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生活》郝正伟

6、第六章 新生活

　　米花儿忙碌着，为郑磊一家三口把吃的、喝的、用的，都安排得头头是道。她换完了家里的水龙头后，就自言自语地说：“老郑你看，我是不是又长本事了！”她还学会了用微信，经常晒自己做的饭菜。米花儿本来不喜欢孩子们总拿着手机，但还是感激网络科技。她觉得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网络，能连到天堂，连到她的老郑那里去。她把她的思念发到朋友圈里，老郑就一定能够看到。
　　大家都用微信的时候，她却收到了一封挂号信，居然是三妹寄来的。信上说，妈妈不是得心脏病死的。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要跟瘸腿老公离婚。两个人吵到了半夜，妈妈实在受不了了，就穿好了衣服，准备躲出去。还没出门，他们两口子就互相撕扯了起来，一直打到露台上。三妹夫说宝来也是她这个不要脸的妈害死的，她还不如跟着宝来一起死了算了！他自己也不想活了，抱着三妹就要往楼下跳。妈妈赶紧跑上来拦在他俩前面，一下子就给撞到楼下去了。三妹差点吓死！她害了宝来，又害了妈妈。她跑到楼下看妈妈，妈妈却没有流血，脸上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她认为这是妈妈对自己最大的宽容。她把妈妈的手放在胸上，编了慌，骗过了所有人。她说她终于离婚了，跟那个蒙古卖药的在一起。她相信，她的姐姐不会去告发她。米花儿看完了信，手哆嗦着，把信烧了。她打开排烟机，把她当年心里的恐惧和疑惑，连着一股青烟都排掉了。从此，米花儿的心里更敞亮了，步伐更轻松了。
　　囡囡很顺畅地转了个弯儿，转进了自己的青春期，因为有妈妈这个闺蜜陪着，她很安心。一天，囡囡回到家，惊慌失措地跟郑磊说：“妈，我有个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你！”“你恋爱啦？”“比这还惊人！”“你失恋啦？”“妈,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呀？我来大姨妈啦！”郑磊正正经经地拥抱了她的囡囡，她的宝贝女儿长大了！
　　郑磊当初给爸妈买的房子现在都卖到三百万了，房价高的惊人。她真是不明白国家到底想干嘛！连大部分市区里的大学都搬到郊外的大学城里去了，挪出地方接着盖楼。她偶然骑车经过陆平的学校，停了下来，发现学校被新建起来的高楼紧紧包裹着。学校门口的献血车没有了，小吃摊儿也都撤了，地上留下了一片片黑黑的油污。整个学校，从里到外，都空得像无处投胎的孤魂。围墙上爬山虎嫩绿的叶子，轻飘飘的，徒劳地随风煽动着，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寂寞，唱着没人理会的离歌。郑磊出神地望着学校，“叮，叮”几声，闺蜜镜子发来了微信。先是一张她与一个帅气男人的合影，后面又跟着几行文字。她说她找到了真爱，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男人。儿子和房子都留给了老公，她想要真正的自由。郑磊懵了，不明白了！镜子啊镜子，你让一个失意的中年男人和青春期的儿子怎么办？让双方家里的老人怎么办？到底什么是真爱？什么又是真正的自由？她突然觉得这两个词被玷污了，想为它们打抱不平。她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为自己心里给陆平挖去的一块空缺，感到庆幸。那空缺一点点被填平，只留下了一块不起眼儿的疤。
　　二胎放开了，同事们都在生老二。政策刚出台时，她觉得委屈，她恨死这个计划来计划去，都没计划好的国家！姥姥生了七个孩子，使得生活无比艰苦；她明明有能力再要一个孩子，却只能抛弃自己的小太阳。现在又开始放开生二胎，自己都四十多了，还怎么生？怎么养？随着老二们一个个降生，她的同事们每天家里外头都忙得屁滚尿流，连开会时，在老板面前都哈气连天。家里的老大们突然失去了爸妈的关注，今天这个成绩下滑，明天那个又离家出走，都快成问题少年了。看到这些，郑磊不再考虑公平不公平的问题，也不再怨恨什么了。她有一个囡囡就足够了。
　　过完了四十岁生日之后，郑磊觉得自己像听到了一声指令一样，一步步拐入了她的下一个阶段，而一切又都不是那么给力了：皮肤松弛了，白头发越来越多；身体的劳累不再是睡一晚上觉就能解除的了；脑子也开始健忘了。是呀，谁能拦得住地球转动？谁能停得下奔走的大河？她跟囡囡说自己多想时间就停在这里，不要自己再老下去了。囡囡把表上的电池拔掉了，想让妈妈的时间停下来。但是，除了一家子都没听见闹表迟到了之外，什么都没发生。不过郑磊还是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变化。激情四射的青春，就如同节日的烟火，短暂的绚烂之后，只剩下了眯眼的灰。进入中年，郑磊把自己变成了熊熊的篝火，坚实地燃烧着。偶尔也会“啪”的一声爆裂，溅出激动的火花，只当是对自己前面二十年日子的回想罢了。也许再过二十年之后，她就变成了煤炭，不但没了火花，连火苗都给收敛了去，变成隐隐的一片暗红，稳稳地烧。
　　郑磊觉得时间虽然停不下来，但是却能变慢。她不再赶赶落落，重新规划了自己的时间。手游，不玩儿了；朋友圈，不看了；囡囡的功课，不再事无巨细地盯着了；屋里开几盏灯，不再计较了。她用腾出来的时间读书，游泳，跳操，做美容，好好洗脸，涂护肤品，化淡妆。以前，郑磊精确地掌握自己在各种情况下走到班车站的时间：正常用时四分半，来大姨妈时五分半，提着重物时六分钟。她每天看着表，从来不肯在路上浪费一分钟。可是她现在每天提前十分钟出门，这样，路上就可以跟晨练的大妈打个招呼；看到流浪猫时，可以蹲下来爱抚一下它孤零零的小脑袋。最值得她驻足的是，仰头看着天空中飞翔的鸽子。雾霾退去的清早，明净的天空上，一群鸽子飞来飞去。高高远远的一片，扇动着的小黑点，悠然地转了个弯儿，就统一地变成一片闪着银光的小白点。虽然现在的鸽子都不带鸽哨了，但是，只要看到天空中的鸽群，鸽哨声就自然而然地在郑磊耳畔响起，她都会停下来认真地倾听。很多小事情，郑磊不再较真儿了，可是，她觉得自己对生活，却过得更加认真了。
　　郑磊单位车间里生产的超纯水，完全不导电，电阻值能达到十八兆欧。郑磊的心，电阻值却是无限大的。生活给她的心加糖，她就变成甜水；用她的心煮药，她就变成苦水。但她永远是她，纯净无比的水。她的心里也没有任何秘密，只不过有些事情告诉甲，有些事情告诉乙罢了。郑磊每天都送给自己崭新的生活，使出自己的洪荒之力，去爱她的家人，爱这个世界。
　　自从郑磊下定决心写小说，她就每天包里背着自己的破本子，上面别着一只碳素笔，随时随地记下自己的感受。她觉得她的生活已经足够丰富，她的灵魂也足够敏感了，她已经是一个非著名作家了。她每天都迈着作家独有的步伐，说着作家独有的语言，构思着作家独有的哲理。虽然她的小说连个题目都还没有，但是她坚信，完成她的第一部小说，那只是早晚的事儿。