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高空》黎宽

1、囧途

　　天还没全亮，泛着淡淡的鱼白色，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稻香，混着青草的气息，六月的晨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凌晨六点多，在这条前往郊区机场的公路上，车辆稀疏，人烟比车辆更为稀疏。
　　这时，一个骑着蓝色雅马哈的男人出现在视线里。他戴着黑色的头盔，看不见长相，只是胸前的衬衫随着晨风沙沙作响，从微微挽起的袖口处露出两节弧度美好又结实的手臂。
　　这双手弯起两条恰到好处的曲线，从容的掌控着雅马哈的行驶路线和速度。
　　然而这辆蓝色的雅马哈在加速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却像个垂暮的老人，苦苦挣扎，越行越慢，从车尾喷出几缕二氧化碳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熄火了。
　　白飒在重启了七次发动机没成功后，隔着头盔的玻璃看了一眼这片金灿灿的稻田以及无限延伸看不见尽头的道路，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比较操蛋的世界。
　　不过由于长期的飞行训练，白飒已经见过太多意外机器故障，所以此时他刚好能保持着人类最基本的平静，不至于一脚把雅马哈踹进沟里泄愤。
　　白飒刚把头盔摘下，随意的搭在车头，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我不想说我是一只鸡，我不想说我很幸苦，我不想……”
　　白飒从裤兜掏出手机，瞅了一眼来电信息，划开接听键。
　　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都没能阻止木老刺耳的声调，反而还有越拨越高的趋势。
　　“这都几点了你咋还没到机场呢啊？就算是民国的粽子也该从太平洋蹦达到大西洋了，你这是什么蜗牛速度？”
　　白飒抬头看了眼鱼白色的天空，也不生气，道：“我的车……”
　　很明显对方并不想听他的解释，迅速打断了他的话。
　　只听见一阵怒火中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在这渺无人烟的荒凉之地迅速传播开，吓得刚把头探出稻田的青蛙又缩了回去。
　　“你别和我提你那辆两个轮的老古董了好吗？这美国总统都换了好几界，你也该换辆四个轮的坐骑了，这事我跟你说几遍了，你丫的全当我放屁，你老实和我说说你那辆古董是不是终于寿终正寝了？”
　　木老原名木一诚，是北泽航空公司的高管，白飒的顶头上司，这人年少时没接受过多少文化，人到中年火气又特别大，全靠一腔热血打拼天下，大嗓门起来连有7200小时飞行经验的老机长都要怕一怕。
　　白飒赶紧将刚要说出口的话咽回，并迅速扯出一个谎，干笑道：“哪能啊，这辆雅马哈跟了我好几年，翻山越岭都没事，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在平路上，那就跟战场上叱吒风云的威勇大将军，最后却死在温柔乡里一样，得多滑稽啊！”
　　这个谎扯得不妙，但好在木老的思想觉悟并不高，刚才从他贫瘠的大脑中抽出“寿终正寝”四个字已是极限，以至于一时半会也悟不出“温柔乡”的意境来，只好扯回了正事。
　　说到正事，木老好歹平静了些，马上拿捏起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小飒啊，今天是你作为机长首飞的日子，底下几百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呢，只要一出错，所有的努力都得打水漂，这是你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你懂我的意思吗？”
　　白飒微俯身，借着车镜瞄了一眼自己帅气的脸，然后颇为满意的点点头，顺便扯出第二个谎：“木老，您就放心吧，我明白的，我马上就到机场了，不会耽误事的，我这还开着车呢，先挂了哈。”
　　事实证明，如果一个人和你说他马上就到了，你一定不要相信，因为他一时半会儿还真的到不了。
　　白飒将车推到路边，望着来时的路，寻思着等有车路过，看能不能让他搭个顺风车。
　　望了大约几分钟，便有一辆宝马出现在视线里，等宝马开得离自己稍近的时候，白飒将手摇得异常欢快，希望能引起对方的注意，结果宝马车速都没减，直接“嗖”的一声从他身边开过，他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愣了几秒。
　　出现的第二辆车是银色保时捷，有了前车之鉴，白飒这次除了招手，还主动招呼到：“您好，我的车坏了，能否让我搭个顺风车。”
　　结果车非但没有停得意思，靠近他时还加速的开了过去。
　　车轮卷起的灰尘被他吸进鼻子里，不由的打了个喷嚏。
