爱人也太离谱了,我虽然怕寂寞、朋友多,可是我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过女朋友,男朋友也没有。我自认性格无趣,脑袋空空,除了脾气温和,是个和平主义者,再也没有其他的好处,向来喜欢在人群中隐藏自己,置身于闹哄哄的人群中才会有安全感,因为有那么多人在,用不着我去表达自己的意见,只要跟着大家就好了啊,这不是很好吗,没有人会关注我是不是思想深刻,逻辑清晰,没有人会逼着我做决定,多么轻松啊。没错,我就是惧怕两个人相处,我就是惧怕别人问我的意见,因为我除了好和可以之类的什么都讲不出,我惧怕被人看穿我是个草包。我拒绝一切亲密关系,和所有人都是泛泛之交,除了特殊的情况,我很少失态,我想至少保持着一个温和地笑着的形象,不要让别人不愉快。我心想,如果谈了恋爱,这种事必然无法回避,有时会有对我感兴趣的女孩向我表达好感,偶尔也有同性提出想和我交往,我统统回绝,因为我无法承受他们的期待,对他们的喜欢也好、爱也好,我都无法作出回应,我一个人痛苦就够了,为何还要把别人拉下水。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丧气地低下了头,这是隐藏于我内心已久的秘密,置身于我的潜意识中,因为太过消极,我平时很少想到。由于今天这离奇的遭遇,才又把它从内心深处挖出来。那个家伙好像是在我身边待了很久似的,它一定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了,它一定知道我是个没用的家伙,我到底有哪里吸引了它,让它竟然自称是我的爱人?我细细思量起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优点,这就像是从看过千百遍的玩具箱里扒拉新玩具似的那么有难度。我虽然有一点家底,但那家伙似乎并没有实体应该享受不到。我的长相,虽然说不上难看,甚至会被夸漂亮,但在我自己看来,也只是看得过去罢了。学识我是一点没有,品味也很普通,如果脾气好能算优点的话,唉,那只是因为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啊,怎么都行,除了逆来顺受也说不出别的。
这样的一个我,对于一张人脸说话这种近乎于闹鬼的事,仿佛是有些过于镇静了,我扪心自问:身边有个长时间陪伴的爱人,虽然我才知道,这件事情我好像并不反感。就算那家伙不是人,我也无所谓,我这个人本身就是这样不讲究的,人也好,鬼也好,什么都好,我并不是很在意的。这家伙的存在,至少给了我一种希望,也许我还有什么优点,也许我可以放下顾虑,就算是这个被父母抛弃的我,也会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倾注在我的身上,也许我,值得被爱。
虽然我的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我决定就这样下去,什么也不做,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