　　哎，其实这事也不能怪车主，一般来讲，人的富有程度跟疑心是成正比的，一个人越富有疑心也就越重，谁敢保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坏的是个倒霉蛋而不是穷途末路劫匪呢？
　　白飒自嘲的笑笑，有些悻悻的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到路对面。
　　当小石子落到地面时，第三辆车终于出现了。
　　这是一辆运送蔬菜的三轮货车，车主是个老伯，头发花白胡子花白，脸却不显老，哼的小调也中气十足。
　　“嘿，对面的大山哟……”
　　白飒全身一抖，仿佛看见了新的希望，赶紧冲老伯喊到：“嘿，大爷，你这是上哪儿呢？我车坏了，帮个忙呗？”
　　老伯是个热心的小老百姓，将车缓缓停在白飒的旁边：“我要将这些蔬菜运到兴隆饭店，小伙子你要去哪呢，我看能不能顺路载你一程。”
　　兴隆饭店就在鹏空机场的旁边，白飒以前还去那吃过饭。
　　“还真的顺路呢！”
　　因为三轮车驾驶只有一个位置，白飒只好委身到后面跟蔬菜们挤一挤，虽然有损机长的风度和形象，但好歹算是搭上了顺风车。
　　白飒本来以为今天自己挺倒霉的，结果不久后他就发现了一个比他更为倒霉的人，不禁生出一种“啊，原来上帝还是爱我的”感情来。
　　三轮车开了大概30分钟，就看到了前边不远处停着一辆车和两个人。
　　待开近一看。
　　白飒“噗”的一声差点没笑出声来，这辆车他认得，就是前不久还很嚣张的从他身边加速开过的老吃来吃，结果现在居然爆胎了。
　　这算不算因果报应？
　　这算不算天道轮回？
　　只见银色保时捷的旁边有两个男人，老的那个在打电话，神色有些焦急，年轻的那个倒是挺悠哉的背靠着车身，一只手插在裤兜了，一只手飞快的划着手机屏幕，像是再打某种游戏。他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色西服，浓密的黑色短发微微卷曲，下颚弧度美好，两片唇微微的抿着，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
　　让白飒觉得郁闷的是，那人的鼻梁上挂着一幅又黑又大的墨镜，他心想何必多此一举呢？现在连缕太阳光都没有，戴那劳什子玩意除了装逼还能有什么用，但转念一想，也许在这人眼里装逼才是最大的用处呢？
　　听到三轮车的声响，年轻的男人关掉手机放到裤兜了，然后站直身体。
　　他看见蔬菜堆里的白飒时，微愣了一下，瞬间又撇起嘴，带着浅浅笑意，声音不急不慢：“大爷，车爆了，赶时间怕误了航班，能否让我搭个顺风车？”
　　大爷秉着好人做到底原则将车停了下来：“嘿，你要是不嫌车脏，那就上来呗，这边正好有个小伙子也要去机场。”
　　说完继续喃喃自语：“今个儿也不知道咋回事，这两个轮四个轮的车居然都没我这破三轮好使，家里的老太婆前些天才劝我买辆四个轮的新车，还好我没同意。”
　　趁着大爷喃喃自语这会儿，年轻的男人转过身对同伴吩咐道：“老梁，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去机场。”
　　被唤作老梁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破三轮，有些担忧：“可是少爷，这车……”
　　“放心吧，还有两个小时，应该不会误了航班。”
　　白飒原是一幅状态外的表情，等车动了一下才猛然回过神来。
　　看着坐在他对面西装革履和他一样挤在狭小空间里的年轻男人，白飒莫名的生出一种人在囧途的惺惺相惜感来。
　　奈何对方好像并没有半点想要和他闲聊的意思，刚坐下就兀自的掏出手机，打起了游戏。
　　白飒有些好奇，什么游戏能让一个人玩的这么入迷，不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白飒：“…”
　　开心消消乐！
　　从新将目光投到那人身上，白飒怎么看都觉得对面的男人是个阔少！
　　许是白飒的目光过于灼热，对方把最后一对小黄鸡消灭后终于关掉了手机，将鼻梁上那又黑又大的眼睛摘下，随意的别在领口上。
　　随着他的动作，白飒终于看见了他整张脸。
　　那是像猫一样好看又吸引人的眼睛，褐色的瞳孔非常的璀璨，眼角微开，上睫毛长而翘，下睫毛整齐的排成一个弧度，颜色从毛根处由深转浅，像自带的眼线；脸部轮廓剑走偏锋，立体而浓重，似一副中世纪浓墨重彩的油画。
　　虽然同为男人，心里难免有些不服，但白飒还是对自己的审美观给予了很定：这人其实还挺帅！
　　在白飒观察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将白飒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从白飒脸移到了白飒的胸腹，然后停住。
　　只见他嘴唇微勾，像是一个笑，笑意渐达眼底，他说出了坐上车来的第一句话：“腹肌不错。”
　　白飒想，如果一位美丽女性方面夸他腹肌不错，他很定会欣喜若狂顺便和美女探讨探讨人生，但这句话是从一个陌生男人口中说出，他怎么嚼着都不是那个味！
　　白飒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良久，半天才憋出一声颇为干瘪的笑来：“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